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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心自有武侯碑 序章,为解 ...

  •   成都,从不缺少传奇故事的千古名城,远古时代为多水灾之地,先秦时幸得伟大的先贤李冰父子主持开凿都江堰,将岷江之水一分为二,其中一条河道引入成都平原既分洪又灌田。
      后来季汉丞相诸葛亮改良都江堰,并将对都江堰的维护写进国法章程,使其千载岁月里无形地保佑着成都平原的百姓。自此,土地肥沃、物产丰富的成都平原名扬天下,“天府之国”的美誉由此而来。
      天府之国,不拜什么龙王和雨师,只拜李冰和诸葛亮。
      可是眼下,这美丽富饶的天府成都却是一片人间炼狱般的惨象,城中烽烟四起,烟云蔽日,到处都是战火还未熄灭的破屋,从那些支离破碎的雅木上还能追忆往昔的富丽堂皇,然而如今连个完整的小屋都难寻。放眼望去满目疮痍。
      街道上堆满了尸体和抱着尸体失声痛哭的人们,白发哭黑发、老幼哭青壮,不绝于耳,那些尸体大多并不完整,缺手缺腿便不提了,其中格外显眼的有一年轻女子,她身着的凤冠霞帔意味着这是今日大婚的新娘。
      可这大喜的日子却是遭遇了如此惨烈的景象,她手捧一颗男子头颅眼神空洞无比,那男子头戴梁冠代表着他新郎的身份,但也只剩那静静闭目的头颅而已,整个身子不知落到何处,新娘手捧他呆坐于狼藉的街道上,一席大红婚服在身下血泊的映衬下更为刺目,更为渗人。
      她的大红霞帔也是破烂不堪,像是被多股蛮力残暴地撕扯开来,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外,可以看到皮肤上多处新增的淤青,想来是受到过极其不堪的凌辱。
      一名搬运死尸的士兵路过,眼中浓浓的不忍之色,遂取了一块大布罩在她身上以遮蔽不雅,但她像是五感尽失一般,任由士兵披盖,一动不动地盯着怀中郎君的头颅,双目无神,宛如雕像。
      士兵盖完大布叹息一口气,遂不再耽搁军务,赶着推车继续向城门方向离去,他那推车上也尽是衣不蔽体的女尸,都有生前遭受虐待的迹象,此刻要将她们搬去城外掩埋,以免爆发瘟疫,进一步恶化眼下的局势。
      值得一提的是,还有大量的尸体着装明显区别于百姓,多有蛮夷之风,背上画着牛羊首一类的图腾,这样的尸体无人愿意去收尸,反而受到幸存者们的怒目而视。其中就有一浑身浴血的男子瞪着赤红的双目,在这样一具尸体上发了疯似的狠狠跺脚,嘴里骂着恶毒的脏话。
      城门处,一位身高八尺,浑身散发着威严气息的六旬老将军挺拔如松般矗立在此,他身穿金甲,披红袍,腰间别着一把象征三军统帅的金鳞宝剑,与一众将官看着这一片狼藉的城中景象,满眼的悲悯。
      一名小卒来到老将军身前,单膝下跪,一脸崇敬地禀报道:“禀君侯,城中胡人已尽除!”
      被唤作君侯的老将军微微点头,然后皱眉问道:“州牧大人呢?安在否?”
      小卒身体略微颤动,面露苦色,迟疑道:“州牧大人……在城主府抵抗到了最后一刻……被胡人怒而分尸剖腹……”
      君侯及其身旁的将官们皆是皱着眉头面若寒霜,以肃穆的神情向那位勇烈成仁的州牧表达了惋惜。
      君侯闭眼默哀一阵后,遂向身旁的将官下令道:“速派人回帝都禀报圣上,州牧殉国,成都之危平息,西川作乱胡人尽数诛灭!宜尽快遣新州牧上任主持重建,抚恤难民!”
      “是!”将官领命,退下去吩咐部曲了。
      君侯再度回望这满目狼藉的天府之都,一声长叹道:“我们终究是晚了点……天府之国……竟遭此浩劫!”
      一名将官走上前来安抚道:“君侯不必太过伤悲,胡人不宣而战,大肆屠戮劫掠,我等火速杀来平乱,已是将损失降到最小了……”
      君侯痛苦地闭眼叹了叹:“唉……巴蜀男儿……果真是不负当年武侯留下的风骨,就这么点人马也坚守到了最后一刻……”
      他身旁一名年迈的老将也叹息道:“说起来……君侯自从军起就崇尚武侯,可亲身来到成都却还是第一次吧?尤还记得……令郎在世时也是时常把武侯挂在嘴边作榜,要是今日他也能拜拜这成都内的那所‘武侯祠’就……”
      身旁的另一个老兄弟将官立马狠拽了他一下,打断道:“嘿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君侯摆了摆手:“逝去的再念也无用,去城中帮扶一下难民吧……”
      待众将士来到城中,忽有一老者领着两位年轻女子赶来近前跪下,满脸焦急之色道:“将军!这边还有一个孩子被胡人封在井里!请将军快救人啊!”
      君侯一听顿时眉头一皱,遂将老者搀扶起来:“老先生快带路!”
      老者带着一众将官火急火燎地来到一处残破小院,指着院中一口古井道:“就是这口井!”
      君侯定睛一看,那井口被一个石磨盘紧紧盖上,怕是需要四五个强壮男子合力才能挪过来,难怪老者需要找人帮忙,这样一个厚重的石磨盘他一个年老之身带着两个弱女子怎可能搬得动?
      君侯二话不说,抢在跟随的将官之前一个箭步冲到井口,蹲下以一个稳当的马步姿态双手抱住磨盘,而后猛的一起身就把那沉重的石磨盘掀飞在一旁的空地上。难以想象他这样一副年过六旬的身躯居然有如此惊人的力气。
      掀开石磨盘后露出井中景象,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被绑缚双手沉溺于井水中,看上去不知死活。
      ……
      “他被封在里面多久了?”君侯怀中抱着刚从井里捞起来的少年,向将他找来的老者问道。
      “欸……差不多有……半个时辰了吧……”
      君侯闻言闭上了眼睛,微微别过头去。
      半个时辰,就是十条命也给他溺死了吧?
      这时军医官过来摸了一下这刚从井中救起的少年脉搏,震惊道:“还活着!”
      君侯闻言也是一惊,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少年,猛地一头伏在他左胸上,将耳朵紧紧贴在上面,果真听到一股微弱的心跳声。
      “救人!”君侯急道。
      军医官领命,遂拉着少年躺在院落中,而后进破屋中找到炉灶,取一把灶中灰来给少年盖了一脸,这是救治溺水的一种土方法,眼下条件有限,只能如此潦草了。
      不出一会,少年身体猛得哆嗦了一下,口鼻间喷了一大把灰,而后呼吸粗重起来,在这一片寂静的院落中回荡着,每一个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死而复生”。
      短暂的寂静后,众将士顿时议论纷纷,皆是对那少年沉井半时辰还能活命的震惊。
      君侯也是啧啧称奇道:“洪福齐天啊……”然后对老者道:“是你家的孩子吗?”
      老者连连摇头:“额不是……这孩子……说来古怪……大约半年前孤身来的成都,连他自己都说不知道父母是谁,来自何方,名字……也只知道自己姓 ‘姬’。一来就四处打听‘武侯祠’在哪……”
      “后来他找到了武侯祠,居然就这么把祠堂当家住下了,每晚都在诸葛丞相的塑像前卷一席草席便睡,白天靠给各家各户帮工来讨饭吃,说来也奇怪,明明这么小一个孩子,力气却是大得很,很多重活都做得来,说话又很有礼貌,很是惹街坊领居喜欢,也有好几家说愿意收留他,让他过去好好住下,可他不知道为什么说自己只想在武侯祠呆着,像个朝圣的……”
      “今日城破胡人劫掠时,我家这两孙女被两个胡人逮住准备侵犯,也是这少年英勇,突然拿着刀跑出来用他那过人的怪力偷袭杀了那两个胡人,之后来了更多胡人,一怒之下不肯给他痛快,这才把他绑起来封在井里的……”
      “小人所言……绝非虚假!这都成了咱们这片区人人皆知的奇闻……”
      君侯和众将士也是听得瞠目结舌,缓缓扭头看向地上依然还未醒来的少年,轻声道:“朝圣武侯的姬氏奇童……又如此侠肝义胆……有天降大任之相啊……”
      ……
      武侯祠。
      原本称为昭烈庙,是为季汉昭烈皇帝刘备的祭祀庙,东汉末年他以讨曹魏篡逆之名,在益州承接东汉天命建立蜀汉国,后世称为季汉,立成都为帝都,病逝后立庙。后有武乡侯诸葛孔明星落五丈原,这对最广为人知的传奇君臣在成都内和祀一处,因此管它叫昭烈庙与武侯祠都对。
      起初这对君臣的寺庙还是各自分开的,结果就是武侯祠的朝拜人群远远大于昭烈庙,后世的王朝统治阶级认为这现象太不像话,于是将其君臣合祀,并将昭烈庙设在武侯祠前,要拜臣得先拜君。
      倒不是昭烈皇帝对西蜀万民不好,而是当年他称帝不久便为抱兄弟之仇东出伐吴国,后来兵败夷陵,于白帝城托孤诸葛丞相,几乎没治理过蜀地。因此天府之国的风骨与魂魄基本上是由诸葛丞相一手缔造。
      此时的武侯祠门前有十余甲士把守,庙宇无闲人。
      守门士兵窃窃私语:“诶,你说……这小子真有传的那么玄乎吗?”
      “呵,别的不说,就他敢杀胡人这点我就死都不信!胡人屠城有多凶神恶煞?这么屁大个孩子,能不被吓傻?”
      “嗨!我也这么觉得!还什么孤身跑到成都来就为了找武侯祠?这图个什么啊?”
      “坊间传闻就喜欢加这种莫名其妙的仪式来渲染传奇感,比如那什么屈原投江、项羽破釜沉舟,岳飞死到临头了在牢里还一个劲地喊天日昭昭……”
      “就像这庙里供奉的那位大丞相,大家伙也都知道罗贯中在《三国演义》里边给他加戏都加成啥样了!什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看就是刘备托孤说‘君可自取’的时候床后面藏着刀斧手,只要诸葛亮一个表情不对立马出来把他砍了!”
      “我看这小子的传闻肯定就是这样的闲人臆想的,要不就是他疯了!”
      军士间顿时热议起来,调侃了许多那些民间耳熟能详的典故,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乐此不疲地分享着自己掌握的“真理”。
      “哼!”一声带着明显怒意的冷哼从一旁传来,惊得他们急忙站好队列,向那冷哼的来源处弯腰行礼道:“君侯!”
      君侯身披金甲红袍,但却有许多灰尘,想来不久前应该还在帮助难民整理废墟,突然收到什么消息才急匆匆地赶来。
      他按着腰间的剑柄,雷厉风行地三两步来到武侯祠门前,冷冷地扫了一眼低头哈腰、大气不敢出一个的众军士,冷然道:“你们要不想想……为何会有身后这座庙?华夏大地上又为何遍地林立这样的祠堂受人祭祀千年香火不断?”
      军士们齐刷刷低着头不敢看君侯,身体一个劲地止不住颤抖,无一人敢接话。
      “你们不信那些青史留名的人和事,因为你们不是也绝不会成为他们那种人!没有那种英雄气!
      “你们只会估量一下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然后想当然的认为天下人都和你们一样!一将功成万骨枯,一般人没有建树不是什么耻辱,恶语伤人才显丑陋!”
      君侯指向武侯祠的牌匾:“你们现在守着的这个庙!它里面供奉的人们!就全都是这样的天地英雄!”
      “君……君侯教训的是!”军士瑟瑟发抖道。
      君侯脸色没怎么好转,但也似乎没心情追究这帮小卒,问道:“他醒了是吧?”
      “是……是的!按照您的吩咐,没有人接近……”
      闻言,君侯大踏步地走进了武侯祠,不再理会他们,军士们顿时松了一口气。
      武侯祠内基本没有什么损坏,亦如它往常那样,在当下这满目疮痍的成都城内显得格格不入,胡人入城劫掠似乎不曾照顾这里,或许他们也怀念着那段巴蜀之地最值得自豪的岁月,敬畏着那位拢住各民族和谐相处共发展的季汉丞相吧。若不是实在没有正常的活路,他们如今又何必起干戈烧杀抢掠……
      君侯一路疾行,在昭烈庙前对刘先主像微微作揖,随后才越过门槛去往武侯庙,在庙堂前的小院里看到了一张石桌,一老一少对坐,他从井里救起来的那个少年正对着桌上的菜肴狼吞虎咽,而他的随军伙夫则在对面一脸慈祥地笑着给他盛饭夹菜,少年也很有礼貌,鲸吞的同时一个劲地喊着“谢谢老爷爷”。
      伙夫发现了君侯赶来,忽地从石凳上站起来,眼见就要躬身行礼,但却被君侯用手势打住了。
      少年好奇地回头,一眼便看见了身穿金甲的君侯,顿时露出惊讶之色,君侯也对他露出慈祥的笑容挥了挥手。
      不过就在他开口前,一眼望见了庙堂里的蜡像,急忙摆出一副崇敬之色,迈着端庄的步子向里走去,同时边走边卸甲,哐当声中,一套绚丽威武的红袍金甲眨眼间就洒落一地,君侯仅身着布衣踏过了门槛,来到庙宇内。
      他来到香火炉前双膝下跪,新点了三炷香插上,对着那尊巨大的孔明蜡像深深拜服下去,十分虔诚地三叩首,此刻的他不再是统帅大军的将领,只是一个虔诚朝圣诸葛丞相的糟老头子而已。
      叩拜完后,他站起身来扭头看向了一旁刻于石碑上的《出师表》长叹道:“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啊……”
      “老爷爷您……是一位将军吗?就是您把我从井里救起来的?谢谢您!” 身后传来稚嫩的男声,是那少年跟了进来,对君侯深鞠躬。
      “哦呵呵……食君禄,带兵打仗,救百姓于水火本就是分内之事,何足挂齿。”君侯俯下身来,与少年同高,摸了摸他的头笑道。
      少年腼腆地笑了笑,而后突然疑惑道:“刚才您说出师什么……先死……听起来不是很好的样子,出师表哪里不好吗?”
      君侯看向孔明像叹道:“啊……这是后世的诗人感念诸葛丞相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可贵精神以及……悲怆落幕,所谱的一段名句,我此时朝圣武侯,有感而发……”随后诧异道:“你会读《出师表》?”
      虽说已经听闻这个少年在武侯祠住了半年,但他可不认为这样一个八岁的小孩能懂这样的文字,读书认字本就是富贵人家才承担得起的事,而他连自己的生父母都不知道。
      果然,少年摇摇头。
      君侯见状笑了笑,道:“我教你读一遍吧。”
      少年闻言顿时露出欣喜之色,连忙道:“好好好!谢谢老爷爷!”
      君侯顿时满脸庄重地开始念着那篇千古流芳的建议书兼遗书:“先帝创业未半……”
      “……临表涕临,不知所言。”君侯念完一遍,连自己的情绪都不知何时开始变得低落,眼角隐隐有泪花浮现,想到了那个以一州之力抗衡坐拥天下九州的曹魏,却打得“雍凉不敢解甲,中国无法释鞍”,但奈何大势难逆,最终功败垂成的千古一相。
      身旁的少年抬头自然也是看见了他眼中打转的湿润,疑惑道:“老爷爷您怎么……突然哭了?”
      君侯抹了抹眼角,叹道:“边读出师表边想到了武侯的生平,感叹于他的伟大,这世间总有那么些英雄事迹让你即便隔着千年也依旧为之欣喜、替他扼腕叹息、拿他的精神勉励自己前行……”
      少年一脸疑惑:“伟大?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他很聪明,世人都说他是我们汉人历史上最聪明的人,我从小听着他那些故事长大,十分的崇拜丞相,所以才想找到武侯祠来的。”
      君侯平复下心情后笑道:“哦?你听过他哪些故事?《三国演义》全看过吗?”
      少年不好意思道:“《三国演义》……虽说早有耳闻,但别说我没有书,就算有也不识字啊……都是听着说书先生和接触到的大人们讲的,草船借箭、空城计、七擒孟获……这些我都听过!”
      君侯笑了笑道,摸着他的头道:“可惜……这些都是假的。”
      “啊?!”少年一呆,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君侯继续笑着解释道:“你没听错,这些故事都是假的,《三国演义》的本质是罗贯中根据三国时代的史料编写的杜撰话本,有他自己的添油加醋,并非完全遵照史实,其中关于诸葛丞相的加戏最多,这些你耳熟能详的的典故都是他编的,历史上的武侯并没有这些事迹。”
      “是……假的啊……”少年闻言,表情彻底地凝固在了一个失落的神情上,一直以来的某种信念被推翻,此刻已受到巨大的心理冲击,头颅缓缓地沉了下去。
      但君侯接下来一番话又让他瞬间抬起头来:“然而……真实历史上的武侯,远比演义中的要厉害!也更使人意难平!现在的人只知罗贯中给他加了戏,却不想想若是没有经天纬地的大才,凭什么让后人闻之如造神一般的杜撰呢?”
      “是……怎样的厉害?比演义写的还聪明吗?”
      君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温和道:“我听说,你不知道生父母,也不知道故乡何处,那你是怎么想来武侯祠的?先给我讲讲你的经历吧。”
      少年露出苦恼之色道:“从我记事开始,我就是被收养的,收养我的人们说我母亲是逃难来的,实在没法养我了,只好寻一户善心人家收留……她说我父亲还没给我取名就死在了荒年,因此只有一个‘姬’姓,没有名字……”
      “因为饥荒逃难,这些年换了好几家寄养,跟着移民的人流来了蜀中,都说这里是富饶的天府之国,不会闹饥荒,可来了之后又赶上了蛮子们四处作乱,把人们又给冲散了……”
      君侯回想起了这几年的各处平乱征战,无可奈何地叹了叹气,略微点头:“是啊……这些年天府之国也不太平啊……”
      少年接着讲述:“随着人流被劫掠的蛮子吓散,我在益州里是没有一个认识的人也找不到做什么了,于是想起了关于蜀汉和诸葛丞相的故事,想着可以来成都拜拜武侯祠,于是一路问道找来了成都……”
      君侯听着少年的讲述,微笑着拍了拍他的头顶,然后站起身来,挥手扫向武侯祠外的天空,道:“那你来了成都,感觉这个城市怎样呢?百姓们又如何呢?和外面最大的不同在哪呢?”
      少年思考道:“感觉……最大的不同就是他们说的‘粮食多,不会闹饥荒’!百姓们都很热情,人都很好!”
      君侯笑道:“这就是武侯厉害的地方!他执政的岁月里改良都江堰以及一系列民生治理,在那个‘岁大饥、民相食、士族门阀盘根错节’的……堪称华夏民族史上最混乱的年代,天府之国也依旧是能让每个人吃得上饭的地方!你见识过饥荒,也该知道能让人在乱世有饭吃、有衣穿是多么大的功德!”
      少年呆道:“这是……他的功劳吗?”
      “不全是,我们这个民族的能人先贤太多了,但他的诸多建设直至今日依旧在造福蜀中大地,就如今天蛮夷破城劫掠也没动这寺庙你就该知道武侯在这片大地的子民心中是一个什么样的地位。”
      “田畴辟、仓禀实、蓄积饶,用人公允量才,严刑峻法无怨言。这短短几个字在史书中是怎样的分量?在他治下的十二年里,老百姓吃得上饭,活得有尊严,有能力就能担任要职,犯了法即便是位列三公也难辞其咎,周遭蛮夷部族都得心服口服地和睦相处共谋富饶。”
      “然而对于这个人,成就都还是次要的,他最令人动容的地方在于……放眼可查的史册,这是唯一一位不谋任何私利,将自己的毕生精力完全奉献给了江山社稷,最后活活把自己累死在五丈原的瑟瑟秋风里的千古完人!”
      “你看看成都大街小巷,有多少人时常头戴纶巾来祭奠他?要知道这可都是相隔了上千年的历史人物了!除此之外你还见过哪个跨越了千年后都还在被后人日思夜想地怀念?除开神话信仰里的神仙菩萨,以凡人之躯享受百姓如此自发祭祀的……放眼青史,唯此一人而已!‘诸葛来西国,千年爱未衰’。”
      “历史上的权臣有很多,可有几人能把社稷治理成这番模样?又有谁能在死后被百姓自发地痛哭流涕相送十里长街?甚至连蛮夷部落的首领都千里迢迢跑来成都嚎啕大哭?这就是演义里未曾着重笔墨的,伟大的‘诸葛治蜀’!”
      “武侯之后,再无一人做到了这个高度,千古一诸葛啊!”
      少年茅塞顿开,用明亮的眼睛望向孔明像道:“这就叫‘伟大’啊……”
      君侯也是望向孔明像,道:“武侯病逝后,谥号 ‘忠武’,自他之后,‘忠武’成了人臣追捧的最高荣誉。”
      “后世的忠武者,年少时必定在演义和口口相传中崇拜他;到了自大的年纪听闻演义杜撰和苍蝇之辈的大言不惭又转而怀疑他,进而认为他不值一提……”
      “最终,在史书及自身人生多艰的洗礼下重新思考,真正地学习他,知道了他的伟大,进而承继他的精神,去成为他。”
      “可惜的是,绝大部分人,一生不过留在第二种心境里了……”
      少年听得入神,嘴里一直念叨着:“学习他……”
      君侯也不再多说,留待少年自我思考的时间。
      良久的沉默后,君侯看了看木讷的少年,问道:“你被困的那口井,那家老伯说你杀了两个胡人,真是你干的?你下得了手?”
      少年闻言立刻紧张起来:“是……不可以杀吗?那两个姐姐都是好人啊,她们要被蛮子人欺负了啊!我看过那些蛮子人欺负的其他地方,要是不杀他们,那两个姐姐可是要死的啊!”
      “所以,你当时想的是为了救同胞,必须要挺身而出是吗?”君侯眼神一凝。
      “我……我只是觉得蛮子人做得不对!不能让他们杀人!如果只有杀他们才能阻止的话……我没有别的办法……”少年露出委屈的模样。
      君侯忽然露出慈祥的笑容,一手盖在少年头上抚摸道:“你做的没错,不这样的话你大概也早就死了。无论之前有没有什么恩怨,到了战场上就只有你死我活。岳武穆在你这个年纪估计还没见过血呢。”
      “岳武穆?那是谁?”
      “也是个如武侯般的英雄啊……你长大点也一定会听到他的故事……”
      少年心里默默地记下了“岳武穆”这三个字,短暂的呆滞后急忙道:“老爷爷您……是个将军啊!您能让这些蛮子人不要再来杀人了吗?我真的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战乱里了!”
      君侯闻言再度长叹道:“要想天下太平……哪有那么容易啊!我为这个目标年轻时从军开始努力,带兵已有三十余年,可还是看不到一点希望……”
      少年追问道:“是……打不过吗?”
      君侯道:“不……打不打得过都没有意义,就算杀光了蛮夷,也依旧会有新的‘蛮夷’诞生,病根出在物产的不平等上,他们的领地很难种出足够的粮食,因此只能劫掠汉人为生,如果丰衣足食,哪还有必要跟我们汉人大动干戈呢?蛮夷的军事实力与我们汉人并不对等,他们发动战乱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十有八九活不下来的。”
      少年不解道:“可……我听说咱们汉人跟外夷有互换物产的事啊?这不能解决问题吗?”
      君侯苦笑:“世事复杂得很,不是当权者规定了怎么做,底下的人就会完全按着执行的,这些所谓的通商业中……双方都不知藏着多少不公正的作乱行为……”
      “所以你看,武侯的治理是多么伟大,在他平定南中乱后,因地制宜地发现了南土种茶的优势,于是教会了他们种茶,让他们自己掌握了一项说得上话的资源,从此以后南方都是全国茶叶最大的供给处,与中原互惠互利,南蛮自此归心于中原,很少听说因活不下去而起义叛乱的事了。”
      “唉……年轻的时候想着建功立业,征战四方立了不少战功,以为能以军队平天下,可三十年征战下来才明白勇武不能长久服人,要想天下太平唯有武侯的思想可行,可惜看明白的时候已是暮年之身,很多事情有心也无力,此生是无望开太平盛世了……”
      “不过好在,有你,有很多像你这样心存武侯碑的年轻人,你们可以做到。”君侯看向少年的眼睛道。
      少年一愣,指着自己的脸喃喃道:“我?我怎么……”
      君侯露出祥和的微笑,刚准备说点什么,结果看到了一名传令兵从武侯祠大门口急匆匆地赶来。
      “君侯!陛下诏书!”传令兵呈上一卷圣旨。
      君侯顾不得与少年交谈,赶忙接过诏书摊开查阅起来,顿时眉头一皱。
      诏书合上,君侯吩咐道:“取纸砚!”传令兵闻言急忙从随行官文盒中翻找着纸墨笔砚。
      君侯没注意到的是,当他说出“砚”这个字的时候,少年两眼放光,紧盯着传令兵的官文盒。
      不多时,一张宣纸铺开在武侯祠的长桌上,砚台已磨好了墨,官员已退避三舍,君侯提笔就要赋字。
      可这时,那少年却一步就跨到了君侯身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即将落笔的桌面。
      君侯眼神一凝,开始思索起这个少年的目的来:“他要看我给皇上的回信?有没有可能……先前那些奇闻都只是编造的谎言,这一切的相遇都只是圈套,这个少年其实是想送到我身边的细作?”
      正当他准备开口将少年叫退时,少年却先一步发话了:“这……这就是砚台吗?”他指着桌上那磨好了墨的砚台,满脸的兴奋之色。
      君侯愣了愣,木讷地点了点头,他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这个少年会对一副砚台表现出如此狂热的兴趣。
      少年闻言大喜:“那……可以……借我一个吗?!”
      “你要一副砚台作甚?”
      随即,少年从破烂的衣袖中掏出一块木片,君侯看过去陷入了呆滞中,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全是刻痕,他一眼便看出那些是字,尽管字迹惨不忍睹到连“潦草”都配不上,但依然可以一眼辨认出那是文字,因为它们排列得太熟悉了。
      那刻在木片上的正是这座武侯祠刻写的《出师表》,看上去刻字之人并不懂得字要怎么写,只是一味地模仿那座石雕上的出师表临摹。
      更令君侯惊讶的是,少年将他此刻准备书写的这张长桌的抽屉拉开,堆积如山的木片映入他眼帘,全都是刻着出师表的木片,粗略一数有上百片,字迹都大差不差,其中一些木片可以见到时光流过的痕迹,字迹部分模糊不清,显然这些并不是同一段时间做出来的。
      “这些都是你……”君侯惊讶道。
      少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出师表闻名那么久,难得见到却不会读……那总得记住怎么写的吧,倒是想学会写字,纸墨笔还好弄……砚台……我连见都没见过啊……”
      “所以……你就每日刻一遍,来记住出师表怎么写?”君侯瞪大了眼睛道。
      “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个办法了……”
      他不会诵读、不解其意,但他知道这是他崇拜那个前人留下的千古杰作,即便不通字词,也要将它的形貌记下,以待将来识字了可以第一时间读出来。
      君侯呆愣了一会后苦笑了一声:“也只有孩子才能这么笨拙的同时……又赤诚了……”
      随后他拍了拍少年的头,郑重道:“想学读书写字吗?想好好地学习武侯吗?想让这天下的好心人都能安心生活吗?”
      “啊?”少年闻言一愣。
      “我不仅可以教你用砚台,还可以教你写字、读书、武功甚至行军打仗和治理政务!”
      “老爷爷您这是……”
      “我的儿子……随我从军战死在沙场上,我还有几个比你大不了多少的孙子,可他们游手好闲,胸无大志!我……想把衣钵传给你!”
      少年呆了呆,道:“您是说……要我跟着您学习是吗?”
      “对!我受皇上器重,一生与外夷征战,带军打仗三十有余,乱世未平年事却已高,后辈又无担大任之志!而你……我认为你是可造之材,想培养你为这个世间带来又一个如武侯般的治世能臣。”
      “或者说……你想不想去成为他?”
      少年心中震撼,但思索良久,迟迟不得回复,看向君侯的眼神多了一分警惕的意味。
      君侯见状大笑道:“哈哈哈!怎么?怕我骗你?警惕性还不错,看来这些年的苦头也是没白吃。你要是觉得我无事献殷勤,那我们就把这事办成交易怎样?”
      “交易?”
      “你以为我带着你学习是什么好差事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我对你的期望是扶持天下兴盛,你必然要承受很多常人难以承担的苦难,若是你选择接了这使命,我就……为你取名做报答。”
      “取……取名?”少年一呆,自记事起他就被人唤作“姬氏”或者“姓姬的”,不是不想有名字,主要是没人有资格为他取名。
      君侯点头道:“没错,按照当今律法,名字本是由生父取定,唯有皇帝与三公才可更改,我……刚好有这个资格。”
      少年低头沉思良久,抬起头来正色道:“我一直听说只有军队可以保护人们不受蛮子欺负,于是也盼望着长大后从军,老爷爷把我从井中救起,本就是再造之恩,如今又要教我本领,无以为报,只得……只得……”他词穷一急,忽然看向孔明庙堂。
      高高的牌匾上著有那流芳百世的八个大字,他不识字,却每日都耳濡目染地听闻有人念诵那简短又包藏了汉民族几千年来最宝贵精神内核的八字绝笔。
      “只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说罢,他朝着君侯长拜下去。
      君侯露出傻笑,将少年搀扶起来,道:“额呵呵,你这年纪哪里懂这八个字代表着什么样的意志?不过有这个概念就好,相信你将来会慢慢理解并真正地走上这样一条路,自今日起你便做我的义孙随我学习,我传你生平所学,你代我尽未竟之业!”
      读书子弟从小便要求背诵各大先贤的遗世名作,事实上他们那样的年纪能懂得几篇古文真意?从中又感悟得到怎样的气魄?绝大多数人只是背下了那枯燥无神的寥寥几段字词而已。
      但这个学习模式历经千年却还是未曾改变,说到底,学子的年纪本就没法到那个思想境界,让他们记住文章并知道这是好东西就行了,等待日后各自的经历丰富了,结合自身回想起来自然会悟出受用的东西、明白先贤的伟大。
      比如同在成都建了祭祀祠堂的杜甫那一首《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大多数人就记得他住得破,然后在生活中见了人家的陋室拽几句原文来调侃一下,可当你真的迈进杜甫草堂,看着那破败不堪的草庐,忽而回想起人家收尾那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这时方才震撼于老杜的胸襟。
      像君侯他自身,《出师表》从小背得朗朗上口,可如今年过六旬,经历三十多年的军旅生涯,走进武侯祠拜会于孔明像前,再读上一遍方才明悟诸葛丞相当时写下这篇文时的觉悟与辛酸,因而为他热泪盈眶。
      所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才叫真知者。
      君侯望向桌上的砚台,微微一笑道:“你就名为……行砚!如何?”
      “行砚……”少年喃喃道,一遍遍地重复这个新生的名字,而后欢呼雀跃道:“谢谢爷爷!我喜欢这个名字!”
      ……
      十数天过去,成都的难民安置工作基本完善,君侯率领的军队列阵完毕,只待他一声令下即刻出城返回帝都。
      尽管城中破屋林立,修缮工作也只能堪堪起到挡风遮雨的效果,但老百姓们也不再沉浸在伤痛中,而是将痛苦深埋,打起精神齐心协力地重建家园,天府之国的人民再度爆发出了历史上多次出现的不屈意志。
      武侯祠朝拜人群也是空前的拥挤,香火络绎不绝,似乎灾祸的到来让他们更加怀念起武侯治理时代那难得的昌盛。
      君侯牵马行至武侯祠的大门处,望着那络绎不绝的朝拜人群,欣慰地笑道:“成王败寇?倘若这世间只有成王败寇,为何人心皆存武侯碑,无人念你司马宣王?私者一时,公者千古啊!”
      随后他跨上自己的战马,并将身边的少年抱起与他共乘,仰头迎着明媚的阳光笑道:“走喽,带你回帝都读书习武!”
      “姬行砚,今朝你背下《出师表》,他年……不……如你崇敬的那个人一样,用你的一生去践行它!”
      ……
      绿意盎然的小院内,凉亭中坐着三个人,其中一边的老幼是君侯和姬行砚,而他们对面的中年男人身着的大黄色袍子让姬行砚十分好奇,因为从他记事以来从未见过类似款式的衣装。
      其实换个人即便有这衣服也不敢穿出来给人看,因为它的名字叫龙袍。
      “这小子……是你打算培养的接班人?”中年的皇帝看着君侯身旁的姬行砚抽了抽嘴角道。后者一直瞪着好奇的目光直视他,丝毫没有胆怯之意。
      “哈哈,是个能担当‘忠武’的好苗子,虽然还太小,不过我这把老骨头应该还是能活到他长大的!”君侯温柔地抚摸在姬行砚的头顶。
      皇帝闻言,饶有兴致地朝姬行砚玩味笑道:“嘿,你干爷爷说要让你将来当大将军!敢不敢当?”
      姬行砚挠挠头,露出似是很为难的表情道:“大将军……就不能当‘丞相’吗?”
      皇帝哑然失笑:“你小子胃口还挺大!且不说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丞相’这官位早废了,本朝不立丞相!”
      姬行砚小脸严肃,认真道:“那我就跟那个人一样,做人们心里的‘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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