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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f 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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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 城几不下雪,除非天极冷。
今年的春节比往年早,因此放假也早。早上打开窗户看见飘雪的时候,总让人想起以前玩的那种喷雪的气压罐,原来真的雪并没有香味,只是世界更加安静了。
树上被白色覆盖,花坛边逐渐积起了堆雪,公路上,车轮碾过的痕迹很快就消失。雪花飘忽而下,每一片都不知道最终落在哪儿。水汽可以化云,化雨,但却不是都能化雪。如今,雪花降临在这样一座常年无雪的边城,足以说明北方的气候失衡,瑞雪兆丰年生息,暴雪却把生都扼杀在摇篮中。命运的造访往往是悄无声息的,多年后,再回顾美术课上让大家画的丰收的麦田,那种金色往往晕染了日出朝霞、日中挥汗、日落西山,是赤练,是鎏金,是目眩神晕的白昼,种种在最初只是一望无际的白,又或者到最后是白上加白。
郑亚楠约了李不言除夕吃完饭就出去玩,两人一吃完饭,顾不得桌上大人的言笑晏晏尚未终,逮到机会便溜出了门。
这会儿,雪从早上下到现在,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在昏黄的路灯且能照亮的几寸地,那些雪,从未知的黑暗而来,从万米高空坠落,孤身前往未知的使命。郑亚楠小跑着去广场那边汇合。
说是广场,其实也不尽然,这里只是一片被时代遗弃的曾经的繁华地。石凳里面的灯都被掏空,被烟头和塑料垃圾取代。喷泉已经废弃多时,那些在地上的喷孔再吐不出一口水。地上的大理石已经不再光滑,布满了划痕,有无数的人从这里走过,这里又送走无数的人。
两人见面的时候,整个广场仍在运作的照明灯正好全部亮起。
除夕夜,平日来散步的居民都几乎不见踪迹。
两个人绕着广场周围开始溜达起来。周围的商户大多数关门了,只有卖零食的小卖部和卖烟花的杂货铺还开着。两人走了好几圈之后停在了水池旁边,水面上还有在冒着尾气的爆竹在咕噜噜沸腾。
“你觉得等我们长大了会做什么?”
李不言突然发问。
“我也不是很确定”
郑亚楠看向高空中的那片漆黑
“但是,至少我们还能一起跨年”。
李不言继续开口道:
“你知道C城吗?那是我爸爸的故乡,我小学四年级之前是在那儿长大的”
“那里的人很热情,那里的路错综复杂,但是那里让我觉得有家的感觉”
郑亚楠直觉有一段陈年旧事即将被重新翻出来,但话题顿时拐了个弯。
“那纪念下第一次一起跨年!”
李不言说完笑了笑,按了打火机试图点燃烟花。
火光在夜风中好像随时都要熄灭,郑亚楠往前挪了一下,挡住了风口,用手拢住了那簇火光,细微的声音传来之前她松开手。
烟花终于被点燃了。
两人借着这簇火,接连点燃了剩下的烟花。
“看我看我”
郑亚楠打开相机对李不言说道
李不言眼中含笑看向镜头,一把搂住郑亚楠的肩。
镜头里的画面糊成一片,但是有人分享这夜风的温度。
新年的钟声敲响,天空亮成一片,火树银花,万条丝绦。两个人叫叫嚷嚷开始跑起来,想要追逐着每一颗慧尾,在陷入黑暗前捞起它。
今晚没有月亮,烟尘和雾霾散尽,是新年。
年后不久,全国各地组织了捐款活动,救灾从一开始就在进行。
两人把自己的压岁钱全拿了出来,然后天天在电视机前守着新闻报道,迫切的希望另一方天地的人能跟自己一样待在家里面取暖吃上热乎的饭菜。
席卷了全国的降温告罄之时,开学如期而至。
那场雪不仅踏足了这片土地,还下在了人们的心里,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引发了一场雪崩。
某天早操回来之后,李不言从桌里面拿书的时候掉出了一个信封,落款的人跟自己平时并无太多私交,李不言收回信封,压到了桌洞最里面。
郑亚楠终于没忍住好奇,问道
“是谁啊?”
“副班长”
好像并不意外,每次两人讲小话从不被记黑板,李不言的作业总是最早发在到手中,就连值日也基本都跟他同一天······如此不胜枚举,说不上来的一种感觉占领了内心。
后来几天,所有人都当做没事发生,表面上依旧风平浪静。
周五的早自习结束,郑亚楠拿着两人水杯去洗手台冲洗。正打算回来的时候,听到厕所传来的声音:
“我不喜欢李不言,她真的好装”
“我其实也觉得,平时跟她讲话总觉得很高冷,但她对男生好像不这样”
“对啊,而且我听说副班长前几天跟她告白好像被拒了”
“天呐,她平时跟他走这么近,很难让对方不多想吧”
“········”
后面的对话逐渐听不清楚,郑亚楠忍住没有冲进去理论,看上去,誓要把杯子的每个角落都洗干净,十分大力且专注。她在几人出来之前回到了教室。
事情的发酵超出预期,一上午过去,李不言的书桌上面出现了好几张充满不友好意味的纸条。她默不作声收下,塞进了桌洞。然后手机不断响起提示音,陌生的好友验证不断发过来,字字句句仿佛倒刺,冷不防扎进皮肉,李不言摁熄了手机。
她清晰地感觉到背后浸出的冷汗,恶寒令她的汗毛冷竖,随后全身开始控制不住的发抖,心脏剧烈的收缩,她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冲动。
“我们要不直接去找老师解决吧”
李不言没有接话,长久停留在作业纸上的笔,沁出了一个迅速扩散的小黑点。
“没用的”
“没人在乎最初的真相,就算我们找到了老师澄清,也无法让流言终止,事情也许会变得更恶劣”
郑亚楠一时间像被人掐住脖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窒息和惊恐。她想解释,她想跑到讲台上用扩音器大声地告诉所有人“不是的,不是你们讲的那样!”一些以往不太在意的事情开始慢慢串联起来,郑亚楠想起掉在地上留有脚印的作业本,想起白色的校服背后出现的黑色长划线,想起平整课桌上出现的一条条刻痕··
李不言叫了她好几声,她都没听见,直到推过来一张纸条
“我没事”
郑亚楠觉得自己快要哭了,在纸上写写划划,
“你”
迅速涂黑之后,
“中午我们去校外吃饭吧”
“嗯”。
一个下午,郑亚楠感觉自己像浸泡在水里的海绵,胀满了又挤出,反反复复没完没了的各种情绪膨胀又释出,小心翼翼地观察身边人的表情,就这样一直捱到了放学。
她听见自己叹了一口气。
周五原本应该留下值日的其他同学不见踪影,只剩下两人待在教室。
教室的座椅凌乱放着,角落的垃圾篓也不知道被谁踢翻,散落一地,郑亚楠把指尖掐进肉里,看着还在埋头整理书桌的人。李不言抬头:
“我们快点打扫吧”
然后看了眼外面
“看样子快要下雨了”
郑亚楠把一肚子的话憋了回去,两人分工配合,开始打扫起了教室。等落锁走出门的时候,天黑压压的,风不再轻盈而是喘着粗气,穿堂而过的时候,似乎要剜掉一块肉宣泄暴力才肯罢休。树开始东倒西歪,那些根基尚浅的,眼看着就要变成无根之木、残破的红和绿。走到教学楼楼下的时候,一声闷雷,骤然世界已经被雨连接,分不清远近,分不清虚实。因着两人都没带伞,只得在檐前站着,等雨势变小。
“你喜欢雨天吗?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有很长的雨季”
“去学校的路上有一架长梯,雨天特别打滑”
因为密集的雨点,李不言的声音似乎也显得微弱。
“我都记不清摔了几次”
“你看,今天也下雨了···”
一片灰蒙蒙的天色让人脸上颜色全无,眼神黯淡。
郑亚楠挽起了袖子,伸出手去接密集的水珠,眼看着快要滑到肘窝的时候,忽又骑坡直下,一连串被甩了出去,然后就着湿漉漉的手摸了一把对方的脸,像是几条泪痕。
雨势不减,用力砸向地面,填满地上的沟壑,带着枯叶和泥土流向下水道。
李不言因着刚刚指腹冰凉的温度,脑中出现了短暂空白,心里翻涌的情绪反倒平静了下来,很快她感到眼角湿漉漉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她慢慢走下楼梯,走进雨中,想要痛痛快快的发泄,想要呐喊,想要质问,想要洗掉染脏的手,和摸过铁锈笼头的腥气。
泥点四处迸溅,她走进了这场暴雨。
她感受到砸向自己的密集,感受到心里那口钟嗡嗡响成一片,她已经无法再分辨两者,“再下大一点儿吧”她这样想着,想要用身上的每个毛孔去感受冰冷的雨滴和体温差造成的战栗。
身边有人在说着什么,她听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