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春华》小鱼丸耶

2、见新泥

　　宣帝离开后，谢芙一个人坐在铜镜前，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明眉皓齿，冰肌玉骨，袅娜聘婷，端的是仙姿佚貌，国色天香。眉似远山不描而黛，唇若涂砂不点而朱。一双眼中似有盈盈秋水，脉脉含情，一颦一笑皆动人心魄。只是那眉间却透着淡淡的愁思，叫人看了心生怜爱，恨不得替她抹去烦扰。
　　前世一个人在青州，独自承受国破家亡的痛苦，最后从城楼一跃而下，死去那年也不过十八。爹爹是一代明君，哪怕最后一刻也不曾抛下百姓，殊死抵抗几日后，被暗箭所伤，中毒身亡。阿兄更是谦谦君子，自幼便被太傅称赞堪称大任，可最终却同玉门关一道亡了。阿娘为了保住大盛的尊严，自缢于凤仪殿。
　　谢芙心中满是愤恨之情。在青州的时日，每每入夜，总想起从前一家人在宫中言笑晏晏的场景。可一入睡，眼前便浮现倒在地上的爹爹，玉门关外无人收尸的阿兄和凤仪殿中自缢的阿娘。夜半惊醒，往往出了一身冷汗。望着窗外高悬的明月，她如何忘怀家国之耻，她恨命运多舛，恨造化弄人，恨自己无力改变。蛮夷烧杀劫掠，无恶不作，活着的每一天，她都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以解心头之恨。既然苍天有眼，让自己重来一次，她定要报仇雪恨 。
　　“殿下，您可是身子不舒服了，奴婢瞧着脸色苍白，不若躺着歇息，待用晚膳了奴婢再叫您。”青萝一脸担忧。
　　谢芙这才回过神，瞧见镜中憔悴的脸庞，吃了一惊。记得前世她便因为贪玩着了凉，在床上高烧不退，躺了好几日。阿娘生她的时候早产，她自小体弱，比常人更易生病。幸而有各种名贵药材调理，太医又时常为她检查身体，近年来才将身子骨养好了些。此时若不好好休养，只怕将来留下病根。
　　“既如此，那我便小憩会。”谢芙拔下发间的玉簪，起身朝床榻走去。行走间一头乌发垂在背上，摇曳生姿。
　　待她躺下，绿绮放下绑着的垂珠绸缎张幔，又点燃屋内的安神香。
　　谢芙盯着床顶坠下的流苏，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这是何处？”四周笼罩着一层厚厚的迷雾，前方隐隐有火光闪烁。看不见四周的环境，谢芙磕磕绊绊地往火光的方向走着。等到走近了才发现竟是一座寺庙。诵读经文声此起彼伏，传入门外。奇怪的是，寺门开着，似乎是知道有人要来。谢芙缓步走进，只见大堂中央，赫然摆放着一口乌木馆。和尚们手中转着佛珠，闭着眼睛，全神贯注的念着。这是，在超度？那棺前的蒲垫上，笔直的跪着一个人，一身乌黑的衣袍。虽看不见脸，可周身气质清冷非凡，想来不是普通人家。谢芙继续往前走，方见那棺前的木牌上刻着“乐安公主谢芙”几字。
　　怎会如此？难道前世跳下后，还有人替自己殓尸。看着跪着的男子，谢芙心中总觉得熟悉，可她竭尽全力，却无法前进半分。诵经声越来越快，她的身体逐渐消散，最终化为一缕青烟消逝风中。
　　“殿下，殿下……”这声音，是绿绮。
　　睁开眼，绿绮跪在床边，一脸担忧的望着，见人醒了，她舒了一口气。
　　“殿下可是又做噩梦了，近来总是梦魇。安神香竟也无用。方才殿下睡梦中一直喊着不要，可吓坏奴婢了。”
　　“无碍，都过去了。何时了？”谢芙淡淡道。
　　“已是戌时了。想着让您多睡会，方才没叫您。奴婢让小厨房的人做了些清淡的吃食。您现在可要用膳。”青萝走了进来。
　　竟已戌时了，谢芙点点头。绿绮连忙跑出去吩咐人上膳。
　　待到桌前，早有侍女端着红木托盘立在后面，绿绮将五彩花鸟玉瓷杯端来，又捧着痰盂过来。谢芙抿了一口杯中的玫瑰清露，含了一会用衣袖掩面，轻轻吐进痰盂。如此往复几次，只觉口齿留香。因着大病初愈，饮食要清淡些，晚膳只用了些清粥小菜。
　　用完膳，谢芙慵懒的躺在小塌上，看着手中的书。殿内的宫灯早已点起，塌前的小桌上摆着一盏羊角琉璃灯，故而一点都不昏暗。
　　绿绮和青萝二人立在不远处，看着灯下看书的美人，开呆了眼。
　　“殿下真是越来越好看了，不愧是京城第一美人。这眉眼，便是女子瞧了也忍不住动心了。青萝，你说殿下日后的夫婿该多好，才配得上殿下啊。”
　　“要我说啊，姜世子就挺好的，与殿下又是表兄妹。不过呢，我更看好沈太傅家的公子，和殿下在一起，那可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啊！”青萝越说越激动，两眼放光。
　　“可不是嘛，沈公子年纪轻轻就才高八斗。我听宫里的人说啊，陛下要封他为内阁学士呢。”绿绮说道。
　　谢芙假意看着手里的书，实则早就偷偷听二人讲话了。她忍不住清了清嗓子：“绿绮，青萝，你们俩叽叽喳喳的说什么呢。”
　　两人说的正起劲，被这么一打断，吓了一跳，你推搡我我推搡你，红着脸，扭扭捏捏地走过去。
　　“殿下，您都，听到了啊……”绿绮捏着衣角不敢抬头。
　　“是啊，听的一清二楚，一个字也没漏下。青萝，要不我再重复一遍如何？”谢芙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殿下，我的好殿下，您就别拿我们逗趣了。我们这不也是为了您考虑嘛。”青萝跺了跺脚。
　　“好了好了，不逗你们玩了，这些话啊，在这说说就算了，莫要到外面嚷了。”谢芙点了点青萝的头。
　　“这是自然，我们又不傻，是吧绿绮？”绿绮连忙点点头。
　　“备水沐浴吧，今日早些歇息。”谢芙起身朝浴池走去。
　　永宁宫内有一口温泉，乃是宣帝命人特意引进，以蓝田暖玉作浴池。不多时，已备好沐浴用品。青萝为谢芙脱下外衫，绿绮往汤池中滴上几滴百花香露，又撒上佩兰和蔷薇花瓣。一时间芳香扑鼻。
　　“殿下的肌肤可真好啊，肤若凝脂。”青萝夸道。
　　“今日嘴这么甜，吃了蜜饯不成。”谢芙把玩着水中的花瓣。
　　泡了一会，解去乏气，便出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