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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十三章 青虚对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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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檀树枝繁叶茂,轻轻抚摸粗壮树身,心中波澜暗涌,像似它承载了太多太多她想不起触不到的记忆,只是那些记忆依旧潜伏在灵魂深处,叫嚣着、挣扎着,却终究挣脱不开某种强大禁锢,唯有绵密的痛,绵密的伤,丝丝缕缕泛滥起伏。
“心心……”
“姑娘……”
循声回身,俊美魅惑的白衣男子御风飞来,精美的狐狸眼里满是焦灼担忧,不由分说一把扶住她双肩上上下下打量:“半个月来你去哪里了?我们找你找得都要疯了,可有受伤?可有吃苦头?”
上官心心秀眉微颦,她与令狐玄之间何时这般熟稔了,不着痕迹退后一步,淡淡道:“劳师兄挂心了,师妹无恙。”
令狐玄愣了愣,慢慢垂下手臂,面色隐约有些发白。
上官心心目光转向立在令狐玄身后面容冷艳的凤眸女子,问道:“阿芷,怎么是你?阿蓠呢?师父师姐可好?”
闻听此言的两人瞬间一脸惨白惊愕,她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她忘记的一年时光,一定发生了许多惨烈的事情,如今,她要一件一件重新承受一次了。
初秋的风裹挟着朦胧的凉意徐徐拂来,头顶枝叶沙沙作响,半黄的叶片簌簌飘落,徒然添了几分苍凉之感。
远处有马蹄声飒沓而来,她猛然抬眸望去,那一瞬间,一颗心无法控制地狂跳起来,无可名状,不知缘由。
穿越绵延山峦逐渐进入视线的是一匹身形矫健的枣红色骏马,马背上的白衣男子身姿挺拔,气势坦荡,那股清风皓月的熟悉之感海啸般铺天盖地袭来,冲击着她的整个身子都开始微微打颤。
四下落叶纷纷,眼前控制不住氤氲成雾,颤抖的身子被弃马飞来的男子紧紧抱住,紧到呼吸都渐渐困难,他的身子也在发抖,似乎抖得比她还要厉害,许久,听到他微颤沙哑的嗓音,隐含着极力克制的哽咽:“回来就好,无事就好。”抖动的唇贴在耳边低低呢喃:“我知道错了,再也不会跟你说那些无情的话,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上官心心只觉得心口一阵一阵的刺痛,嘴唇轻颤,想说话,却发现根本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他终于一点一点松开她,思念成疾的痴缠目光流连在她清丽面庞上,伸手轻柔地摩挲着她的脸颊,星辰一样的眸子里水泽闪烁:“心心,还在怪我吗?”
她也终于看清他的容貌,剑眉星目,英俊绝伦,可是,怎么就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退后一步,避开他的触碰,嘴唇颤了颤,轻轻说出两个字:“抱歉。”
他的神色立刻慌乱起来,抬步上前去拉她手腕,艰难勾唇笑出来:“心心,你怎么了?”
她侧身避开,斟酌着谨慎开口:“我……我忘记了一些事情,你可不可以先告诉我,你是谁?”
他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神色愣怔地看着她,像似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也像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事情,目光扫向身畔的令狐玄和阿芷,神色间是相同的茫然惊愕,忽然,似被惊雷劈到,他面色霎时惨白,猛然倒退一步,死死盯住她,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问:“你……你吃了忘忧丹?”
上官心心避开他的目光,感觉自己根本不敢面对他,面庞也一寸一寸白了,低声道:“也就是说我果真炼出了忘忧丹。”
他却只是满眼绝望地死死盯着她,怔怔又问一遍:“你吃了忘忧丹?”
她想解释,却发现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而在前因后果不明的前提下盲目解释,恐怕只会让事态更加糟糕,无可奈何之下,抬头迎上他逼人的视线,颤着惨白的唇回答了一个字:“是。”
而让她想不到的是这一个字竟像似一把利剑瞬间击穿了他,他身子狠狠一晃,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踉踉跄跄向后退去。
她惊慌失措闪身上前扶住他,却被他毫不留情狠狠推开,他目含水光,失望透顶地摇头轻笑:“你竟然吃了忘忧丹。”
她倒退两步勉强稳住身子,看着他悲绝的神情,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怔怔地问:“告诉我,你是谁?”
他转身纵声大笑,悲凉彻骨的笑声撕碎了苍凉秋色,也撕碎了彼此千疮百孔的心:“你还有资格知道吗?”
他丢下毫无情感温度的一句话,再也不曾看她一眼,跌跌撞撞消失在苍茫远方。
她下意识追出两步,抑制不住心口剧痛,踉跄着呕出一口鲜血,被飞身而来的阿芷急忙扶住。
她紧紧抓住阿芷的手臂,颤着嗓音喝问:“他是谁?”
阿芷沉吟了一下,低声回道:“观火阁,轩辕一扬。”
她轻声呢喃:“轩辕一扬……”紧攥的泪水终于溢出眼角,缓缓滑落腮边:“轩辕一扬……”
窗外风声渐急,竹影婆娑。
书房中烛光幽幽闪烁,烛泪斑驳,在烛台上肆意流淌,渐渐堆积成各种匪夷所思的形状。
上官心心怔怔坐在桌前望着烁烁烛火,眼中的泪也如眼前的烛泪一般,不停不停地潸潸滑落。
阿芷垂手立于身后。
令狐玄负手立于窗前。
整个房间,只剩下死寂,压抑到无法呼吸的死寂。
原来这一年间整个江湖发生了如此多的变故,所有的血雨腥风都是因为她,考槃宫的衰落是因为她,阿蓠身死异乡,师姐危在旦夕,都是因为她,纵然做了万分准备,还是一时间难以承受,如何承受?该当如何?
被天界惩罚入轮回渡劫的无境幽莲,倘若只是他们三人互相折磨也就算了,可是,如今牵扯着整个江湖动荡不安,身边人无辜受累,如何面对气数式微的考槃宫?如何面对命悬一线的师姐?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心口剧痛难忍,喉间腥咸,捂住唇克制不住低低轻咳,鲜红的血顺着指缝蜿蜒滴落。
阿芷惊慌失措地抽出手帕替她擦拭,她却只是轻轻拂开:“我死了,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立在窗前的令狐玄冷笑一声:“那你最好把他们两个一起带走。”
她的神色一阵阵恍惚,慢慢站起身子,轻轻道:“好,我这就把他们一起带走。”
令狐玄眸中怒色翻涌,闪身上前死死扣紧她双肩低吼:“你疯了吗?你答应过师姐要守护考槃宫,如今却一心求死,你这个样子到底对得起谁?你的勇敢和理智都哪里去了?”
她眸子里的泪水珠子一样滚落,整个身子都在瑟瑟发抖:“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即便我放弃心中挚爱,断情绝义守护考槃宫,墨封还是不会放手,只要墨封有所动作,轩辕一扬绝对不会坐视不理,到时候又是一场血雨腥风……唯一的办法就是杀了墨封……”
她突然笑了一下,慢慢抽出袖中匕首:“是了,杀了墨封,只有我能杀了他,只有我能……”
她趔趄着脚步向外走,却因为脚步过于虚浮,连门槛都跨不过,哐当一声跌坐在门外台阶上,她握紧匕首一刀刺进砖缝里,痛苦地哭出声音:“我明明可以杀了他,为考槃宫报仇,为师姐报仇,可是我为什么没有那样做?为什么……”
令狐玄满目心疼地上前扶住她,温声安慰:“心心,没人怪你,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这样。”
她哭着哭着突然想到什么,神色巨变,推开令狐玄就要走:“不好,我要去找他,马上去找他……”
令狐玄急忙拦住她:“你又要干什么?”
她整个人都是慌乱的:“他方才只是一时伤心过度失去理智判断,待他冷静下来就会明白我不会自己吃下忘忧丹,定然是墨封所迫,这一次,他断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之间马上就会有一场大战,我要去阻止,只有我能阻止。”
她用力挣脱令狐玄,又被他死死拽住,他目光凌厉斩钉截铁地提醒:“心心,你接受现实吧!他们之间的大战根本避免不了,即便你阻止了这一次,还会有下一次,下下次!你又能阻止多少次?”
她像似突然间没了力气,渐渐停止挣扎,倚向身后廊柱,目若死灰。
令狐玄眸子里泛出斑驳痛色,轻轻拢起她额前乱发,嗓音低柔颤抖:“心心,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既然找不到双全法,这或许是最好的解决方式了。”
西风萧瑟,入夜的秋寒沁入骨髓,上官心心双手按住剧痛不止的额角,泪水自紧闭的双眼滚滚涌出,意识一点一点抽离,逐渐陷入彻底的黑暗。
云海苍茫,壁立千仞。
耸立云雾之上的青虚峰顶,被浩荡剑气席卷,声若雷鸣,势若海啸,百里之内,地动山摇,只见峰顶云海翻滚,似巨龙倒海,无人可以接近。
这是她有生以来见过的气势最为磅礴浩大的一场对决,与她和墨封大战穷奇的情状大不相同,那时,像似与地狱的魔鬼生死搏斗,而此时此刻的墨封和轩辕一扬,像似两个远古战神为了各自心中不可或缺的无上信念决战,目的不只是摧毁对方的生命,还要征服对方拥有强大意志力的灵魂,要让对方彻彻底底认输,彻彻底底失去对抗的能力。
月落日升,日落月升。
她不知道时间如何流逝,只是恍恍惚惚记得,太阳落下七次,月亮升起七回。
拄剑单膝跪地的两人皆是遍体鳞伤,目光却依旧凌厉坚韧,无半分虚弱迷蒙之态,然而,各自剑身流转的真气却越来越弱,再也无法驱散周遭云团,两人逐渐被翻滚云雾湮没。
她知道,他们都已是强弩之末,若是继续对战下去,便不再是两败俱伤那么简单了,而是,玉石俱焚。
可是,她却无能为力。
突然,茫茫云海中惊现一道通天彻地的闪电,轩辕一扬手中剑气暴涨,瞬间撕裂翻滚云海,身形以快到匪夷所思的速度化作一抹白光直刺墨封。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这一幕,却还是不曾看清轩辕一扬如何出招,墨封如何闪躲,那都是世间最为极致精妙的身法,可是,裹挟着凛然杀气的剑尖最终还是抵在了墨封咽喉,不可思议,简直不可思议。
然而,转瞬看清轩辕一扬渐渐沁出血斑的眼眸时,她终于明白,他竟在力竭之际不计后果地催动了逆转乾坤心法,如此一来,即便他今日险胜,也将终其一生遭受逆转乾坤心法反噬,终其一生受反噬折磨,痛不欲生,他真的疯了。
七天七夜,她早已不知心伤心痛为何种滋味,只是茫茫然不知该如何结束,更加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结束究竟是什么。
“我要你从此退出江湖,永远不要再出现!”
她听到轩辕一扬杀气凛然的低沉嗓音,也看到了墨封唇角那抹不屑一顾的冷冽嘲笑。
“我不会放手!死都不会!”
那一瞬间,两人身上散发的滔天戾气遮天蔽日,利剑激荡的龙吟声震得山河俱颤。
轩辕一扬目若利刃,剑尖裹挟着势不可挡的杀气骤然暴涨,然而,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万里晴空,一声霹雳,乌云凭空翻滚涌来,席卷着瓢泼大雨,冰雹一样砸落下来,气势凌云立于峰顶的两人也在惊天的霹雳声中,玉山崩颓一般直直向后倾去。
她疯了一样飞扑过去,却被一股诡异的力量死死拽住,不停地向后拽,不停地向后拽,她拼命挣扎,身子却像一片不能自主的落叶,在肆虐的飓风前毫无一丝反抗能力,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雨幕里,残破的意识渐渐、渐渐归于无尽黑暗。
细雨敲打窗棂,声声萧瑟。
上官心心缓缓睁开双眸,入目是一室昏暗,桌上烛光闪烁,窗外风雨潇潇。
身畔阿芷急忙俯下身子细细查看她的状态,凤眸含忧,嗓音沙哑哽咽:“姑娘,你终于醒了,你已经昏迷整整半个月了,我们都要急疯了。”
上官心心目光沉寂,嗓音无一丝波澜,淡淡问:“他们如何了?”
阿芷小心翼翼回答:“伤势严重,如今皆在闭关之中。”
上官心心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冷淡目光投向潇潇夜雨深处:“江湖,可以安定些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