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听人说》露泠

1、重逢 许落月

　　许落月回忆起再遇到赵徊那天，她记得太阳很大。
　　一辆破旧的三蹦子缓缓的驶入院子里，许落月从后面的车棚里跳下来，双腿一弯，差点摔在地上，她刚刚从镇上回来，蹲了一路，脚早就已经麻了。
　　从镇上回乡的路全都是泥路，村支书向镇府提过几次修缮，但是被一句没钱挡了回来。
　　天气太过干燥，被车掀起的漫天灰尘全落在了她和司机贵叔身上，灰尘和汗水混在一起，黏黏腻腻的，极为不舒服。
　　“贵叔，先进去休息一下吧，这些书等下再来收拾”许落月取下头上的草帽在身上拍了拍，又拿在手里当作扇子扇。
　　这里的气候不同于她生活的南方，南方即使在六七月份，空气中都是潮湿的，而这儿，许落月来了两年左右了，流鼻血的次数比她前二十多年加起来还多。
　　贵叔挥挥手，嘴里吱吱呀呀的说着什么，许落月明白这是在示意让她先进去休息，他留下来搬书。
　　贵叔是当地人，皮肤在日复一日的劳作变得黝黑，现在上了年纪，满脸沟壑。他天生残疾，不会说话，但是胜在力气大，人也老实，就被村支书招募来办公室打杂，也算是给他提供了一份谋生的工作。
　　许落月撇了眼头顶的太阳，摸了摸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脸，纠结一下，还是留下来和贵叔一起搬书。
　　这批书是爱心人士捐赠的，有不少的教科书，有了这些书，村里的小孩儿也能按照年龄，分批学习了，不用再继续挤在一起学相同的内容，就是村里的老师少了些，加上自己，总共也就三个。许落月心里思索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等书搬完，两人的衣衫都被汗水打湿透了，许落月招呼着贵叔赶紧进屋休息。
　　屋子是木头搭建的，后面是成片的大树，因此比外面凉快不少。许落月给贵叔倒了一杯凉茶后，就回房收拾了洗澡用的东西，放在一个塑料口袋里，穿着拖鞋去后院洗澡了。
　　许落月洗到一半，就听到外面大厅里传来了断断续续的交谈声，是村支书的声音
　　“这是贵叔，负责我们的后勤的···还有个丫头，和你们一般大，叫落月，她比你们早来两年，大学毕业就来了···”
　　有客人？许落月意识到这一点后，利落的擦干身上穿上衣服，拿着东西回房间，然后用毛巾拧了拧头发上的水。确认把自己收拾妥当后，许落月拎了壶水去前厅了。
　　“叔，来客人啦”桌子面前围坐着几人，外面屋檐下还放着行李箱。几人闻声看向她。许落月看着其中一人，有一瞬间的呆滞。
　　“你在家呀，我还以为你出去了。快过来，我给你介绍介绍我们新来的同志，他们可不是客人”村支书向她招了招手。
　　许落月回过神来，走到桌边，给大家添水。添好水后，站在桌边问：“新来的同志？”
　　“对，和你一样，都是自愿请缨来这儿的知识分子”村支书语气中透露着激动，他没读过什么书，但是当了这么多年的村干部，知道读书的重要性。
　　村支书站在落月旁边，拉着她同大家介绍：“这就是我刚刚给你们讲的落月，当初要是没她，村里的小孩儿可就都没书读了。你们不知道，当时我们这儿连个像样的学校都没有，幸亏落月来了，顶住了压力，让村里的孩子们继续读书，即使条件····”村支书这人吧，哪哪儿都好，就是话比较多，说起一个话题来，要是没人打断，等讲三天三夜。
　　“哎哎，叔，你别光顾着讲我们了，这不给我介绍介绍大家？”许落月出声打断。
　　“是哦，看我这记性”“落月呀，这是陈晨”，村支书指着许落月右手边的第一个女孩儿说。陈晨穿着一件红色的短袖，下摆掖进黑色的工装裤里，脚上一双马丁靴，头上扎着脏辫。
　　“你好啊，陈晨，我是许落月，你好酷啊”许落月第一眼就喜欢这个女孩儿，便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了。她伸出右手，陈晨也友好的回握，“你好，谢谢”。人看起来是酷酷的，声音听起来却有些羞涩。许落月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不等村支书介绍，陈晨旁边的男生就站起来，向落月伸出手，脸上大笑，露出一对小虎牙：“落月大美女，你好呀，我叫彭峰，是你的新同事，以后就请你多多关照了”这人有趣，许落月回握，用力的点点头表示：“嗯嗯，我一定会的，放心，一定让你瘦着回去，让你亲娘都认不出你来”。许是见落月一脸认真的样子，彭峰也跟着点头，等落月话说完了开始偷笑了，他才反应过来，懵比的看着落月：“这就开始不让吃饭了”几人被他的傻样逗笑。
　　只剩最后一个人没介绍了，落月看向他，他也看着落月。
　　“落月，这是···”“叔，他不用介绍，我认识”，落月打断了村支书的话，掐了掐手心，稳了下心绪，向他伸出手去，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淡然一些，“好久不见呀，徊哥”头发上的水沿着发丝滴落在桌子上，许落月的心跳个不停，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以前的回忆争相的挤进她的脑海中。许落月有些呼吸不上来。
　　直到赵徊握上她的手，不是礼貌的半握，而是全握。温热的手掌烫的许落月在止不住的发抖。 “好久不见，落月”赵徊盯着她的眼睛，没有收手的意思。落月被他看的鼻头一酸，险些掉下泪来，她在害怕。
　　在她快绷不住的时候，村支书说话了，他没看懂两人之间的不对劲，只当是友人重逢，太过激动。 “落月呀”听到村支书叫她，落月赶紧抽出手，不再看他。她回身看向村支书问：“怎么了，叔”“是这样，我等一下有事儿要去趟村里，你安排下他们的住宿吧，先替我招待一下他们”“好的叔，你去忙吧”村支书拿起挂在墙头的草帽，向众人示意了一下，便出门了，贵叔也跟着走了。
　　三棚子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许落月带着三人走进后院，一路上彭峰问这问那，对什么都很好奇的样子。 “对，那儿是厨房，我们这儿只有一个卫生间……”
　　“蚊子很多，所以你们要记得点蚊香”
　　“菜都是自己种的，偶尔去镇上买”
　　“我不打游戏，哦，对了，这儿网不太好”许落月回答完彭峰的这个问题，停下脚步，指了指旁边的房间回头看着他们说：“有四间空房，门上都有钥匙，你们自己选吧，不过许久没住人了，可能要你们自己收拾一下，需要帮忙叫我，我住右边最后一间，村支书在左边第一间”
　　“好嘞”彭峰和陈晨答应的爽快，拉着行李箱就去选房间了。
　　赵洄站在许落月的旁边没有动，就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孩儿。许落月样貌没怎么变，只是看起来成熟了很多。那双眼睛有些空洞，第一次见的人会误以为是干净，但是赵洄知道她不是。
　　许落月察觉到身边人没动，回头看他，“你不去选房间吗？”
　　“不用选，我就住你旁边那间，毕竟我俩熟，方便互相照顾，你说是吗”说完，赵洄看着她勾了勾嘴角，一副老熟人的样子。
　　这句话说的模棱两可，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许落月摸不清楚，太久没见，她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赵洄高中的时候就有一米八，这么多年过去了，竟是又长高了不少，绕是她现在一米七的身高，还是要仰着脖子看他，莫名的就矮了一截，她心里愤愤不平，面上不显。
　　“那你去放行李吧，我也回房间了，有事叫我”许落月留下这句话，不等他反应便自顾自的回房了。
　　赵洄没料到她是这反应，性子倒是和从前大不一样了，刚见面的时候他就发现了，面对其他人她还是一副阳光开朗的样子，但是掩藏在这之下的，是疏离和客气。不过以前的她，却真的是阳光开朗的性格，不似现在装的成分占多数。以前她的善良和热情让人忍不住的想要靠近，好汲取一点温暖，他也是因此被吸引的。
　　彭峰和陈晨的打闹声打断了赵洄的回忆，他低头自嘲一声，然后拎着行李箱向许落月旁边的那间房走去。来日方长，他会在让她再喜欢上她的，这次，他们之间的角色应该换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