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靖安》揾鱼

1、思归 陈子靖

　　陈子靖发誓，这绝对是她活了二十年来最倒霉却也最幸运的一天。
　　“逆女！你给我好好反省！”随着“嘭”的一声巨响，陈老爷陈霈川的怒骂声传来。
　　陈子靖不以为然，悠哉悠哉的倒了杯茶水，嘴角噙着笑。
　　“小姐，你怕不是气傻了？”
　　阿凉是陈子靖的伴读丫头，陪她一起长大，却是第一次见她被老爷训完还这么快活。
　　陈子靖笑意不减，脱掉身上老气的外衫，坐到了梳妆台前。
　　“阿凉，帮我把这假发假面都卸掉，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小姐？”阿凉疑惑。
　　“念安回来了。”
　　陈子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眼角眉梢皆是欢喜。
　　“叶家少爷？”
　　阿凉的手顿住一瞬，很快恢复正常——小姐一直都在等他。
　　“对。阿凉，你看这天气，傍晚定是要下雨的，老爹虽然生气，但是他可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总不能连晚饭也不让我吃。”
　　“喔……那下雨和这有什么关系？”
　　“以老爹的性格，肯定想尽办法留下念安，毕竟他指望着这未来女婿将来在军火买卖上当他的摇钱树，而这天一落雨，人一喝酒，理由便有了。”
　　假发假皮都取下了，就连残妆也卸干净了，傍晚并无夕阳，屋内比平时暗了几分。
　　“阿凉……你去看看姨娘那里有什么需要忙的。”
　　见他……妆容衣饰，她还是想自己来。
　　“是。”阿凉会意，微微行一礼，退下了。
　　陈子靖起身，将屋中的电灯与梳妆台前的电灯打开，屋里顿时亮了起来。
　　“念安啊，子靖不懂事，让你看笑话了，你担待着点。”陈霈川笑着说。
　　陈霈川对这个未来女婿的态度可是和对亲儿子一样——捧着。
　　原因有两个，一是因为将来两家在买卖上会有不少交涉，二是因为担心陈子靖嫁过去受委屈。
　　叶家老爷叶行帆的原配夫人是个温婉的，可她在叶念安幼年就去世了。后来叶行帆扶了个妾室做正妻，便是现在的洪氏，这个洪氏可不是好惹的，叶行帆也和她一个鼻孔出气。若是日后洪氏看不惯陈子靖，能护住陈子靖的，唯有叶念安。
　　“子靖活泼，念安知道。更何况您是念安未来岳父，子靖是念安未来的妻，怎能说笑话。”叶念安语气平静，眸子里并无甚情绪，“见子靖如此，念安其实……很是欢喜。”
　　他和陈子靖是家族联姻，不过都是政治与利益的牺牲品而已，哪有什么感情可言。在叶家那个狼窝里待了这些年，他当然也能看出陈霈川的心思。
　　叶陈两家不过互利而已。
　　更何况，他叶念安是个不怎么相信感情的人，妻子是谁他都没什么所谓，不过是身边多放了一件物品而已。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会长久的去爱谁，但是所有人，都会长久的爱着权势和金钱。
　　“好不容易回来了，今天留下吃晚饭吧。这些年，子靖很想你。”陈霈川说。
　　“念安听伯父安排。不过……怎么半天了也没见到子靖？”叶念安看着陈霈川，眸子里似乎有几分急切。
　　“哈哈，不急，那丫头指定梳妆打扮呢，过会儿你直接去她院中找她便是。”陈霈川爽朗一笑，他当真以为这叶家公子对他陈家的女儿是上心的。
　　叶念安扬了扬嘴角，却在低头喝茶的瞬间，没按住眼底的阴暗。陈霈川没看见，也不会知道，这个狼崽子比他想象的难以控制的多。
　　没人知道他在国外这些年经历了什么，陈霈川就算察觉到他有所改变，也不会质疑他对陈子靖的情感。
　　再者，陈霈川终是没有叶行帆狠，才会这么多年都在生意场上被叶行帆压一头。现在，陈霈川也会因为相同的原因，输叶念安一步。
　　叶念安知道，若是自己真的表现出对陈子靖不冷不热，陈霈川是不可能把陈子靖嫁给他的。他要点到为止，这样陈霈川才会信以为真。
　　“念安谢伯父信任。不过，子靖到底是姑娘家，念安前去，怕是不妥。”
　　“无事。念安，她是你的妻。”陈霈川放下茶盏，状似真心实意。
　　也许，陈霈川真的只是以为，念安顾及陈子靖的感受。又或许，陈霈川虽然对叶念安抱有防备，但还有些基本的信任。
　　但没人想到，一句“她是你的妻”，成为叶念安永远的伤疤。
　　月白色发带简约又不失优雅，陈子靖身着水蓝色洋裙，肤白若瓷，樱桃色唇瓣轻轻抿着，在主宅前来回踱步。思来想去，她见他，还是不施粉黛最好。只是……一想到重逢的画面，陈子靖就觉得脸像是烧着了一样！
　　午饭时因为后母的事，陈子靖和陈霈川大吵了一架。眼看陈霈川又要把自己关起来，陈子靖怎么可能坐以待毙？！赶紧跑呗！女扮男装又不想个男的，陈子靖只能翻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叶思婳塞给自己的假发假皮，扮成个老太婆。
　　刚翻过自家墙头，陈子靖心中雀跃，不成想掉进某人怀里了——准确的说，是这人接住了她。
　　好巧不巧，这人就是叶念安。
　　被他抱在怀中，陈子靖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八年了，整整八年了。
　　叶念安，你终于，回来了。
　　“陈子靖。”他的语气十分肯定。
　　叶念安打量着怀中人，总觉得这老人看起来很别扭。直到他的目光瞥到了她搂着自己肩膀的手腕上。
　　“老人”的皮肤光滑细腻，在阳光下，似乎还有淡淡的光晕。最主要的是，她手腕上的镯子，是陈家独女陈子靖才有的。别人不知道，但他叶念安，是陈子靖的青梅竹马兼未婚夫，所以，他不会不知道。
　　“你怎么认出来的……”女孩怯怯地，一直不敢抬头。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怀抱，她不会认错。而他，也同样认出了她。所以……
　　叶念安……你是和我，怀着一样的心情，有着一样的心动吗？
　　“因为是你。”叶念安轻轻说着。
　　陈子靖不知道，那时候，叶念安认出的，是陈家独女。而不是陈子靖，不是他未过门的妻。
　　后来叶念安常常在想，如果一开始对她的爱，不是装出来的，就好了。
　　一句“因为是你”，让陈子靖彻底僵在了叶念安怀里。再回过神，她已经被带回陈霈川面前了。
　　唉，失策啊失策。
　　“子靖，怎么不进去？”低沉而有磁性的声线，拉回了陈子靖的思绪。
　　看到来人，陈子靖慌神了。
　　“念安……我……”八年了，终于，她又在他面前唤他。
　　叶念安看着低头语塞的姑娘，哑然失笑，抬起手迟疑了一瞬，又无声收回。
　　“好了，有什么话以后说，我们有的是时间。先一起进去吧，伯父在等咱们。”
　　“好。”陈子靖抬眸，展眉一笑。
　　那一刻，叶念安不达眼底的笑意，多少被触动。
　　看到陈子靖与叶念安一起走进来，陈霈川已经压不住嘴角的喜悦了。他眉开眼笑地将两人迎到餐桌前。
　　“伯父，您坐。我们是小辈，让您等我们，已经不合礼数了，您再让我们先落座，那我们真是罪过。”叶念安为陈霈川拉开椅子。
　　“不碍事不碍事。我今天高兴，很快就是一家人了。”陈霈川笑道。
　　“老爹，念安才是你亲儿子吧，这喜笑颜开的，我一定是被你捡回来的。”陈子靖翻了个白眼，轻轻咬着手中的筷子。
　　“念安是真正的名门公子，你呢？你像什么样子？你都二十了！还敢跳墙往出跑！你说你哪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样子？！”陈霈川似乎不把叶念安当外人，完全不顾及陈子靖的面子，直接开口训斥。
　　“我……”陈子靖的话还没出口，便被一个团子似的东西堵了回去。
　　“这红糖糍粑不错，你尝尝。”叶念安收回筷子，抬手轻轻拭去陈子靖嘴角的糖渍。
　　顶着一张祸国殃民的俊脸和未婚夫的身份，做这么暧昧的动作……
　　陈子靖忽然觉得自己的脑袋坏掉了，只是瞪着大眼睛盯着叶念安，连嚼糍粑都忘了。
　　那筷子他刚刚好像用过了。
　　“伯父，我还在呢，别训阿靖了。而且，她这样子我很喜欢，您不用担心，以后，我宠着她便是。”
　　“这丫头打小被她娘惯坏了，念安，你担待些。”
　　“无妨，她这样，很好。”
　　陈子靖侧目，看到的是认认真真与陈霈川对话的叶念安。
　　八年前，叶念安被叶行帆送到国外磨练，没人知道这叶家二公子到底经历了什么，只是看他现在成熟稳重，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样子，陈子靖又心酸，又庆幸。不过更多的还是心疼。印象中的叶念安，一直是不苟言笑，冷冰冰的样子，虽然少了些活泼，但到底眼底是有光的。
　　而现在的他，为人处世灵活圆滑，看似给人很温暖很安心的感觉，实际上他的眼底一片漆黑。那漆黑压在陈子靖心里，全成了不安和心疼。她也总觉得，如此温和的叶念安，并不真实。
　　他二十一岁了，可是在他的双眼中没有这个年纪的希冀。他比以前爱笑了，但陈子靖却并不会因此开心。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真的是因为他们分开了太久，她依旧是不懂事的小丫头，而他的少年，已经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男人了。
　　叶念安的脸比八年前更加棱角分明，五官也更俊逸。陈子靖的目光摩挲过叶念安的脸庞，这一次，她想更清晰的记住他的脸，好好看看，好好记住。
　　她太想他了。
　　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叶念安转头对她轻轻一笑。
　　陈子靖挪开了眼，却红了脸。
　　烟火气满满的一顿饭，叶念安不自觉放松了很多——这几年在国外的日子，他没有一天可以安稳的吃一顿饭，睡一个觉，更不要说像这样带着浓烈的家的感觉，吃一顿饭。
　　多少还是会有一点贪恋。
　　叶念安与陈老爷子推杯换盏，于是兴致到了，两人竟聊起了叶念安与陈子靖的婚事。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声沉闷又柔和，刚好是屋内人说话也盖不住的大小。
　　两人聊到最后，将订婚的日子定在了陈子靖二十一岁生日。而陈子靖只是扒拉着自己盘中的菜，什么也没说。
　　她虽不懂人情世故，但是她不傻。叶念安对自己的态度转变太大了。他们虽是青梅竹马，但是从没像今天这样亲近暧昧过，就好像……他很喜欢她的样子。
　　曾经觉得心中的担忧和恐惧比欣喜要多得多。
　　陈子靖，子靖，阿靖。
　　他从前，不会这般。他的变化，太大了。
　　她甚至觉得，他对自己的喜欢，可能是装出来的。
　　如陈子靖所料，陈霈川把叶念安灌的分不清东南西北，又因着下雨天让叶念安留宿陈家。这不，眼下叫陈子靖把叶念安带去她院子里的客房。
　　阿凉只是为两人撑着伞，一句话都不曾讲。阿凉觉得，陈子靖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开心。
　　叶念安也一直沉默着。
　　陈子靖将叶念安扶到床上，又替他脱下外套，盖好被子，然后按亮了床头柜上的台灯。
　　“阿凉，去烧点热水，再让厨房煮点醒酒汤。知会周萋一声，老爷子那边让她去照料。醒酒汤尽量快一点，念安从小就不喜酒，身体也不适应，现在指定很难受。”
　　“是。”阿凉退了出去。
　　“你不用管我老爹怎么想，他还指望着拿你当要钱树，他得捧着你，你不用哄着他。喝这么多，明天该头疼了，都这么大人了，还是这么不会照顾自己……”
　　叶念安并没有睡着，只是昏昏沉沉，睁不开眼。女孩的碎碎念让他清晰的感觉到了情感的温度，也让他心里很煎熬。
　　“陈子靖，”叶念安意识昏沉，打断了女孩的话语，“不要爱我。”
　　陈子靖动作一顿，未再言语。
　　雨是凌晨才停的。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叶念安一整夜都没睡好，半梦半醒，脑袋里像是有团浆糊。
　　如陈子靖所说，他的确是头疼了。
　　阳光透过窗帘，屋里没那么暗了。叶念安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便起身整理衣装。余光瞥到了床头柜上的醒酒汤，叶念安系扣子的手轻轻的停了一瞬。
　　醒酒汤已经冷透了。
　　打开门的一瞬间，清晨夹着雨水气息的空气似乎缓解了几分他的头痛。雨后的清晨温度低了些许，就连穿着西装的叶念安也感觉到了凉意。
　　转身关门的时候，叶念安的余光里浸染了一抹水蓝色。他侧过头，看清了那水蓝色的身影。女孩双臂环膝坐在石阶上，脸埋在臂弯里，缩成小小的一团。长发和衣裙都半湿，沉甸甸的搭在女孩肩头和身畔，疲惫又狼狈。女孩一动不动，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陈子靖！你是不是傻？！”叶念安的质问里，夹杂着满满的不耐烦。
　　陈子靖勉强抬起头，看到了大步朝自己走过来的叶念安。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的外套已经劈头盖在了她身上。
　　准确的说，是丢在了她身上。
　　“叶念安，在国外的日子，是不是很累？”陈子靖不像是在问问题，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以为的事实。
　　“起来，回屋。”叶念安的语气很强硬，直接忽略了陈子靖的话。
　　陈子靖眼睛红的跟小兔子一样，“没力气，站不起来。”
　　叶念安揉了揉眉心，任命一般抱起陈子靖，向陈子靖的卧室走去。
　　就像多年前一样，无论陈子靖闯了多大的祸，叶念安都会吼她几声，然后抱起她，带她回家。
　　陈子靖一直知道，叶念安对她没有爱，他们之间不过是因着利益和一层未婚夫妻的关系，才走到现在。
　　叶念安抬腿踢开房门，看到了正在泡茶的阿凉。
　　“主子丢了，不知道找吗？”
　　陈子靖听不出叶念安的情绪波动是真是假，她头脑昏昏沉沉，紧紧拉住叶念安的领口，“是我吩咐的，你别怪阿凉。”
　　“闭嘴。”叶念安与陈子靖四目相对，“再有下次，我真的不管你。”
　　而后，叶念安走进卧室，将陈子靖丢在床上。
　　“姜汤和大夫你看着安排，看她应是受凉了，你再去准备些热水，让她好好洗个澡。”平静的交代阿凉几句，叶念安离开了陈子靖的院子。
　　关门声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充斥在陈子靖的脑海中，她忽然觉得，现在这一刻，和八年中的每一天，并无不同。
　　“阿凉，叶家给念安准备的接风宴定在什么时候？”
　　“定在明晚，过会儿老爷应该会派人过来送请柬。小姐别太忧心这些了，先照顾好自己才好。”
　　阿凉顿了顿，又说：“小姐这样……阿凉……也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