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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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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十二年春,岭南道梧州。
一辆朴素的宽大马车慢悠悠地行驶在官道上,前车室里坐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手中攥着缰绳驱车。
现下正是春耕时节,路上倒是稀稀拉拉走过几个拉着牛车载着农肥的农人。滑稽的一幕是,那载肥的牛车跑的倒是马车还要快哩!
君染驾着车,旁边坐着一位少年老成的小男孩儿,正是七岁的弘祯。
前头的牛车上也坐着一个个头同弘祯差不多的小女孩儿,看着不苟言笑的弘祯,小女孩似乎对他很好奇,不停回头望,后面竟还对着弘祯咯咯地笑起来。
弘祯正是换牙的年纪,这次掉的门牙还没长出。方才小女孩儿看到了,这才笑出了声,可弘祯小孩心性见女孩在笑便以为她是在取笑他,故而这一路都闷闷不乐的。
君染忍住笑,“别生气,她不是在笑话你。而是见我们弘祯可爱,想和你打招呼呢。”
弘祯撇过头去不让君染看他的表情,脸上分明写着不高兴。
君染扯了扯缰绳,大喝一声,马车便飞快地跑起来,一眨眼就超出了牛车一大截,将那小女孩儿远远落在后面。
君染慢慢松了缰绳,马车速度渐渐慢了起来。君染偏头看了看弘祯,“怎么还生气呢?不如你进里头去?”
“没有。”弘祯克制着生气的表情。
“好吧。”君染无奈应了一声,“弘祯,咱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开心一点儿嘛。”弘祯心思敏感又少年老成,自己主意很大,君染有些时候也拗不过他。
“我知道了,爹。”弘祯知道爹爹一直特别向往宫外,他不会扫兴的。
过了莫约小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到了梧州城门。
北门内,进城的客商和路人排成了长队,等候接受守门军士的盘查。君染也放慢了速度,排在一众人流中。
这时,守城军士走过来,打量了一番君染,“喂,你,干什么的?”
君染赶忙跳下车,“官爷,我是从外地来的,这回是带着家小想来城里做点小生意。”
守城军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身后的马车:“这里面是什么人?”
乌棠听到外头的动静,手剥开帘子看了一眼,也出了车厢。
君染望了一眼乌棠,隐了眼中的笑意,“都是我家小。您看,这是我们的官凭路引。”说着,将一应文书递了过去。
守城军士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猛地伸手扯下君染挎着的包袱。
由于用力过猛,君染猝不及防被带得一个踉跄,乌棠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君染,往自己身后带。
乌棠的眼神过于凌厉,那检查的守卫被吓得浑身一抖:“你、你要干什么?”
这头动静惊动了城门旁的卫队,一众卫兵在队长的带领下迅速围了上来。队长厉声喝道:“怎么回事?”
那卫兵指着乌棠:“我要检查包裹,她不让查!”队长的目光落在乌棠身上,“你是干什么的?”
君染拉着乌棠挡在她身前,他长得人高马大把一旁的乌棠藏在身后,君染陪着笑:“这位官爷,别动粗,误会,都是误会!”
“官爷,这是贱内,草民第一次带她出门,她不懂规矩,您别跟她一般见识。”说着,他从包袱里掏出十两银子递了过去:“惊动各位,实在是不好意思,草民一点心意还请长官收下,请弟兄们吃酒。”
队长掂了掂银子揣进自己的怀里,对着君染点了点头,“嗯,你小子倒还有几分知理,罢了。”她一挥手,军士们便退了下去。
“你这妻主着实不懂规矩,怕不是入赘的吧?以后可要好好管教管教。今天要不是看在你们初来乍到,早把她收监了!”
君染连连附和:“是,是。下次不敢了。”队长把手一挥:“你们走吧。”
君染一把拉过乌棠上了马车,驾着车进了城门。
路上君染忍不住笑,数落起乌棠来:“你呀!真是不懂规矩。这里可不是京城,强龙压不了地头蛇,你一介草民的妻子,瞪的什么眼,发的什么威!好端端的害我损了十两银子!”
车厢里凑热闹的弘祯和弘晞掀了帘子也抿着嘴笑了起来。
乌棠露出点笑来,“哦?一介入赘的糟糠之妻,竟能让夫郎舍了这十两银子?”
“舍得舍得。”君染搪塞她,“你记着你的身份,可别再让我破财了。”
乌棠但笑不语。
不多时,马车驶进了一条小巷,沿着街左的一排民房继续向前走,最里间便是一座毫不起眼的民宅。
君染马车方停,宅门便立时开了,走出来迎接的赫然是云初和青竹。
马车停好,青竹取了马凳放在一侧,弘祯牵着四岁的妹妹弘晞慢慢踩着马凳下了车,跟着青竹往宅子里走去。
君染安顿好两个小家伙后,这才回过神来,“这回怎么突然要来梧州,先前你问东问西的,我还当你想去苏州瞧瞧呢。”
“来见一位故人。”
乌棠没头没尾的一句到让君染糊涂了,梧州有她的什么故人?乌棠岔开话题,“阿染,我有些不舒服。”
“赶路急了些,哪儿不舒服?我帮你揉揉。”君染闻言手扶着她的腰,掌心使了些劲给她揉了一揉。
乌棠看着这样柔和的君染,忽然心中微动:十二年了,君染陪着她一起度过了十二个春夏秋冬,纵使时光如何飞逝,君染自始至终都不曾变过。
乌棠从来都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想着便情不自禁地吻住男人的唇,那温温软软的触感让人忍不住想要攫取更多。
君染一个翻身就将人揽在自己怀里,压在身下专心与她接吻。
一吻毕,乌棠勾着君染的脖颈,声音稍显沙哑:“染郎,你真体贴。”
君染轻轻嘀咕一声,“你也只会在这种时候说些好听的话。”说罢便一头扎进欲海,同乌棠一起沉沦。
又过了几日,乌棠带着君染去了一座民宅,甫一进门,君染便知道乌棠口中的故人是谁了。
这是一进半的青砖小院,迎面是正房,左右各是东西厢房。院子里种着一颗桂树,看起来树也有些年头了,枝繁叶密,层层叠叠,褐色的树干蜿蜒而上,像一顶绿伞似的笼罩着小半个院子。树下有石桌、石凳,面上还放着一盅茶。
院中还有一口井,旁边正在打水的清瘦男子听见声音,便见陌生人进了门,刚要出声就顿住了,直愣愣地呆在那处。
对面的君染定睛一看,尘封的记忆忽然启封了一般,这,这不是张霖么,昭王世女的夫郎张霖。
张霖有些不知所措,他几乎要瘫倒在地。“你……”
他正想说些什么,正堂内走出一个人来。张霖脚步虚浮,他想往那人身边走,可脚就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的提不起半点力气。
那人走到张霖身边扶着他的手臂,“你先回房去休息会儿。”
张霖紧抿着唇摇了摇头,他攥着乌岚的手臂生怕她被带走。
“没事,别怕。”乌岚又看了一眼君染,“凤后一路奔波,不若同内子一起进屋歇息会儿吧?”
君染看了一眼乌棠,他知道她们有话要说,便点了点头,扶着张霖进了屋内。
一进正堂,君染才发现屋内还有一个文静乖巧的男孩儿,“这是?”
“是我的儿子。”张霖抬了手,“阿珵,快过来见礼。”一个莫约十来岁的男孩便走了过来,乖巧地给君染行礼。
君染怜爱地摸了摸乌珵,转头宽慰张霖,“你莫担心,没事的。”
张霖默默地抱着阿珵没再说什么。
屋外的桂树下,乌棠与乌岚坐在石桌前,两人都无话可说。
乌岚拿起茶杯,给乌棠斟了一杯凉茶,“别来无恙。”
“你变了许多。”
这十多年来乌棠对她一直不闻不问,今日乍一见,她险些认不出乌岚来,曾经那个风光的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女业已变成如今这个如一汪死水的寻常布衣。
“人都是会变的。”乌岚的语气平淡如水,“你这次来不单是找我叙旧吧?”
“当年你奉旨押送钱粮前往凉州赈灾,又为何曝出劫银之事?”乌棠盯着乌岚,“你心里清楚,那批银钱其实并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陛下这是何意?过往之事草民早已忘却,陛下旧事重提莫非还想要治草民死罪?”
“若是当年你未在驿站停留曝出银钱失窃一事,而是率部直奔凉州,届时此事曝出,凉州早已饿殍满地,而我或会因此殒命。”
乌棠盯着乌岚,末了叹息一声,“你还是太心软了。”
乌岚没有接话,直接岔开了话题,“这些年承蒙陛下照拂,草民才得以在此安度余生。”
有些事过去了便是过去了,如今旧事重提着实没什么意思。
乌棠知道她再问下去也得不到什么答案,“乌岚,多谢你,帮我。”
“您该走了。”
乌岚站起身来,往正堂走去,那头张霖和阿珵正立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她。
乌岚眉眼洋溢起淡淡的轻松和笑意。她现在日子过得很安稳,不需要像从前一样尔虞我诈的活着,现在,一切都很好。
桂树下,乌棠又看了一眼乌岚的背影,末了收回目光,带着君染扬长而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