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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梅子酒 “大,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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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大哥!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小的吧,呜呜呜呜!!我、我、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啊!!!”一书生模样的男子死跪在地上,对着前面的男子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
而他的对面,另有一黑衣男子。
沈松野正闭眼躺在山石上,双手枕头,翘个高高的二郎腿,嘴里咬根不知打那抽来的草,一身浪荡贼寇气。
听到底下书生的话,他嘴唇略弯了些弧度,后侧耳,好像是听到了什么千年大笑话般一样冷笑道:“咦?你说什么?什么?”
书生被吓得连滚带爬,退后了几步,颤声说:“都是我的错,是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我不知天高地厚!!!”一边说,一边自己给自己掌嘴。
“啪!啪!啪!”的声音直入沈松野的耳朵。
“难听死了!!!”
沈松野一个箭步从山石上跳下来,狠狠捏住书生的下巴。
他笑眯眯的,声音里带着点玩笑意:“就你!老子还没教训够呢!!”
“咔!”
沈松野一脚折了书生的左手,动作迅速利落。
“啊啊啊啊!!!痛痛痛痛!!!”书生捂着左手,一阵哀嚎。
沈松野实在是受不了这刺耳的尖叫声,反身又上一脚。
这下终于没声音了。
山野无人,唯有梅子树影晃动。
沈松野站立,一把从底下抓出瓶梅子酒,咬开瓶盖,倒头慢悠悠地喝了起来。
片刻,寂静的山谷突然里有了些动静。
“老大!!我、我、我终于找到你了…”谭错扒开树枝,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沈松野无视他,慵懒地把酒挂回腰间,以手加额挡住阳光,看着地上已经昏迷的人,笑意似有若无:“怎么办呢?”
“怎么啦!”
谭错奇怪,蹲下,翻开书生的脸仔细研究起来:“这是??”
“呀!”谭错拍手,“老大,他不是镇上李家那个刚考上秀才的小子吗!今天他又去调戏单尚尚了啊?啧啧啧,原来这么不禁打啊!”
“交给你了啊!”
谭错还在欣赏,谁想头上忽来了句这样的话。
他在心里想,啥也没做,倒是捡了个麻烦事。
谭错回头,哭丧着脸“老大,我…”
沈松野拍拍谭错胸口,给他一个“你敢说不我就让你再也说不出话来”的表情。
谭错一脸倒霉相:“是,是!我解决!!我解决!!”
沈松野耸耸肩,从腰间拿出了先前还没喝完的梅子酒,抛给谭错:“送你了!!”
话一落,往远处密密麻麻的山林飞去,咻的一声,人就没影了。
跟了这个爱挑事的主子,还能怎么办?!
谭错无奈,乖乖受着,收拾残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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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吗?”高月酒楼里一约莫四十岁年纪的红衣大妈高声说道。
见众人没有反应,她又加重了语气,大声喊道:“昨日李府那个新晋秀才李文失踪啦!!!”
这话一出,立马提起了几个妇人的兴趣,她们乌泱泱地围过去,笑道:“就是那个整天嚷嚷着要娶南山头那个贼寇的女儿单尚尚的那个?!”
“是啊!就是他!”大妈兴致冲冲,再说道,“昨日去南山头的路上不见的,县官老爷得到消息时人都吓傻了,官府和李府现正在急急找人呢!!李老爷还出了一百两的悬赏!!”
窗边正在喝酒的一男子挑了挑眉,嘲讽道:“平日里李老爷就疼那小儿子,如今不见了,可不得着急吗!!”
另有妇人嗤道:“你说好好的一个儿郎是怎么想的?竟想着娶一个贼寇的女儿…”
先前说话的男子斜着身子调侃道:“去年那贼寇之女不知怎得把李小少爷给打得鼻青脸肿了,那个可是镇上这么多年唯一敢打他的女子,照李小少爷那性格,他不得得劲去追吗!!”
左侧一位穿着男装的黑衣女子忽略这话,抵着下巴,笑嘻嘻地问:“你们猜…有那胆量敢去抓李小少爷的人…会是谁啊!!!”
话一出,整座酒楼里的人顿时缄口不言,没人敢说话。
半晌,静悄悄的楼里陡然传出一道幽冷的声音:“北山头的!!”
地名一出,百姓们不寒而栗。
楼上那人又补充:“沈松野!!”
“啊啊啊啊啊啊!”
这声音…可不就是那山霸王吗!!
百姓们见情况不妙,左拥右挤,忙往楼外涌动。
一溜烟,原本座无虚席的高月酒楼立马变得空空如也。
额…这么怕他的的吗???
黑衣女子扶头无语。
她转过头,微微眯了眼,看向刚才说话的那个人。
他戴着黑色斗笠,辨不清脸。
可就他那高调的做事风格,单尚尚想假装认不出他也难。
她大拍桌子,不耐烦地朝楼上骂道:“沈松野,你都是那么闲的吗?!”
“单姑娘可不也闲吗?女扮男装与民同乐,我如此倾心姑娘,自然也得与姑娘一样啊!!”沈松野开口,声音带着甜甜的笑意。
单尚尚满脸不屑:“哟呵!那也没见你男扮女装啊!”
沈松野懒洋洋地说:“要是单姑娘想看,沈某也是愿意的!”
单尚尚抬脚踩在椅子上,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得了吧!就你那盛世美颜还是留着自己欣赏比较好!!”
单尚尚端着杯盏,看着沈松野从楼上下来,觉得这人是真有病,戴着个斗笠却丝毫不掩盖自己的身份。
那你戴着它干嘛?耍帅啊!
不过是挺帅的哈!!
眼见沈松野坐在对面,单尚尚忍不住吐槽了句:“沈松野,六年了,你追我都追了六年了,不累吗?”
沈松野认真回答:“不累!!”
单尚尚又喝了口酒,朝沈松野悻道:“贼寇之女你都看得上,沈松野,你真没眼光!!”
沈松野没接话,从腰间取出随身携带的梅子酒,一饮而尽。
见沈松野不应,单尚尚抬手扶额,提醒道:“那啥,吃醋也得有个度,玩玩就好了,回头记得把人给送回去啊!!”
沈松野像是有心事一般,低声嘀咕:“知道了!”
单尚尚望着对面那人,叹了口气,那么桀骜不驯的人怎么偏偏就喜欢上了自己呢?
单尚尚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好。
没有显赫的出身,诗书字赋,针织刺绣样样不通。
人长得也不如寻常女子好看,从小就在男人堆里长大,性格直来直往,飞扬跋扈。
只会舞刀弄枪,耍些小玩意。
凭着这些,单尚尚觉得也不能误了人家的终生。
只能硬着头皮撒谎了。
单尚尚干巴巴地说了句:“沈松野,你…你放弃我吧!我…我跟你说实话,我喜欢女人!!”
这话一出,差点没把沈松野送走。
他心里苦笑,照这么说,那前年偷看淮镇第一美男子陆俨少洗澡然后被抓住的人是谁??去年偷偷溜入逸夫楼偷看男怜的人又是谁??
单尚尚俯视沈松野,以为他大概品出了点滋味,便装出一脸“你看,没办法啊”的无奈。
沈松野唇边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我只要把你娶过来,其他的我不在乎!!”
单尚尚急得直跺脚,这人怎么脑袋就不开窍呢!
沈松野喝了口酒,突然正色道:“单尚尚,接下来的几天你先不要出门了!!”
单尚尚面露迷茫:“为什么?”
沈松野垂下眼,不敢正视她:“不为什么?如果几天后我没有去南山头找你,你大可放心,今后我不会再纠缠你了!!”
单尚尚闻言唇角微扬,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可过了一会,胸口就隐隐觉得有些疼。
但她没把那阵痛放在心上。
“好!!一言为定!!”
她轻轻撂下一句,然后转身,马上闪了出去。
原地,沈松野凝望着单尚尚模糊的背影,叹息道:“就…那么不想再见到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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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劲的群山上,种满了遍野的梅子树,夕阳泼洒在树叶上,如幻似真。
远处,炊烟孤直,犬吠回音。
久无人烟的山谷里,一批车队徐徐赶往前方,车上载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规模庞大。
与此同时,山谷两侧高耸的山峰上,沈松野正冷静地坐在山石上观察形势。
他的目光冰冷而深暗,死死盯着车队为首的男人。
那人身着甲胄,骑着高头大马,寻常将士打扮。
但再怎么平常,沈松野也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脸。
那张十几年前就烙在沈松野脑海里的,午夜梦回,每每让他不得安眠的人脸。
待车队驶到山谷中央,沈松野突然朝后挥手。
“杀!杀!杀!”
瞬间,早以埋伏好的壮汉们,上下左右,朝各个方向大批大批地往山谷袭去。
山谷里的士兵们立刻反应过来,拔剑迎击。
“锵!唰!铛!”
刀剑相交,清鸣之声不绝于耳。
壮汉们挥舞着大刀,厮杀正酣。
而车队的士兵们显然是抵挡不住如此激烈的进攻,渐渐处在了劣势。
谭错冲到了为首的将军旁,一刀下去,顿时将对方的副将刺得血花乱溅。
谭错一举震碎了对方的士气。
见形势不妙,遽然,有人身形一闪,为首的将军跳上马,飞快地往幽暗的山林逃遁。
沈松野速度极快,腾空而起,跟着就飞了过去。
那将军骑马一路狂奔,但奈何沈松野的轻功实在了得,怎么甩都甩不掉。
黑夜已经降临,他往着前方黑乎乎的山路,仔细掂量了半刻,忽得停了下来。
马蹄声息,沈松野也不再向前。
他站在大路中央,抬眼凝视着马上的将军,眼神锋利,满是仇恨。
将军掉头,大声叫嚷道:“小子,金银珠宝在马车上,你既已得到了,又何必再来追我?!”
沈松野面目凶恶,咬牙厉声道:“唐楼!!我要的是你的命!!”话音未落,就提起刀,直往对方的脖颈刺去。
唐楼反应机警,“苍啷”一声,两人刀剑相接。
沈松野满身凌厉杀气,迎头就打了起来。
刀剑拳脚,两人不分伯仲。
但唐楼身经百战,体力耐力都胜过沈松野一筹。
在沈松野喘气之时,趁他不注意,反手擒住他的刀,提剑一刺,正中沈松野的腹部,鲜血瞬间就溢了出来。
接着长臂一反,迅速把剑架在了沈松野的脖子上。
唐楼横眉怒目,喝道:“想抓我,小子,你还太嫩了些!!说,你是谁?!”
沈松野捂住腹部,哼笑道:“唐将军记性那么差的吗?”
看着沈松野的脸,唐楼觉得眉目有些熟悉,像是…
沈松野眼神寒峭:“十二年前,羌州城发生了什么,唐将军都忘了吗?!”
唐楼闻言蓦地睁大眼睛,满是惊恐:“你…你…你是沈申的儿子!!!”
“看来唐将军还没忘呢!”
唐楼把剑又挪近些,狠声道:“既然这样,那我就更留不得你了!!”
沈松野表面上笑,双手却已经偷偷从衣衫下拿出了火药,想着与对方同归于尽。
就在二人准备动手的那一刻,路边的灌木丛蓦地现出了个人。
单尚尚凌空飞起,一脚踹向唐楼。
唐楼猝不及防,本能闪避。
趁着唐楼反应的功夫,单尚尚抓起沈松野纵身跳上马,疾驰而去。
待唐楼弄清状况想去追捕时,留给他的,就只有满天的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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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是挺拔险峻的悬崖,单尚尚只好掉头折而向后面幽暗的山林。
她找了个隐蔽的山洞,把沈松野从马上放下。
拍惊动唐楼,她没有生火。
漆黑的山洞里,她摸黑后从身上取出随身携带的短刀,金疮药和绷带。
单尚尚蹲下来用匕首割开沈松野的衣服,将那伤口露出来。
破裂之处赤目狰狞,血肉相连,皮肉外翻,隐约可以看见骨头。
见到伤口,单尚尚强掩着内心的慌乱:“你、忍着点啊!!”
沈松野冷汗遍布,紧紧咬着牙:“嗯!”
单尚尚小心翼翼地把药粉洒下。
药粉接触到伤口的刹那
沈松野猛地发出一声闷哼。
单尚尚不敢看他,拿起绷带接着帮沈松野包扎伤口。
包扎过程有轻微的颤动声在响——单尚尚的身体一直在发抖。
虽然很轻,但沈松野听清了。
他忍受着剧痛,拉起单尚尚的手,安慰道:“别怕,我不疼的!”
“滚!谁说我怕了!!”单尚尚甩开沈松野的手,吸了吸鼻子,倔强道。
听到这,沈松野全然忘记了身上的疼痛,轻声说:“你…你不是说不会出门的吗?”
单尚尚有点心虚,要是说自己是因为听到沈松野在酒楼说的那番话,回去后心里隐隐不安,担心他才出来的,可不得丢死人了嘛!!
单尚尚把绷带系紧,起身轻咳了一声,很有骨气地说道:“我…我…我那个酒鬼老爹又想喝酒了,我是出来摘梅子回去酿酒的!!嗯,对的!就是这样的!!”
沈松野捂着腹部,傻笑道:“原来是这样啊!可梅子不是在七、八月份才成熟的吗?现在就可以摘了啊!我怎么不知道?”
单尚尚双手叉腰,斥道:“我说可以摘就可以摘!!”
“好!好!你说可以就可以!”沈松野用力点头,一脸崇拜模样。
“不过,你截货向来不喜取人性命,这次…是怎么回事?”
闻言,沈松野突然换了个脸色,良久,才沉声道:“唐楼,是我的仇人!!”
单尚尚惊愕:“什么?”
沈松野望着洞外清冷的月光,面容落寞,一反常态:“你知道沈申将军吗?”
单尚尚用双手托住下巴,随口道:“知道!十三年前燕越之战中投敌判国的那个副将!!”
“他没有通敌,那只是史书上写的!”
单尚尚疑惑:“啥!”
沈松野神色凝重,压抑着内心的苦痛,“尚尚,我跟你讲个故事吧……”
单尚尚木然点头:“好!”
沈松野沉默许久,终于咬一咬牙,把真相一字一句地挤出来:“十三年前,敌军不断进犯边境,边疆告急,时任大将军唐楼受命前往御敌。
金戈铁马,敌人的烽火和刀剑无情,因为是远军作战,士兵们不熟悉地形,越军节节败退。
形势危急,眼看着敌军就要攻陷梅关,而梅关一失,敌军就会长驱直入,无兵抵挡,直捣京师。
危难时刻,唐主帅想出了个的法子。他暗中交代他的副将沈申,命令他在敌军攻城之时反策,利用梅关前仅剩的一座城池表示诚意,前往敌营充当卧底。
沈申刚开始有些犹豫,但念在多年共事之情,最终还是答应了。
可敌军哪会是那么轻易被哄骗,沈申在进敌营后没多久就被抓了起来。
接下来,唐楼当然也没能保住梅关。
梅关一丢,燕国骑兵犹入无人之境,仅用三天时间就把兵打到了京城的城门下。
越国本来就千疮百孔,这一击,无疑是给了朝廷里那些夜郎自大的大臣们当头一棒。
越国皇帝急忙求和,最后掏空了国库,赔了五千万两黄金,还割让了八座城池才把战事给平息下来。
唐楼也因那场战,一下子从神坛上跌落,被贬往了荒蛮之地。
离京前,唐楼怕他刻意丢城池的事被泄露出去,就暗中派杀手杀死了沈申。”
“什么!!!”
听完后,单尚尚愤怒交加,指着洞外大骂:“混账!我…我刚才…刚才怎么就没一脚剁死他呢!!!”
“咦??”单尚尚转头又想,疑惑道,“不过…你怎么对沈申的事情那么了解?”
沈松野垂下眼眸,黯然道:“因为…他是我的父亲!”
单尚尚嘴巴张得老大:“啊!!!”
沈松野看着单尚尚的震惊的脸,许久,终于长出一口气:“当年燕越两国忙着谈判的事,无暇顾及父亲,母亲趁机从敌军手里救回了父亲。我们一家人本想就这样隐姓埋名,可唐楼还是没放过我们。”
沈松野回忆着,语调缓慢:“那个夜晚,利刃沉闷地刺破衣物,再刺入皮肉,飞扬四溅的血,染红了整个墙壁。”
话音没落,单尚尚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堵塞了般难受,她用力呼吸着,让自己镇定下来:“那…你是怎么逃…逃出来的?”
沈松野回答,声音低暗沉静:“我被母亲打晕藏在书柜里,侥幸逃过一劫。”
借着月光,单尚尚能清楚地看到沈松野素杀的脸,这一刻,她的心口不由得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这个人,好像和他之前认识的那个山霸王不太一样…
沈松野思索许久,抬手卸下腰间的梅子酒,递到她面前,涩声道:“尚尚,有没有人说过,你酿的梅子酒特别好喝!”
单尚尚有点征愣:“啊?你说什么?”
沈松野平静道:“逃出来以后,十一岁的我无路可去,只能待在街边的乞丐窝里乞讨。”
单尚尚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讲到这,但她觉得沈松野接下来的话很有可能会解答她心中一直以来的疑问,就静静地听着。
“那年冬天,大雪纷飞,天寒地坼。特别冷,特别冷…”
“我饥寒交切,蜷缩在街角,期盼着有人能丢给我一些吃的。可我等啊,等啊…等了好久,实在是支撑不住睡着了。”
“尚尚,你知道吧!那么冷的天,睡熟了会是什么结果?”
他接着说:“当年,乞丐窝里已经有好几个人都被冻死了。我以为我也会跟他们一样…”
“但是,老天爷好像还不太想要我这个贱命,可能是嫌我太脏了吧…”
“许久,我梦里感觉到一股暖意,我拼命睁开眼,却看到不知什么人把一瓶梅子酒放在了我的怀里,还刻意用衣衫遮住了…”
“我一下子就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地把酒往肚子里灌…”
“你不知道,那天的梅子酒有多好喝,丰满醇厚,香气扑鼻。那是我喝过的最好喝的酒!!”
“凭着那酒,我活了下来…”
“后来,我被北山主相中,他把我带回北山。过了几年,下山途中,无意间,我再次喝到和那天味道一模一样的酒!”
沈松野凝视着单尚尚,轻声说:“而那酒,是你酿的。”
单尚尚虽然脸上平静,可一股不知名的情绪早已深深扎在了她的心里。
她茫然看着他,就像看见了八年前街边那个浑身破破烂烂,脏兮兮的小乞丐。
那是单尚尚十岁的时候,当时的她跟着她的山贼老爹一起去江阳取货。
她记得,那天雪下得特别大。
小姑娘没见过雪,就特别激动和亢奋,兴匆匆地就往门外赶,好几位下人都拉不住。
而在她跑到街道上的时候,街市清寂,只有零星几个人走动,雪花飘飞,整个世界笼罩在纯白之中,白茫茫一片。
她感觉就像是置身于梦境之中,一时间有些恍惚。
就在那样的一个如梦如幻的场景下,她鬼使神差地发现了街角里一个几乎被雪给埋了的小乞丐。
他眉头皱起,紧闭着眼,抖抖索索,好像是在做噩梦。
她用小孩子纤细的手慢慢地扒开他旁边堆积的雪,露出他的身体。
他手和脚都缩在一起,衣衫褴褛,透过破烂的衣服可以清晰地见到他被冻得青紫的皮肤。
小姑娘立刻就把自己的披风取下来盖到小乞丐身上,试图让他减轻一些寒冷。
“单小姐,单小姐,单小姐!!”
远处已有下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注视着小乞丐,想了想,又慢慢地把腰间新酿的梅子酒拿出来,小心把酒放在披风下,最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联想起这些,单尚尚强行压抑住内心的苦涩,又问:“所以…这就是六年来你一直要娶我的原因??”
沈松野缓缓道:“是,也不是。我是因为酒注意到你,可后来…我发现你的性子正对我胃口。因此,我觉得,这辈子非你不可了。”
单尚尚低下头,轻声呢喃:“可…我并不好。”
沈松野不由分说拉起她的手,眼里已经没了刚才的悲伤,低声说:“好不好我说了算!!”
单尚尚望着他,目光呆滞,其实六年来,她不是没有对眼前的男人动过心,可她觉得他实在是太优秀,配自己的话太委屈了。
人家长的又高,脸长得又好看,武功又好,可自己要模样没模样,要身材没身材。
她找不到沈松野喜欢她的理由,所以,她心里始终觉得,沈松野这六年来一直是逗着她玩,可今天沈松野的话…
要是以前,单尚尚是会马上拒绝的,但现在她犹豫了…
怎么办呢?
正在思考的当口,洞外忽然闪出几道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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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中有人大喊:“将军,就在那!!就在那!!”
唐楼回到镇里搬来了好多救兵,还找到了对周边地形极为熟悉的秀才李文,而李文凭借着长年追媳妇的经验把唐楼带到了山洞外。
谁让单尚尚有事没事都往这跑呢!!
熟悉的声音传入单尚尚的耳朵。
山洞里,无路可逃。
她想了想,立马将地上的沈松野护在身后,抓起短刀紧紧盯着洞口准备应战。
最先进来的是李文,他的左手被缠着绷带钓在脖子上,看起来十分滑稽。
见到单尚尚,李文立马提起精神,眼睛都亮了:“单小娘子,别担心,我李文是来救你的,等我把你从沈松野的手上救出来的!我一定会劝我爹同意纳你为妾的!!”
单尚尚简直无语,就你现在这模样??
“沈松野,我看你还能逃哪去!!”唐楼一边进来,一边得意狠笑。
看到来人,单尚尚眼色一沉。
闻悉,沈松野露出个戾气逼人的笑:“唐将军这么确定吗?”
单尚尚左手捂着额头,内心苦闷,这可怎么办?!
李文见到单尚尚身后的沈松野,全然没有了前天的害怕,啧啧笑道:“哟呵哟呵!!我说是谁有那胆量去惊扰我们大将军呢?原来是沈北山主啊!!怎么了这伤口?等一下还有命活不?!”
单尚尚看他一脸阴阳怪气的模样,正想给他一脚,沈松野却突然站起来拉住了她的手,朝她遥遥头,以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语调说:“等一下,我喊一声,我们一起朝洞口外跑。”
单尚尚不明就里,但还是点了点头。
没人察觉,突然“轰”的一声,洞内一声巨响后骤然崩塌,碎石落地,爆炸之声响彻云霄。
下一刻,乱石烟尘中,沈松野大叫一声,拉着单尚尚就往洞外冲。
逃离了唐楼的视线,沈松野满身伤痕,被单尚尚扶着往山坡上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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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重,月黑风高,两人都看不清前路,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赶着。
可是,没多久,单尚尚却感觉肩上人的呼吸越来越弱。
沈松野声音飘忽:“尚尚,我…我可能…可能以后不能娶你了…”
肩头一重,单尚尚颤颤巍巍放下身旁的人。
刚一蹲下,她就触摸到一股湿湿黏黏的液体。
原来,沈松野在洞里点燃火药的时候被反震,又受了极重的伤。
伤口的鲜血不住地往外淌,整个黑衣都已经被血洇湿。
黑暗中,单尚尚不知所措,眼里含着泪,使劲地喊道:“沈松野,你给我起来,起来!别装死啊!!”
哽咽声里,那年大雪中的场景一次次浮现在她的脑海里——我好不容易才把他救回来,他不可以死的!!
单尚尚全身颤动,涕泗横流,声音嘶哑:“沈松野!!你别这样,我害怕!沈松野!!我害怕!!”
单尚尚抹着泪,手忙脚乱:“呜呜呜呜,不要啊!!你…你…醒来,醒…我…我就答应你,我啥都答应你!!”
没人应答,满是绝望。
夜里的冷风吹刮着她的脸,吹得她冷静了些。
单尚尚闭上眼睛,怔怔发了一会呆,许久,才艰难睁开眼,望着怀中的沈松野:“你…真的不娶我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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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错找到单尚尚的时候,他先是吃了一惊。
她抱着满身是血的沈松野坐在山路中央,蓬头垢面,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俨然一副刚死去了丈夫的寡妇模样。
谭错想:“完了,这回真完了!”
谭错赶紧连夜把沈松野送往医馆。
身陷囹圄,侥幸逃脱,这个夜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天刚刚破晓,晨雾消散,温柔的日光渐渐从边际显现。
单尚尚已在房间外干等了一整夜,她思绪紧绷着,茫然地握住梅子酒瓶,呆呆注视着房门。
许久,“吱吜”一声,门开了。
迎面走出来位白发苍苍的医者。
见着来人,单尚尚飞快地站起来,紧紧抓住大夫的双手,双目赤红,凝视着他的眼睛。
大夫久长长呼了一口气,按了按她的手,叹道:“幸好送过来及时,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小娘子,你放心,你家相公已经醒了,快去看看吧。”
话音落下,单尚尚悬着的的心终于稳住。
她踉踉跄跄地跑进房间,宽大的床榻上,沈松野两只眼睛正无声地盯着她。
单尚尚脚步沉重,慢慢走近床沿上,笑中带泪。
待她靠近,沈松野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内心纠结,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单尚尚胡乱用衣襟抹了眼泪,结结巴巴:“你…你…吓死我了!!”
沈松野看着她,满脸疼惜,虚弱地问:“你怎么样?唐楼呢?李文呢?他们有没有伤到你?!”
“老大!你就放心吧!!”谭错那像高音喇叭一样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进了门,他异常激动地朝沈松野说:“今早我亲眼见到官府去坍塌的洞里挖人,挖出了好多个惨不忍睹的尸体,其中就有唐楼和李文!!并且,官府在翻看唐楼在驿站的行李时发现了之前老大你吩咐我偷偷藏在那的关于十几年前唐楼陷害沈申判国的证据,听说那东西已经快马加鞭送往京城了,我看,沈申将军解脱罪名这事十之八九没跑了!!。”
说着又竖起一个大拇指,真心夸道:“老大,你真有一手!!”
谭错笑道:“嘻嘻!怎么多年的筹备总算没有白费,事情结束了,老大这下终于可以放心了,兄弟们也可以把那劫来的钱拿去赈灾了!!”
沈松野望着院外和煦的日光:“是啊,终于结束了!!”
谭错目光落在一旁的单尚尚身上,猛然拍头,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情绪激动:“对了啊!老大,你什么时候去向南山头提亲,要不要兄弟们帮忙?!”
沈松野噗得一声笑出来,又恢复了原先吊儿郎当的样子,笑道:“这个啊!就要问单姑娘咯!!”
听到这,单尚尚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头都差点埋到胸口去:“嗯…嗯…这个…这个…当然…当然是越早越好。”
沈松野凑到单尚尚耳边,大叫一声,虚假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我刚才没听到!”
单尚尚猛一回头,她的唇擦过了沈松野的脸,脸一下子红透了,她小声却坚定地说:“我说,越快越好。”
沈松野抬手摸着她的额头,目光明亮,温柔道:“好!!越快越好!!”
单尚尚低下头,呢喃道:“沈松野!!见到你受伤,我以为你真的会死去。当时我真的很害怕…我以为…以为…反正我这次是真的不想丢下你了。”
沈松野温柔地望着单尚尚,灿烂一笑:“我永远也不会放开你的手!尚尚。”
说完,他紧紧的扣住单尚尚的手。两人十指紧扣,相视一笑。
一旁的谭错挤眉弄眼,赶紧笑着出去说是要替老大准备彩礼。
朝晖灿烂,一切的污秽和辛酸都被初升的太阳消解,和暖的阳光射过窗户薄薄打在沈松野和单尚尚两人身上,璀璨耀眼,格外动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