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降落》Naudma

2、争执

　　宁理的父亲宁承德是一名语文教师，母亲王荆是心内科大夫。两人都是靠读书、文凭一步步走到今天，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安家落户。
　　他们无法理解宁理选择高中辍学去当什么职业选手，这样的工作他们从没听说过。
　　高中没毕业的孩子，能干什么。
　　但是宁理的脾气偏偏又像极了他母亲，倔犟，执着。
　　越是被质疑反对，越要坚持。
　　宁理曾经把代打挣到的第一个一万元全部换成现金，用信封装着拿回家。
　　等到下了晚自习的父亲和难得不用加班的母亲都到家的时候，宁理把这捆钱拿出来放在茶几上，说：“这是我打游戏赚的，一万元，你们数数。”
　　宁承德和王荆满脸诧异。
　　王荆打开信封看了一眼，又把信封放回茶几。
　　宁承德问道：“你班主任和我说最近从下午开始就看不见你人影，你不上课，就是为了去网吧打游戏？为了赚钱？”
　　王荆说：“小理，你如果缺零花钱可以和我们讲，没必要逃课去赚钱，你现在不是赚钱的年纪。”
　　宁理突然觉得喉咙被噎住，想讲话却什么都讲不出，只是皱着眉头说：“靠游戏我一样可以赚钱，我能养活自己。”
　　“谁逼你养活自己了？”宁承德从沙发上站起来，“你小小的年纪，满脑子就是赚钱，你以为你能赚多少？你以为一个高中辍学的废人以后会有什么出路？”
　　“没有出路也不用你们帮忙找。我自己选的路我自己走，这个学你爱上你去吧。”
　　啪—宁承德一个耳光扇在宁理脸上，他气得浑身发抖，右手即使已经放下，却还是不住地颤抖。
　　宁承德的右肩有肩周炎，右手有腱鞘炎—这是老师的通病。
　　他这一巴掌听着响，实际不重，宁理的左脸微微泛红。
　　宁理双手握拳，紧紧攥着自己的裤子，他正过脸对着父亲说：“你要是觉得不解气可以再多打我几次，但是我一定要走我自己选的路，要不然你打死我！”
　　宁理冲回房间，砰地一声摔上门。
　　这是他第一次和家里爆发这么剧烈的冲突。
　　小时候因为调皮也挨过打，但是被扇耳光是第一次。
　　他的房间布局从初中开始就没怎么变过，床，书桌，电脑，柜子，熟悉的屋子现在也变得闭仄。
　　他拿回一万元现金，想让父母亲眼看到，亲手摸到这笔收入。
　　这沓钞票可以证明他选的路可以走下去，可以证明自己的能力，被家长看不上的能力，能够带来丰厚的回报。
　　但是现在不能了。
　　很明显双方无法理解彼此。收入与学业，生活的稳定与变化，这两个课题早早笼罩在宁理身上，他要做出周围人没有做过，也不知对错的选择。
　　稍晚点王荆在房间外敲门。
　　宁理没有应声，王荆推门进来，把装着一万元的信封放在书桌上。
　　宁理坐在书桌前没有说话。
　　”小理，”王荆在床边坐下，“你父亲他太冲动，可他是为了你好。”
　　宁理依旧沉默，什么为了他好，他只能看到父母日复一日的逼迫和暴力。
　　“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你不理解，你生气，埋怨，可你别记恨他。”王荆把手放在宁理肩膀，“你是个大孩子了，有自己的主见，可你还缺乏判断是非的能力。你的社会经验太少了，不知道现在放弃学业以后会面临什么。”
　　“会面临什么？”宁理抬头问，“是穷得吃不了饭还是出去睡大街？”
　　“不要讲气话。我和你爸爸也想了解你选的职业，可我们周围没有哪一家的孩子是要走这条路的。这条路能走得通吗？你有没有考虑过，真的成为职业选手，你能做一辈子吗？现在年纪小一时痛快，将来呢？”
　　宁理说：“我想试试，没有人走，我就是第一个。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如果现在我不去做我想做的事，以后我只会更懊悔。”
　　“你的脾气和年轻时的我很像，执拗，认准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可我到了这个年纪，已经吃过许多亏，知道在社会中过刚易折。我不希望你走我的老路。我们是你的父母，我们的想法只能是为你谋好处，不会害你的。”
　　王荆穿着一件灰色短袖，身上是医院的消毒药水味。因为职业的缘故她经常通宵，丢的睡眠也无法补回来。
　　宁理突然发现明明是每天都见面的人，脸上也有他不熟悉的皱纹。
　　他低头，闷闷地说：“让我去试试吧，我能行。如果我真的不行，我回来继续读书，不再考虑打职业。”
　　王荆没有说话。
　　宁理抬头望着她，“两年。如果两年以后我还是闯不出名堂，我回来继续读书，就当我是留级了。”
　　王荆深深地叹口气，“如果你这么坚持去做，我会和你父亲商量，给你时间去试。可是小理，后悔的滋味不好受的。”
　　王荆站起身，“钱你收着吧，我和你爸没指望你养家，你也应该学学怎么花钱，怎么攒钱。真的出去了，用钱的地方比家里多的是。”
　　她拉开门，离开了。
　　宁理听到父母房间门一开一合，应该是母亲进屋和父亲商量了。
　　第二天早上，宁承德早早起来做早饭。
　　宁理本来想直接出门，走到门口时突然被宁承德叫住，“过来吃饭。”
　　宁理站到餐桌旁，问：“干嘛？”
　　“坐下把饭吃了。”
　　宁理坐下。他预感父亲会说些什么。
　　宁承德摘下围裙，坐在宁理对面，“你妈妈和我说了你的想法，你要去哪里做职业选手？你的能力够吗？职业选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明白吗？”
　　宁承德越说越急，他不是在询问，是责备。
　　“哪个战队要我我就去哪，我能打好比赛，职业选手到底怎么回事，我当了就知道。”宁理态度依旧强硬。
　　“打比赛？你能打什么比赛？什么是职业选手？每天玩电脑，昼夜颠倒，黑白不分，荒废度日。你能闯出什么名堂？”
　　宁理腾地一下站起来，“我打比赛，薪水有几百万，顶尖选手可以上千万。你觉得我就会打游戏，不读书不上进是个差生，我游戏做到最好的一样比别人强。”
　　“你比谁强？比你们班倒第一强，比外面的小混混强。薪水几百万，简直是天方夜谭，你以为赚钱那么容易了？你现在赚了点小钱，以为自己行了。我告诉你小子，生活没那么容易！你继续这样下去，哭你都没地方哭。”
　　“那我就该一直赖在学校里，一直按照你的计划走，什么都向你学，变成第二个你？你生孩子为了什么？为了满足自己吧。我烂，我成绩差，我让你抬不起来头，那你当初就不应该生我！”
　　“宁理！”王荆出口，以免父子俩又不欢而散，“你怎么说话呢。”
　　她拉拉宁承德的胳膊，劝道：“不是要和孩子好好说吗？怎么又吵起来。”
　　“你看看他的样子，哪像能听进去劝的样子。他能有什么出息。”宁承德气得一直喘粗气。
　　宁理没有说话，只觉得自己起初幻想父亲会和自己说什么这种想法真是可笑。
　　“好了，我来说，你俩都坐下。”
　　王荆坐在宁承德旁边，“小理，你父亲和我商量了一下，可以给你两年时间去试。我们知道职业选手这条路你不尝试是不会甘心的.......”
　　“他算哪门子职业选手？每天在电脑前打游戏就是了吗？痴人说梦。”宁承德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别说话，”王荆瞪了他一下，“我们同意你的做法，但你也要答应我们几点。第一，两年之内如果你没达到自己的目标，失败了也好，放弃了也好，总之要回来安分读书，不再动其他心思。”
　　“好，我答应你们。”
　　“第二，做职业选手肯定要离开家庭，甚至是离开这座城市，我们要求你绝对不能碰一点违法的事情，任何违反法律底线的事情都不能做。”
　　“这个我知道，我不会的。”宁理没想到母亲的第二点要求会是要求他不能犯法，这样心知肚明的事突然被放在明面上郑重其事地讨论，宁理不知道应该做何反应。
　　“我知道你不是个坏孩子，可你年纪小，离开家庭没有我们照顾，面对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很容易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犯错，对此你一定要一万份小心。”
　　宁理点点头，突然对于自己选择离开这件事有了一点别的情绪，但很快就被压过去了。
　　“小理，你是我们的孩子，不论成绩高低，我们最希望你健康平安。也许我们之间有代沟，不明白彼此的想法，可你执意要做的事，我们也不能再拼命地拦着。咱们这家里如果人人死犟，就不是家了。”
　　宁理低着头，突然后悔自己刚才说父母不应该生自己的话。这是气话，讲不出道理。他已经是个生命存在了，这样的话他讲一百次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因为知道是既定事实，所以说起气话来无所顾忌，最伤人。
　　“嗯，”宁理点点头“你们不用担心我，我会经常打电话的。”
　　王荆叹了一口气。
　　宁承德说：“宁理，你有你的梦想，你想追求，我们让你去试。可就怕你竹篮打水一场空，到头发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梦想到底应该是什么样，都是冲动和幻想罢了。”
　　“可能是冲动和幻想吧，但是没冲动我又怎么能行动起来呢？”
　　宁承德接着问：“你接下来什么打算？就只打游戏吗？”
　　“我有认识的职业战队的人，正在联系，能成的话我就立刻去他们基地试训。”
　　“基地？”
　　“对，就是训练生活的地方，他们提供食宿和工资，条件都挺好的。”
　　“他们提供这么方便的条件，对于人员的要求应该更高吧？”
　　“爸，”宁理看着宁承德的眼睛，“我去试试，我能行。”
　　宁承德沉默一阵子，点点头，“去吧。”
　　宁理的回忆到这里结束了，从那天起他办了休学手续，没日没夜在网吧上分，为的是自己账号的积分再高一些，能遇到更多愿意让他去试训的战队。
　　这条路没有回头路，他知道，他不会再回来继续读书了。自己的选择把他带到了另一条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