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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谢谢 不用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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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响钟,林中的乌鸦被惊地挥羽逃跑,市中心车辆来来往往。雨缓慢从高空飞落,路人神色匆匆举起雨伞,隔绝了雨滴,也好似隔绝了世界。
街道两旁的蓝花楹被雨打落,伴随雨滴砸在车顶上,柏油路上,甚至伴随着拐角风飞进雨伞,挤进行人的怀抱之中。可人们好像并不喜欢这样的拥抱。
车群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干脆直接不动了,司机紧皱着眉头,用力拍了一下喇叭。公交车里已经塞满了人,大多数还是站着的。一位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士显然不满,“啧”了一声,充满着厌倦。
两旁的汽车也开始按喇叭,刺耳的声音渐渐扩散开来,盖过了雨声。
“按你吗呢?!这大半夜的谁不赶时间,前面明显出车祸了你看不出来吗?这妖风卷着这些破花,谁看的清路啊!”人群中一位三十多岁的大叔朝车窗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周围的车辆才渐渐安静下来。
江逸嫌弃的瞟了一眼,随后抱紧书包往车窗边又缩了缩。带上耳机放了首纯音乐,闭上眼睛养神。就是这一个细微的举动让一位老太太刚好瞧见。
老太太从人群中挤出来,用拐杖杵了杵江逸,沾染过泥水的拐杖在白衬衫上留下一块极为突出的泥渍。江逸并没有理会。老太太皱紧眉伸手去抓江逸的手。周围的人纷纷用“事不关己”的态度看热闹。
一位少年往这边靠了靠,用书挡在了老太太面前,随后跨过去站在江逸一旁,神情自若的盯着老太太。司机也趁机撇了几眼,怕把事情闹大。
老太太面对眼前这个突然站出来的人愣了下神,随后恶狠狠的瞪了一眼江逸,抛下一句“算我倒霉!”又安安静静的钻回了原来的位置。
车辆终于动了起来。江逸还是一动不动的靠着椅背,双手搭在了腿上。朦胧的月光伴随着空气中的细小微尘把江逸的脸映得立体。
空气潮湿,树枝折落掉入了泥水中。风把飘落的花瓣卷起,大片的紫色被吹往城市各处,地上的雨水聚集在道路两侧,恍如一块从未沾染过世俗的透亮的玻璃。
恍恍惚惚之间,后座的小女孩扒在玻璃前,激动的用手指着窗外的世界,孩童的天真在这一刻展露无疑。她笑着回头对一旁的母亲说:“妈!你看你看,是紫色的龙卷风!那些花瓣是在风中跳舞吗!”
一旁的母亲并没有回答,而是一脸厌烦,把孩子心中萌发的绿芽掐下,拽着她的衣角拉到了座位上。小女孩用失望的目光看了看妈妈,最后只换来了手心的疼痛感。
那位少年仍站在江逸身边,静静翻着手里的高阶英语,时不时向江逸那扫上几眼。江逸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皱了下眉头后坐正摘掉耳机。
“穿云巷到了,要下车的乘客请携带好您的随身物品,从后门下车,下一站,穿金路。”广播声音传来,江逸也耸了耸肩,站起身来,弯着腰从后门走了出去。并在最后对身后的少年轻声说了声“谢谢”。
车门开了,人群拥拥挤挤,玻璃被踩碎了。
江逸撑开伞,掏出了一直震动不停的手机手机。
刚刚接起,楚钰的声音就从那头传来。
江逸轻声问到:“有事吗?”
“儿子啊……就是……你在哪啊?什么时候回家?”她故意把声音压低了,好似在惧怕什么。
江逸也听出了端倪,开始发疯一般往家冲去,边跑边对着那头喊:“我就在楼下了,你还好吗?!”
电话被挂断,回应江逸的只剩下那冰冷的机械音。
他横穿过横竖交错小巷,雨小了许多,白雾弥漫在空中,偶尔闪烁着几颗明亮的星,却还是照不亮前方。
江逸跑的太急,以至于没看到路旁注视着他的少年——正是公交车上那位。
昏黄的路灯把他周围镀上了一层细茸,雾把他藏匿起来,比那月光还要温和上数百倍。
前路还是那么荒凉,水滩聚集在路面上,江逸滑了一跤,来不及理会就撑起身子继续往家的方向赶,那本该是天堂的地方,如今已成了地狱。
他对父亲的印象停留在6岁那年。是一个仲夏夜,蝉鸣舒缓悠长,江逸趴在窗台上写着作业,江洋带着一身酒气踹开了家门,楚钰端着蜜蜂水快步迎上去,好似早已习惯,江洋看了两眼便夺过玻璃杯砸在地上,江逸赶来时楚钰已经捂着手坐在了地上,白墙被血迹侵染,江洋又朝着踢了楚钰的腹部狠狠踢上好几脚,眼神凶狠,对着楚钰骂道:“这是谁家的野种?”又补上几脚,像是要下死手,江逸哭着挡在楚钰面前,用小小的身躯护住妈妈,江洋没有停手,拿起桌旁的啤酒瓶对着江逸后背砸了下去,后面的记忆就变的模糊不清,他记不清自己怎么被送到的医院,也记不清楚钰如何跪在江洋面前哀求,只记得半醒之中,楚钰捧着他的手,哭的撕心裂肺。后来邻居赶到,阻止了这场闹剧进一步恶化,他们也在第二天一早打车去了民政局,最后各奔东西。
这一幕幕在江逸脑海中如走马灯一般被重现,明明不可能是江洋,但楚钰的声音又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到,和十多年前的求救声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