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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护短 芝麻大的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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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岁吟前世过得顺风顺水,人生所碰到的最大难题,不过就是在学堂读书时夫子布置的课业。
况且,她有自知之明,知晓自己几斤几两,就她那芝麻大点儿的小心思,与老谋深算纵横官场的周扶砚比,一定是蜉蝣撼树。
她还没那么自不量力。更不想自取其辱。
关键是,眼下谁能帮她呢。
对了,她兄长!
姜岁吟当机立断,悄没声地溜进了书房。
书房里陈设清简,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她没工夫细看,坐到桌前,抽出一张信纸铺平。
前世她有什么事都跟兄长说,好的坏的、大的小的,哪怕是在婆家受了芝麻大点的委屈,也要洋洋洒洒写上三页纸寄去诉苦。兄长回回都耐着性子看完,回信里又是哄又是劝。
这一世,她盯着雪白的信纸,鼻头忽地有点发酸。
她想告诉兄长说她忽然重生了,说她不知道这半年都发生了什么,说她一觉醒来就成了周扶砚的夫人,说她在这个家里明明处处都认得,却处处都跟从前不一样了......
可她说这些有什么用呢?重生的事说出来谁信?兄长多半会以为她将脑子摔坏了。
她咬着唇畔斟酌半天,最后提笔写道:
“长兄如晤,妹今有一事,不知从何说起。昨日摔倒受惊,脑中混沌得很,这半年来许多事都模模糊糊,像是隔了层雾。问旁人怕惹人笑话,只好写信来问哥哥,妹与周家这桩婚事,前因后果究竟如何?兄长若是知道什么,千万告诉我。不必探望,写封信就好。”
搁下笔,吹了吹墨迹,仔细折好藏进袖中。
这封信是她目前唯一觉得安全的东西。
至于周扶砚,只能先观察应付着,别让他看出破绽来。
出了书房,绿禾正好寻过来,姜岁吟估摸着时辰便让她领着自己去给老太太请安。
前脚刚踏进寿安堂的门槛,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姜岁吟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赶上人多的时候了。
可人已经到门口了,总不能掉头就走,她只好硬着头皮往里走。
厅内为首坐着的自然是孙老太太,穿着件石青色团花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下首两侧坐了三四个妇人,有的年长些,有的年轻些,一个个都拿眼睛往她身上打量。
姜岁吟只扫了一眼就觉得头大,这些面孔前世她多多少少都见过,可那时候她的身份是周家大房五郎的妻子,跟这些老宅长辈们不过是点头之交,根本说不上话。
好在她反应快,先朝孙老夫人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甜甜地喊了声:“给老太太请安。”
话音未落,便听见老太太笑了起来:“吟丫头来了?快过来,让祖母瞧瞧。”
这声音里的热络劲儿让姜岁吟愣了一下。
前世她做周林枫的妻子时,老太太对她的态度可没这么亲切。那时候逢年过节来请安,老太太最多是点点头,面上挂着客客气气的笑,不冷也不热,界限分明得很。
可现在不一样了。
姜岁吟抬起头,对上老太太笑得弯弯的眼睛,心里忽然就明白了,因为她如今是周扶砚的夫人,周家长房嫡子的正妻,这个身份的分量自然和周家五郎的妻子压根不在一个台面上。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这种落差带来的复杂滋味,便听见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笑声不冷不热,听着像是客气,细品却带着点别的味道。
“哎哟,吟丫头来了,”一个身穿绛紫色褙子的妇人放下茶盏,拿帕子掖了掖嘴角,“正巧,方才我们还在说你呢。”
姜岁吟循声看去,认出了那张脸——余氏,周三爷的正妻,按辈分她该叫一声三婶。
这位三婶在前世便与她不对付,常常明目张胆的对她摆谱立规矩。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替余氏把台词背了一遍。这余氏前世就是这个路数,先笑后刀,刀刀往人软肋上戳。
“说我什么呀?”姜岁吟笑眯眯地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的好奇。
余氏也笑眯眯的,可那笑意只挂在嘴角,未达眼底:“说你这进门也快半年了,身上还不见动静呢。扶砚可是我们周家最有出息的孩子,传宗接代乃是头等大事,你这身子骨……要不请个大夫来瞧瞧?”
满屋子安静了一瞬。
姜岁吟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她又不是傻子,余氏这话什么意思她听得明明白白,哪里是真的关心她的身体,分明是在说她不能生!当着满屋子女眷的面提这事,说白了就是给她难堪。
姜岁吟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嫁的是周扶砚,不是周林枫。连与她青梅竹马的周林枫都只会劝她多忍让,遑论与她婚前并无几分交集的周扶砚。
周扶砚会替她撑腰么?万一他觉得自己给他惹了麻烦,嫌她不懂事呢?万一他不但不帮她还觉得她多事呢?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姜岁吟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嘴巴抿成一条线,脸颊却不可控制地鼓了鼓。
她这副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就是一个被人拿话噎住了的新妇。
姜岁吟低下头,垂着眼睛不吭声。既然不能明着怼,那她就不说话,不说话总没错吧?让余氏自己唱独角戏去,看她能唱多久。
老太太皱了下眉,正要开口打圆场,帘子外头忽然传来丫鬟的声音:“大少爷来了。”
满屋子的人齐齐转头。
帘子被挑开,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进来。
周扶砚换了件月白色的长衫,衬得他那张本就清冷的脸愈发显得疏离。步子不紧不慢,神色淡然,看不出什么情绪,仿佛这满屋子的暗流涌动与他毫无关系。
她脑子里登时闪过一个念头——方才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他进门时有没有看见?要是没看见,那她这委屈岂不是白受了?
不行。
她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抬起眼,朝周扶砚的方向望过去,乌溜溜的眸子里水光一转,愣是在眨眼间蓄上了一层薄薄的泪。泪珠子在眼底晃悠悠地打着转,偏生硬撑着不肯掉下来,瞧着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周扶砚正往老太太面前走,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脚下微微一顿。
那一下顿得极短,但他再抬步时,周身那股子疏淡平和的气息就变了。
老太太笑着让他起来,指了指旁边的位子:“你来得正好,岁吟刚过来。”
周扶砚“嗯”了一声,目光往姜岁吟那边又扫了一眼,然后十分自然地走到她身侧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他这一坐,姜岁吟便感觉屋内的气场都被压住了。他身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冷,清清淡淡的,偏偏压迫感十足,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直了后背。
周扶砚坐下之后,随手端起手边的茶盏,低头用碗盖拨了拨浮沫,姿态闲适,像是在自己书房里喝茶一样自在。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劳婶母关心。”他目光落在茶盏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是我不急。”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把薄刃,不声不响地就把余氏扎了个透心凉。
不是她不能生,是他不急着要。
这话从周扶砚嘴里说出来,满屋子没有一个人敢接。余氏脸上的笑自然挂不住,讪讪闭了嘴,端起茶盏低头喝茶,掩饰那几分尴尬。
老太太适时地笑起来,摆摆手打圆场:“不急不急,日子还长着呢。”说着便要岔开话题。
可周扶砚没接这个话头。
他搁下茶盏,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对了,昨日阿吟在园子里摔了一跤,祖母可知此事?”
老太太一怔,目光下意识就往余氏那边飘了一下:“那园子路滑,是让吟丫头遭罪了,此事我晓得。”
姜岁吟愣了楞,意外于他竟然知道。
这件事她早晨才同绿禾打探过原委,昨日她是摔了一跤,就在园子里的青石小径上,那地方刚洒过水,又长了薄薄一层青苔,滑得很。但她不是自己个儿摔倒的,乃是余氏在背后捣鬼。
周扶砚低头喝了口茶,继续不咸不淡地道:“若非下人与我通气,我怕是还不知晓此事,她这个人,受了委屈从来不说,能忍则忍……”
姜岁吟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她?受了委屈从来不说?什么事都自己忍着?
她可是那种芝麻大的委屈能嚷嚷成西瓜的主儿。
但周扶砚说这话时的神态太过气定神闲,仿佛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满屋子女眷听完,再看向姜岁吟的目光便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原来这位年轻的小夫人不是没脾气,是被欺负了还不肯吭声的性子。这么娇滴滴的一个小姑娘,摔了跤都不敢说,得让夫君从下人嘴里追问出来,这得是多懂事、多能忍?
姜岁吟面上维持着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心里已经笑出了声。
她配合着把头又低了低,睫毛颤了又颤,做出一副“被说中了心事”的模样,委委屈屈地小声嘀咕了一句:“也不是什么大事……”
周扶砚没看她,语气重了几分,接着方才的话头道:“我让人去看过,那青石路上青苔积了寸许厚,就知晓洒扫的婆子偷懒不是一日两日。昨日是谁当值,我都会命人一五一十问清楚。阿吟是自家人,她不计较,我却不能不问。这次是她,若下次摔倒的是祖母呢?”
这话一出,满屋子都变了脸色。
老太太的笑容敛了几分,目光沉沉地看向余氏,余氏的脸已经从猪肝色变成了死灰。内宅的洒扫调度,正是她管着的差事。周扶砚字字不提她这个婶婶,却又处处都在针对她,约莫已经猜到了实情......
姜岁吟低眉顺眼地坐在那里,拿帕子掩着半张脸,生怕自己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被人瞧见。
前世她见过周扶砚处置公事,只知他手段凌厉。如今这手段用在了给她撑腰上,感受又大不相同。
余氏支支吾吾地站起来,说是回头就去查,定给老太太一个交代。老太太也没给她好脸,淡淡地说了句“是该查查”,便摆手让她坐下,转头去跟周扶砚说别的了。
姜岁吟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膝上,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自己是演的,那眼泪蓄得又快又准,三分真七分假,仗的就是自己这张得天独厚的娇气脸,可周扶砚的反应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他没有拆穿她,没有视而不见,没有息事宁人。
前世周林枫鲜少替她说话,更别说“教训”长辈,只会打圆场劝说她“忍忍”,让她别跟长辈计较。
可周扶砚不一样,他压根不给任何人让她“忍”的机会。
姜岁吟偷偷瞄了他一眼,他正端起茶盏低头喝茶,侧脸冷峻如刀裁,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了,对他来说大概确实微不足道。
姜岁吟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那点百转千回的感动还没在心头焐热,眼珠子一转,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余氏吃瘪了。
她方才被周扶砚一句话堵得连茶盏都快端不稳了,这会儿正低着头假装喝茶,连眼皮都不敢抬。
姜岁吟心里那点小人得志的劲儿蹭地就冒了上来。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然后故作不经意地朝余氏那边瞄了一眼。
这一瞄十分有讲究,她先眨了眨眼,让眼眶里还残留的那点水光在日光下闪了闪,然后唇角微微一翘,翘出一个含苞待放的弧度,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只有余氏抬头时恰巧能看见。
纯良无害,天真无辜。
余氏当然瞧了个十成十,脸色碎成了玻璃碴子一样难看。
姜岁吟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端端正正坐好,拿帕子掖了掖嘴角,把那个藏不住的弧度仔仔细细地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