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之主》洛雅雅

2、丧家之犬（二）

　　深蓝斗篷的男人步步逼近，脚步声像踩在她的脊骨上。他俯下身：“还想逃？早晚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刀就插在她尾巴旁一寸的地方。罗黛月雪白的尾巴轻轻抖了抖，像在摇头。

　　“说话。”

　　男人的声音没有情绪，只有命令。

　　罗黛月心想：想杀我，你也配？

　　她抬起眼，淡紫色的瞳孔里映出那张冷峻的脸。

　　她当然记得他。

　　慕寒夜，魔二皇子，养殖场场主，前世第一个折辱她、最后死在她手里的蠢货。

　　伤口撕裂的疼顺着脊椎往上窜，她疼得微微缩起身体，却在下一秒强迫自己放松。

　　上一世已经怕够了。

　　她抬起脸，换了副怯生生的表情，声音柔得像要滴出水来：“场主，狐狐只是担心您，想出去找您，不是逃走。”

　　慕寒夜被她的眼神烫到，皱眉，却还是捏住她的下巴：“你想做本宫的夫人？”

　　罗黛月立刻点头，眼底水光闪动，仿佛随时会哭出来。

　　上一世她就是这样，却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这一世，她只是换个方式让他死。

　　“场主……狐狐最喜欢您了。”

　　她抱住他，尾巴轻轻缠上他的腰，“抱我，好不好？”

　　慕寒夜果然上钩，冷哼一声，打横抱起她，回了屋。

　　**

　　深夜，她仿佛又看到了姐姐。

　　姐姐笑得开心，转瞬间口吐鲜血，罗黛月看着脚下大片大片九尾妖狐尸体，背上的姐姐狐与皮分离，气绝身亡。

　　火光、惨叫声、剥皮的痛……

　　啊——！
　　罗黛月弹起上身，她被吓醒，缓缓睁眼。

　　她猛地惊醒，胸口剧烈起伏。下一秒，一条沉重的手臂揽住了她。

　　“本宫不会把你的身份说出去。”慕寒夜半梦半醒，声音含糊，“你要记住，你是本宫的。”

　　罗黛月冷笑：又是这套。

　　上一世他也这样说，然后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把她推入深渊。

　　她侧头，看着他沉睡的脸。那张脸，她曾恨到骨髓，现在只想亲手割下来。

　　前世的片段划过脑海——

　　养殖场的折磨、被逼吞下的妖丹、被扔进的水牢、被魔四皇子带走、后来，嫁给九皇子，利用他打开幽冥鬼府……

　　她意念成诀，再次尝试汇聚法力，细碎的魔息缓缓在心口荡漾，嘭地一声轻响，宛如破碎的泡沫，无影无踪。

　　轻轻抬手，指甲瞬间弹出，锋利如刃。只要往下一捏，慕寒夜的脖子就会断掉。

　　就在她指尖触到他皮肤的瞬间，一道金光猛地亮起。罗黛月低头，一块手心大小的圆形铜镜正贴在她胸口，微微发烫。

　　“这是……”她怔住了，“圣镜。”

　　看来，圣镜不许她作恶。

　　罗黛月冷着脸，抡着手臂，将这圆形铜镜甩了出去，暗骂道：“我想杀就杀，谁让你多管闲事！”

　　就在她再次伸爪，想要掐死慕寒夜的时候，圆形铜镜优雅地转了个圈，又回到她手里，紧接着竖起一道金色的、外人看不见的屏障，所有的戾气刹那间，全部被冻结成冰！

　　这时，一道素白的倩影渗入她的魂识。她仿佛听到——

　　山崩地裂、天灾人祸、众生凄惨，一个清冷破碎的少女，重重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求求您，把圣镜借给我，我要救黛月！我不能让她死！我愿替她承担她的罪孽，只求上天给黛月一个赎罪的机会，她也是为了报仇，才被鬼王迷惑的，只要您把圣镜借给我，我就可以替她争取十日活命的机会！！！”

　　前尘往事，声声入耳。

　　罗黛月彻底没有办法了。

　　但凡圣镜不许的事，她必不能行。这是她欠的债。

　　“呵。”
　　她无声地笑了，笑得又冷又狠。

　　她露出病态到接近疯狂的笑，攥紧拳头，似乎酝酿着无穷的怨气，正要捏碎圣镜……

　　突然，吐出一口鲜血。

　　带回来的修为只能维持一会儿，所以很快就瘫软了。不过没事，重活一世，她也有的是办法恢复法力。

　　罗黛月收了手。

　　罢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不急于一时。

　　“慕寒夜，”她轻声说，像是在对一具尸体说话，“你最好祈祷，我现在还不想杀你。”

　　金光慢慢暗下。

　　罗黛月收了爪，重新躺好，闭上眼。

　　趁着慕寒夜睡着，罗黛月出去清洗自己，洗得香喷喷后，她坐在温泉旁边，抱着尾巴梳毛。

　　可是，怎样才能恢复法力呢？

　　罗黛月正对着水面发愁，指尖挠挠尾巴尖的绒毛，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声声入耳。

　　她立刻绷紧脊背，狐爪弹出，警惕地望去，才发现湖水对面，一只通体雪白的小夜莺迎面游来，嘴里叼着乌青的果子。

　　跌跌撞撞地踩在石头上，脚下一滑，“扑通”摔进水里，溅起层层水花，打湿了她的裙摆。

　　小夜莺扑腾着雪白的翅膀，嘴里的果子滚到她脚边，果皮上淡淡的魔纹，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溢出。
　　这是魔域特产，名叫蚀骨果。能够在不使用魔气的时候，温养受损经脉，这可是那些高阶魔族都抢破头的宝贝。

　　罗黛月略微诧异。

　　她不明白，蚀骨果长在南洋后山的毒瘴里，普通魔族无法进去，这只看起来乳臭未干的小夜莺，怎么会叼着这个？

　　小夜莺见她没动，胆子大了些，扑棱着翅膀爬上岸，簌簌抖落水珠，随即用脑袋蹭蹭罗黛月的脚踝，叽叽喳喳地叫着，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懵懂，完全没有魔的嗜血狠戾，像只没断奶的雏鸟。

　　罗黛月盯着它，指尖的利爪缓缓收起。

　　这小东西的眼神……太干净了。

　　那股若隐若现、清冽又稚嫩的魔气，与慕寒夜浑身散发的血气截然不同。

　　她弯下腰，捡起蚀骨果，刚触碰到果皮，小夜莺扑上来，叼住她的裙摆，往温泉深处的石壁拖。

　　罗黛月半信半疑，又被迫跟着它走，穿过氤氲的雾气，只见那石壁上有道极细的裂缝，一绺血红色的花丝卡在那里。

　　“这是……血色曼珠沙华？”

　　罗黛月捻起花丝。花丝早已干枯，却依旧凝着淡淡的血色。

　　她摩挲着花丝，下一瞬，花丝划过指肚，血珠渗出来，滴在小夜莺的雪白羽毛上。

　　小夜莺发出短促的鸣叫，翅膀扑棱，一股柔和的魔气裹着她的手，轻轻融化那绺花丝，随着花丝变得柔软，终于松开她的手指，从指缝中卷了出来。

　　罗黛月指尖微颤，花丝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干涸的血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叽叽、叽叽——”

　　小夜莺在她脚边跳来跳去，翅膀拍打着她的手背，脑袋还一个劲儿地拱，像是在催促她再仔细看看，像是暗示着什么。

　　罗黛月皱眉，她蹲下身，抚摸着小夜莺绒乎乎的脑袋：“我们认识吗？”

　　小夜莺顿住动作，黑溜溜的眼睛直直盯着她，翅膀扑腾得更急了，嘴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可是翻来覆去，只有一个调。

　　看着它急得团团转的样子，罗黛月又问了一句：“你是不是知道我姐姐在哪里？”

　　小夜莺叫得更急了，哼哼唧唧，甚至用脑袋去撞她的手心，可依旧是细碎的鸟鸣，也像婴儿的哭声。

　　罗黛月将花丝塞进衣襟，和蚀骨果放在一起，忍不住低声嘀咕：“怎么回事呢？奇怪。”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慕寒夜的声音，带着几分肃穆的冷意：“死狐狸，跑哪儿去了？”

　　小夜莺吓得一哆嗦，“嗖”地钻进她的尾巴里，缩成了一团小白球，连大气都不敢出。

　　罗黛月敛去眼底的笑意，转身时，已经是副怯生生的面容。

　　慕寒夜走过来，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发梢上，眉头皱了皱：“又要逃走？”他的指尖冰凉，语气一如既往的冷冽。

　　罗黛月仰头看他，杏眼忽闪忽闪，尾巴尖轻扫他的手背：“场主，狐狐只是觉得，这里的水好舒服，不想走嘛。”

　　她说着，故意晃了晃尾巴，藏在尾巴里的小夜莺吓得不敢出声，只偷偷探出半个脑袋，用乌溜溜的眼睛偷看慕寒夜。

　　目光落在她蓬松的九尾上，慕寒夜喉结动了动，却没再追问，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罗黛月窝在他怀里，心里冷笑连连，怀里的蚀骨果悄悄散发着魔气，一丝丝渗入她的经脉，缓解着体内的滞涩。

　　走到魔殿门口时，罗黛月忽然听见怀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叽叽声。

　　慕寒夜脚步一顿。

　　罗黛月心脏骤停，连忙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声音软糯：“场主，你听到什么了吗？狐狐好像有点冷……”

　　慕寒夜沉默片刻，声音平淡：“听错了。”

　　月光下微光闪烁，罗黛月靠在他怀里，嘴角勾起冰意。

　　蚀骨果能温养经脉，而曼珠沙华花丝，或许是姐姐留下的谜，还有一只送上门的小夜莺……

　　这一世，她的复仇之路，好像比想象中有趣多了。

　　“下次再乱跑，就把你的尾巴全锁起来。”

　　慕寒夜声音低沉，见罗黛月没有反应，又道：“死狐狸，你以为本宫不敢杀你？”

　　不，你敢。

　　她深呼吸，抬眸。

　　男人的深蓝锦袍下摆飘荡，昔年的故人蓦然出现，罗黛月却心思平静，毕竟慕寒夜最终是要死在她手里的，何必在重生后逞口舌之快。

　　罗黛月前世杀过慕寒夜，自然也清楚此人的弱点。虽然法力没有过来，但她自信可以恢复。

　　正要开口，突然，慕寒夜身后钻出一个男魔使，他穿着门卫的衣服，低眉顺眼地作揖：“二殿下，今日是您母妃的祭日，不能见血腥，您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