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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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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出门给人看病,石怀仁也经常搭黄包车,坐惯了后面,冷不丁站在前面还有些不适应,跑了几天,腰酸的不行。
“石大夫,你这姿势不对。你看我,低头弓着腰,脚踩稳了,使劲往后蹬。”老季一边说着一边给他做示范。
“怪不得,我说我怎么体力这么差,早些年出苦力也没这么累,我还以为是岁数大了,原来是方法不对。”
“石大夫你这么聪明,一点就通。”
“老季,别叫我石大夫了。”石怀仁讪笑着说。
“哦对对,你看我这个人真笨,净说些不中听的话,我叫你石老弟行不?”
“行。”
石怀仁坐在马路牙子上等客,跟老季闲聊着,这时旁边过来几辆车,停到他的车前面。
“哎,红裤腰,你们几个干嘛站我们前面。”
老季站起来理论。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浑身上下都是灰色的麻布衣裤,唯有大肚子上的红色腰带特别显眼,他叉着腰仰头用鼻孔对着老季说:“我就想站这。”
老季起身与他对视:“先来后到,讲点规矩。”
“在这,我就是规矩。”
“大家伙的地盘,凭什么你一个人说了算。”
“这片本来就是我的地盘,咱们同一个车行这么多年,你来抢活我也没说什么,但是你凭什么又带来一个?”
“他凭什么不能来,马路上写了你的名字啊?还是这新天地戏园是你们家开的?”
“我们先来的,这就是我们的地界,你想来,就得排在我们后头。”
石怀仁对老季摆摆手,把车推到一边,“我挪挪就是了,别跟他们吵。”
戏园门口人流量大,而且客人都出手阔气,所以这里是拉车的争先恐后想挤进来的地方,但是常在这里的老人拉帮结派,新人想来分一杯羹,总得经过一番波折。
红裤腰旁边站的是个瘦高的男人,两条腿细得跟双筷子似的,他贴在红裤腰耳边说了几句,红裤腰瞬间来了兴致,扯着嗓子喊道:“哎呦,原来你就是那个搞男人的郎中啊。这是药铺开不成,改当胶皮啦。”
石怀仁不想跟人起冲突,默默地擦着车不说话。
“红裤腰,你不要欺人太甚。”老季挡在石怀仁前面,指着他怒斥道。
“老季,你跟他走这么近,不怕他看上你啊?还是说,你看上他啦?”
红裤腰的话引得旁边的人哄堂大笑,老季抡起胳膊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放你妈的屁。”
笑声戛然而止,众人吃惊地看着老季,没想到平时老实巴交的人,发起火来也这么厉害。
“妈的,你敢打我!”红裤腰捂着脸骂道,随即跟老季厮打起来,筷子和其他车夫见状上前帮忙,石怀仁也冲上去护着老季。
一群人顶着大太阳打得热火朝天,连客人叫车都没听见,客人无奈往前凑了几步,结果被卷进打群架的队伍,无辜被踩了好几脚,疼得喊了出来。
“哎呀!”
筷子眼睛尖,一眼认出这是戏园里的名角夏晓秋。
“夏老板!您没事吧!”
程晓秋站稳了,展开了紧皱的眉头,轻咳一声:“没事,我要去地安门,谁跑一趟?”
红裤腰立马松开老季的衣领,拨开其他人钻过来,“夏老板,我来,我来。”
一场群架瞬间结束,大家退到一边,小声地议论。
石怀仁扶起老季,担心地问:“老季,没事吧,受伤了没?”
“没事没事。”
“明儿我还是去别的地方吧,免得再连累你。”
“不行,你就在这,他抢就让他抢,总有他不在时候,横竖他不能把所有的客人都霸占了吧。这里进出的客人,个顶个的有钱,跑两趟够你在别处跑一天。”
“刚才那个是常客?我看他们好像都认识他。”
“那是夏晓秋,新天地的名角,来这个戏园子的,十有八九都是冲着他来的。”
“哦,难怪看着这么有气质。不过,我以为这么有钱的人都会有自己的车夫呢。”
“夏老板脾气古怪,不爱跟人打交道,平时进出戏园都是独来独往的。”
“过来几个胶皮!”
远处有人叫车,老季赶紧拉起车,“石老弟,打起精神,来活了!”
石怀仁转身要去拉车,脚下踩到个什么东西,捡起一看是一把扇子,他左右看看,没人认领,只好把扇子揣进兜里。
戏园子的夜晚比白天热闹,所以石怀仁决定晚上出车,每天下午出门,一直到后半夜才回家。
过了零点,戏园门口渐渐恢复了平静,石怀仁正准备收车回家,结果看见夏晓秋从里面走了出来。
“走吗?”
“走。”
石怀仁放下车把,扶着夏晓秋上车。
夏晓秋压着疲惫的嗓子,报了个地址,便闭上了眼睛,可是半天不见车动起来,睁开眼,发现车夫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看什么呢?想看买票进去看。”
“您是夏老板吗?”
这附近没有不认识自己的,好久没有人这么问了。
“你是新来的?”
石怀仁点头。
“你是怎么认识我的?”
“前几天见过一次,之后一直想找机会再见您,结果都没见着。”
“喜欢听戏?”
石怀仁摇头。
夏晓秋本来就头疼,被他搞得有点晕,不耐烦地问:“那你想见我干嘛?”
石怀仁从兜里抬出扇子,递到他面前:“这个,是不是您丢的?”
夏晓秋接过扇子,瞪大了眼睛,这不正是前几日丢的那把扇子嘛,为了找这把扇子,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现在居然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
“你在哪里找到的?”
“就在这门口的地上,可能是那天打架的时候碰到您,不小心挤掉的,我猜是您的东西,就一直留着。”
“那天打架的人里也有你?”
“嗯。”
“你一个新来的,就敢跟这些老滑头们打架,很有勇气啊。”
石怀仁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抓起车把,“您坐稳了。”
到了目的地,夏晓秋给了他五块大洋。
“夏老板,太多了。”
“我身上就这么多了,拿着吧,你帮我找回扇子,这是谢礼。”
夏晓秋说完,转身进了路边的一座私人别院,石怀仁目送他淡入黑暗中,院子里一座二层白色小洋楼,半晌仍不见有灯,仿佛不曾有人来过。
那晚之后,夏晓秋只要见着石怀仁,都会点名坐他的车,有时候跑的地方多了,还会包他一天。
这天石怀仁照例在戏园门口等夏晓秋,突然肚子疼,匆忙跑去上了一趟厕所,回来发现车胎被人扎漏了。
“谁扎了我的车?”
他气愤地质问,没有人应声。
“哟,车胎扎了,怎么这么不小心呢。”红裤腰离得最远,扯着嗓子喊,其他车夫都低头偷笑。
“是不是你?”石怀仁上前质问。
“你怎么能随便冤枉好人呢,我离你这么远,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扎你车胎了。”
“我走之前车还好好的,停在这几分钟的功夫就扎了,不是你还能是谁。”
“这里人来人往的,凭什么就怀疑我。”
“他们与我素不相识,没有理由扎我的车。而你,嫉妒我给夏老板拉车,就在背后搞鬼。”
“你不过就是多拉了几趟夏老板,有什么好得意的,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招,把人家哄得乐呵。这搞男人是不是跟搞女人一样啊,也得卖卖脸,卖卖屁股什么的。”
周围传来一阵猥琐的笑声,石怀仁的脸越来越黑,他不想与人冲突,所以一直忍。
雨棚坏了他忍了,车铃铛被拆了也忍了,他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结果却得到了变本加厉的欺负。
“石师傅,过来一下。”
夏晓秋站在戏园门口招手叫人。
石怀仁拉着车过去,夏晓秋没有着急上车,瞥了一眼其他车夫,大声地说:“石师傅,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只给我一个人拉车,每个月给你30块。”
红裤腰听见30块,牙根咬得直响。
石怀仁懵了一下,夏晓秋催促道:“嫌少?不然40?”
“不是不是,30就行。”
“那怎么楞神啊?愿不愿意?”
“愿意,愿意。”
石怀仁的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夏晓秋降低了音量,慢悠悠地交代:“不过,给我干事,有几个条件。首先,我不用车行的车。我家有车,明天接我的时候直接取就行。其次,不用住我家。你正常回家住,早上按时来接我。最后,不要乱说话。见着谁也别大惊小怪的,交代你的事情只管去做。”
石怀仁知道,夏老板周围肯定都是些非富即贵的大人物,给这样的人干活,一定是得低调小心,万分谨慎。
但是包月的差事不好找,这么爽快的东家更是稀少,他不能错过。
“听夏老板吩咐。”
当天晚上,石怀仁去车行还车,怕朱老八生气,特意带上一包烟。
“朱老板,我明天开始要给戏园的夏老板拉车,就不跟您这租车了,不过您放心,虽然这个月没做完,但是车份我照给。”
谁知朱老八听了一点也不生气,吐着烟雾笑着说:“老石啊,不是我咒你,不出两个月,你肯定得回我这来,夏老板那是出了名的难伺候,从我这出去的都多少个了,最后都是灰头土脸的回来。”
“谢谢朱老板提醒。”
出了车行门口,石怀仁不自觉地挺直了身板,心里暗自发誓,一定要好好给夏老板拉车,就为了争口气,也不能把这个工作搞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