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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5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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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桢和简怀远结婚三十载,至今仍是为人称道的一对神仙眷侣。
他们的纪念宴会定在初次见面的地方,市中心一间年代悠久、享有盛名的地标性酒店。据说当年简怀远在这里的宴会厅对妻子一见钟情,展开浪漫攻势,黎桢被他打动,不顾家人反对毅然远嫁,一时传为佳话。
时过境迁,他们的爱情故事依旧坚固而动人。
与这对恩爱的夫妻相比,随后相携入场的儿子和儿媳就显得气场十分冷淡,分明新婚不久,举止间却相敬如宾。
不少人暗中好奇打量。
这就是简渊不惜连毁三门亲事铺路,大费周章娶进来的女人?
热闹的宴会,盛装华服彼此摩挲着,她却穿的很简单,一袭轻快的绿裙,如枝头新绽的嫩芽。灯光照耀着旁人璀璨的珠宝首饰,映入她黑白分明的瞳孔。
在这奢华浪漫的场合,颇有几分格格不入。
“简太太。”
有人端着酒杯走来,看见她微微皱起眉头,不动声色地改了称呼,“应小姐,久仰大名。”
应星星侧头,她已经很久没有参与进热闹的场合,第一反应竟然是迷茫。她以为简渊会拦住跟她说话的人,但出乎意料的,他只是伸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膀,但最终还是停在半空。
“去吧。”
他往后退了一步。
于是她就这样毫无准备地暴露在浮华名利的社交场合,像误入兔子洞的爱丽丝,被荒诞不经的友好簇拥着。
“我?”
“当然,我是应小姐忠实粉丝。”
“……”
“说来实在是巧合,鄙人手底下有间广告公司,曾经跟贵方有过合作,听乔老板说其中大部分都是您本人作曲……”
她不记得自己的作品什么时候卖给过广告公司。
“您的作品充满诗意,给人的印象非常强烈。”
“三年前那首《降临》,承载着阳光、欢笑和希望,我想可以用在自己孩子的满月酒上。”
“不知您可否赏脸出席?”
“……”
应星星有些不自在,默默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留下来人与简渊面面相觑,一时气氛尴尬,“这……?我说错了话?”
简渊注视着她的背影没入人群深处,解答道,“那首曲是她为一部末日电影写的。”跟阳光扯不上半点关系。
“啊、哈哈,原来如此。”
“她不喜欢这个话题。”
“明白,明白。”
“没关系。”
一个微妙的停顿。
……
“总有人能找到她感兴趣的话题。”
来人忽然觉得周围空气冷凝下来,一边摸了摸手臂,一边朝相熟的宾客走去。人来人往的喧嚣宴会,无形中辟开无人打扰的空间,。
简渊停在原地,直到宴会的主人走到面前。
黎桢稀奇地看了他一眼,顺着他的目光,视线尽头是被人群簇拥的应星星,“平常盯得跟眼珠子似的,现在不去陪她?”
“她自己可以应付。”
“真不像你说出口的话。”
“是吗。”
黎桢轻笑,“看来你们的感情有所改善。”
简渊的笑容与她近乎相似,“或许吧,只是想通了。”
“哦?她吗?”
简渊不等黎桢追问,“父亲最近身体还好吗?”
每次问出这句话的意思,都不如表面上那么简单。
作为共犯,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黎桢如今已经经营简家三十年,对外大权在握,对内简怀远忠贞不渝,在她的数十年如一日的筹谋之下,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威胁她的因素。
但是简怀远仍然常常卧病。
抬眼望去,简怀远正在不远处与故旧寒暄,眉目之间的憔悴稍稍淡去。
黎桢笑了笑,“谁知道呢。”
简渊幼时屈从于黎桢高高在上的神秘,随着时间增长,蜕变成为某种倦怠感,但在这个音乐悠扬如梦的时刻,他站在家人身侧,看着灯影流转下应星星的背影,忽然心有所感。
或许黎桢跟自己没什么不同。
他们只是在害怕。
因为太害怕,所以才用最极端的手段锁上笼子。
“对了,”黎桢的目光转了一圈,“怎么不见守中?”
“我吩咐他去帮我办一件事。”
“闹成这样,他还肯听你的?”黎桢挑眉,露出一个介于讽刺与赞扬之间的表情,“真了不起,儿子。”
黎桢很快被其他事情吸引注意,如同翩飞的蝴蝶,周旋于众人钦羡的圆满中。
简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不经意回想起那天下午周守中不可置信的神色,在他说出同意应星星离开之后,发生的对话。
“你刚刚说什么?!”
“你听到了。”
周守中一停,眉头深深皱起来,“可我凭什么相信你?”
“别误会了,守中。”简渊坐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这不是探讨信任的时候。你原本就没有选择,这是我提供给你的机会。”
“为什么让我去做?”
“能在公馆自由出入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你是其中一个。”简渊的目光穿透黑暗,“你不是一直想带走她吗?”
“……”
周守中被他模棱两可的态度弄得有些糊涂,手指搭在桌上的文件袋,拿起来之前,忍不住问,“你真的说到做到,只要我按你说的做,就会让她离开?”
“是。”
简渊的条件非常简单,只不过是递一份文件给简怀远。
周守中沉默了一会,拿起文件,“先生很多年不再关心生意上的事情。”
“不是生意。”
“所有给他签名的文件,都要先经过夫人。”
“嗯。”
“给夫人看到也无所谓?”
简渊似乎笑了。
周守中深知,他的平静之下永远有数不清的暗流涌动。
“你不用担心这个。那天晚上,父亲会先回家。”
“不可能。”
周守中脱口而出,“那天是特殊的日子,他们……”
“会发生一件事。”简渊打断他,声音笃定的、清晰的投掷在晦暗里,“那件事,她不得不在父亲得知消息前,先赶去处理。”
……
咔嚓。
闪光灯在身后炽烈地闪烁。
黎桢在人群中央招手,欢声笑语中,侍者走上前,躬身道,“夫人请您和少夫人过去合影。”
简渊点点头,“知道了。”
顿了一下,又说。
“我去请她吧。”
他朝着应星星的方向走去,光芒在身后持续的盛放,短暂又快速,像暴雨天气里迅疾的闪电,吞噬了什么。
应星星站在露台边。
见他走来,人群自觉地散开,空旷的风吹了进来。
舞池里衣摆纷纷,乐声在摇曳中泄露。
他停在她面前。
“星星。”
旋律空白的间隙,他念她的名字。
应星星以为他会邀请她跳一支舞,但是他没有这样做,模糊的旋转的人影在身后做布景,衬得他气质分明,更加沉静。
隐约听见黎桢的声音。
她朝着他来时的方向走了几步,被简渊叫停。
“不是那边。”
简渊说,“陪我出去走走吧。”
竟然一路从电梯下去,越来越远离浮华的宴会。
外面是市中心,夜幕中高楼大厦林立,一片暗色的钢铁森林。灯光如星点,在繁华中明灭。街上行人不多,树叶婆娑,反而有几分安宁。
不知道走了多久,简渊才开口问,“很久没跟人说话,今晚感觉怎么样?”
应星星直觉地察觉到他的异常,看了他一会。
也许是今晚跟太多人说话,跟他说话也变得没那么困难,她回答:
“没什么感觉。”
“是吗,应该早点带你出来。”
“……”
“你做得很好。”
“简渊,你想说什么?”
“随便聊聊,你跟其他人不是聊得不错吗?”他说,“我一直都觉得,把你放进人群五分钟,就能找到一个死心塌地喜欢你的人。现在看来,好像是真的。”
“你疯了才会这么想。”
“也许吧。这种想象,曾经让我很痛苦。”
风扬起枝叶,零星落下,像夜色温柔的低语。
他坦然地看着她。
这种平和的静谧让她心慌,一时无言。
“蒋明琛……”简渊第一次主动提到这个名字,“他在美国出了点事,你想知道吗?”
应星星摇了摇头。
实际上,她一向比他们所有人都决绝。
简渊似乎早有预料,“好。那就不说了。”
“你叫我出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不是……没什么,只是我以为你原谅了他。”
原谅。
她觉得这两个字比世界上任何词语都要沉重,以至于她不敢触碰。
“我没有办法原谅任何人,简渊。”她闭了闭眼睛,“我只是放过他,也放过了自己。”
“那我呢?”
“……”
“有朝一日,你也会放过我吗?”
她沉默了很久,好像在思考,最后轻声而郑重地回答,“如果你从我面前永远消失,我同样也不会再提起你。”
街道上的路灯拉长了他的影子。
“永远……”
某种无形的东西从眼中一闪而过,他微微地笑了起来,恍然道,“好漫长的概念。”
他停下脚步。
树叶的影子沙沙落在他的肩上。
“星星。”
“就走到这里吧。”
拨开云层的月光,静静地为他笼罩一层清辉。
声音湮没在月色里,显得不够真切。
“接下来的路,你是自由的。”
这是应星星曾经以为一辈子都不会从简渊口中听到的话,骤然听闻,比起其他情绪,对异常的直觉更先一步占据了她。
“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不用回去了。”简渊说,“无论是那场宴会,还是公馆,你不用去任何你不喜欢的地方。”
“……为什么?你又想要什么?”
“非要说的话,我确实有个条件。”
“你说。”
“就算不能原谅我,至少,以后不要恨我了。”他想了想,“又或者,少恨我一点吧。”
“……”
视线交汇之际,他对她笑了一下。
一瞬间他好像又变成了图书室里那位难以接近的学长,身上萦绕着无数温柔宁静的秘密。
简渊回头望去,来时路上伫立一个个路灯,有序地排列着。
“星星,我们真是……”
“走了好长、好长的一段路。”
所有的记忆好像都在尾音落下的瞬间汹涌而来,像狂风中坠落的树叶,她看见暴雨中幼年的自己牵起他的手、看见昏暗的房间里孤单的男孩、看见黄昏中捧书的背影……
最后的最后,她看见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好像全部的时间,顷刻冲刷过去。
留下一阵透明的风。
*
行人从身侧擦肩而过,闲聊着工作与家庭,语气各异。
好像一尾鱼陡然被投入鲜活的河流里。
应星星顺着前路,慢吞吞地走了一会儿,才想起可以打车。她站在路口,伸手拦出租车。载客的车一辆辆从面前驶过,终于有一辆空车停在面前。
打开车门时,夜空传来一阵热烈的动静。
砰——
黑夜在那一刻染上五颜六色的绚烂。
路边行人纷纷停下脚步,仰头望去,热闹的烟火在天空中缭乱,点缀无数颗闪亮的星辰,如同梦境般令人惊喜的奇迹。
声势浩大的烟花让整座城市喧嚣起来。
应星星单手撑着车门,正要迈进去,听见身边的行人小声惊呼了一句。
说不清那个瞬间是由什么样的心情构成,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道路尽头,城市最负盛名的酒店楼顶,明明灭灭的光影交替,映着一道墨色般宁静的影子。烟火散开坠落下去,她的心脏似乎也随之沉落。
“喂,客人?你还上不上车?”
“……”
在回答之前,身体的反应快过所有想法,她‘啪’地关上门,往长街的方向奔跑而去,数不清的声音涌入脑海,她捕捉到其中最清晰的一道——
“我们真是走了好长、好长的路。”
沉重的感觉从脚底一直蔓延上来,那么长的一段路,好像一口气经过了整个世界,到了最后,她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迈开脚步。
酒店的礼宾认出了她,迎上前,“简太太,您——”
“顶楼怎么走?”她抓住他的袖子。
“什么?”
礼宾惊讶地瞪大眼睛,十分钟前,他听到过同样的一个问题。
而当时,那位举止带着淡淡书卷气的贵宾,神色间略带考量,接着吩咐道,“如果我妻子来了……”他好像叹息了一声,“算了,她应该不会来。”
……
推开天台的大门,风与烟火撞到一起,气流震颤。
她怀疑自己只是看错了,但真正走近,那道如墨的影子越来越清晰,风声猎猎,衬衫贴着他的肩胛骨,裁出鲜明的侧影。
那是一道再斑驳的色彩,也无法模糊的墨色。
“简渊。”
她的声音落进烟火绽放的浩荡声势里。
背对她的影子却好像能够从无数喧嚣里准确地听见她的呼唤,在璀璨的夜空之下,安静地转过身来。
“你在这里干什么?”
她问。
简渊的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快的令人来不及捕捉,他站在酒店最高处,低头看着她,“吓到你了?”
他的语气甚至带着彬彬有礼的歉意。
“这是他们为纪念日准备的惊喜,我只是在这里看效果而已。”
“……”
他的衣角擦过旁边的空气,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
她克制住自己伸出手抓住衣角的冲动。
“说谎。”
简渊正要开口,被她打断。
“别再对我说谎了。”
“……”
简渊的笑意渐渐淡了,“我哪里做得不够,引起你怀疑。”
没有承认,也不是否认的意思。
一贯的模棱两可,留有余地。
但她已经不会再被迷惑,“因为……”
“因为你没有说再见。”
如果真的要放她走,他这样缜密的性格,肯定会处理好结婚之前签的一大堆文件,还有应该办理的手续,他们至少还会再见一次。
但他表现出的样子,好像永远不会再见。
简渊略一沉吟,眉眼描写出情绪不明的恍然,“你现在真的很了解我。”
“不……”
空气好像突然被抽走,她在璀璨的光芒中微微颤抖,摇头说,“我从来没有了解过你,小时候不懂,十几岁的时候不懂,到最后都不懂。”
天空像被打破的碎片,被无数线条切割,碎落在她身上。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当初要保护我,我也不知道后来你为什么要害那么多人,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就连你现在站在这里的理由,我还是不知道。”
“简渊,我永远不会了解你。”
星星点点散落的光,映入她的眼睛。
简渊猝不及防撞进去,怔了一下,声音滞涩,“……那你为什么哭?”
她迟钝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觉泪水早就夺眶而出,狼狈地浸湿脸颊。
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简渊睫毛轻颤,依稀可以看出少年时的影子,“不要哭。”
她顿住,好像终于失去力气,抱着双臂蹲下。
烟火绽开的动静吞没了她的哭声。
你真的不懂吗?
她想问。
隐藏在无数复杂情绪之后,拨开所有的纷乱往事,最初的最初,她对他宿命般的一见钟情与心动。
在他的每一句我爱你之后,都有另一句无法说出口的、堵在喉咙里的讽刺。
——难道我没有爱过你吗?
“难道我……”
她的声音在哭声中断断续续。
“简渊。”
“难道我没有爱过你吗?”她哭着问,“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值得做到这个地步吗?”
他终于逼出她心底最隐蔽的秘密。
简渊俯下身,眉眼间有种柔和的、仿佛深海般的沉静,他的手指很冷,顺着鬓角的碎发抚摸到她的脸颊。
从很早以前开始,他就已经发现,他最珍贵的东西,恰巧是她最不在意的。
可是他仍然固执地相信,他的命运只有一个确凿的答案。
“星星。”他低下头,耳畔递进轻而缓的低语,“你真的想知道区别吗?”
仿佛被幻觉蛊惑,慢慢抬眼,目光交汇。
他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平静又疯狂的燃烧。
简渊伸出手。
无数的光散落在他身后,仿佛梦境一般。
恍惚间,简渊将她拉入怀中。
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落在她的发丝,短暂如同天际消失的星火。
某种虚无的黑暗,在某一刻攫取了感观。
“你听。”
呼啸的风声掠过耳畔,世界仿佛在脚下坍塌,失重感袭来的前一刻,她听见他的声音。
“我活在这样的瞬间里。”
光怪陆离飞散的星火,落进驻足停留、仰起头的看客眼睛里,无数惊叹与艳羡,挣脱了黑夜。黎桢与简怀远回头,突然寻找谁的视线穿过人群。璀璨的穹顶,门后面繁华的世界,酒杯与酒杯相互碰撞,溅出欢声与笑语。
无所谓了。
他们一同往下坠落。
漫天繁星闪烁,他抓住了,属于自己的那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