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歌唱晚》张北张小北

1、晚晚初识 日记

　　我第一次见到林晚晚是我八岁的时候，刚上二年级。
　　因为家里两个孩子，父母因为工作照应不过来，所以我被寄养到乡下亲戚家。这是爸妈给的说法，别人说的是超生，村里人常说得是你爸妈不要你了。他们觉得这是在逗一个孩子笑，但是通常对于一个孩子来讲，听到这些免不了要哇哇大哭。

　　我还好，既不会笑，也不会哭。

　　有的人在长大以后或者已近暮年都常能回忆童年，不好的，就当用来填补人生阅历，好的，就用来抵抗缺憾。
　　算来是好事，起码也是有可追忆的东西。
　　我总感觉我是没有八岁以前的记忆。
　　毫无迹象可寻。
　　有的时候我常问自己，是不是脑子真的不好，为什么人家都能说出三五岁时候的事情，而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有，就一下子到了八岁。这是不是比较笨的证明？
　　我常不愿意这么承认。接受不了自己有个笨脑瓜。
　　后来我知道了一个词，叫基因彩票。

　　这对我多少有点儿安慰作用，比如，我和姐姐。一样的父母、基因，她生得聪明漂亮，皮肤白皙，我就蠢笨如牛，黝黑发亮。她做什么都成，我是做什么都不成。我常说，我俩在一起就是土豆花，我是土豆她是花。
　　没办法，她就是那个中了基因彩票的人。
　　爸妈把好的都给了她。

　　事实如此。
　　我的确继承了父母所有缺点。

　　自私、狭隘、目光短浅、暴躁、执拗、懦弱、多情、无知等等。。。
　　当然这是我一路磕磕绊绊在别人指点下自己的有感而发。

　　姐姐从小到大是校花，我就是个笑话。
　　但从一个女孩儿的外貌肤色来说，我离皮肤白皙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说是青黄不接更为恰当。
　　小时候都说我是煤炭堆里捡来的。
　　而妈妈说，姐姐长到两岁左右的时候最为水灵，是人见人爱的类型。
　　看个病都会有医院的老大夫送鹦鹉给她，而我就因为常年体弱多病被村医扎成了小儿麻痹症。
　　好在我福大命大，硬是从一个瘸子恢复成了一个能跑能跳的村娃。
　　这样说来，关于我小时候的记忆我也不是丝毫没有。
　　大脑里常有一个影像就是一个小小的人儿扶着窗台学走路的情景，不知道那是否真实，是不是我？
　　只要我想到那个场景，就忍不住佩服自己，那么小的娃娃当真不易，居然有这样坚持不屈的毅力，已经小儿麻痹症了还在练习走路。每次提到这个，常会被自己笑哭。
　　后来有一次我遇到了那个村医，他特别慈爱的问我：“你还记不记得我了？”

　　我没回他。

　　他只以为是我长大了，不记得了。还目光柔和而慈爱的看着我，嘴里念叨着，长大了。长成大姑娘了。
　　其实我心里早在他开口问我的时候就已经问候过他全家：就是这个挨千刀的，把我的腿扎成了筛子。你怎么不直接给我扎死，真要是送走了我，我还真能谢谢你。

　　对，我天蝎座，天生嫉恶如仇，或者说，只记仇。报复心贼强但是却无胆。所以从小到大，只敢仗势欺人狗仗人势，要是身边没有人撑腰，自己又没有那聪智过人的脑筋，受了气也只敢怒而不敢言。忍耐，是我从小感受最多但是不深得其精髓的真谛之一。

　　忍耐是人生的重要品质之一，是伴随一生的修行。

　　我不懂，我妈妈更不懂。我妈妈的不懂主要是体现在我身上。

　　我俩都是天蝎座，我的恨都藏在心里，妈妈的厌恶都在嘴里，有仇当场就报。
　　家里和亲戚几乎没有人能躲得过妈妈的那张嘴，也没有人不怕的。
　　可见我妈妈的功力有如此之深厚。

　　我从乡下刚回来那会儿极不适应，普通话说得不大好，夹杂了许多土话和脏话，还和母亲相处不来，姐姐耐心矫正我的口音，妈妈用手用板子用剪刀教我规矩。
　　有很长时间我把这一段过去都忘了，我只觉得自己从小到大都是一个很文明的小孩儿。从不骂人不说脏话性格胆怯但是规规矩矩，不是惹人厌恶的小孩儿。其实到这儿就很好，这样我还能维系一个老实巴交的人设。
　　所以说，人如果能选择，选择遗忘也挺好。把不好的过去过滤掉，剩下的就可以随意涂抹。
　　我大可以说我小时候人见人爱，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平辈里的佼佼者。
　　但那恰恰不是我。是我姐姐才对。

　　并没有谁特别喜欢我，包括父母。你知道，当一个家庭里有两个孩子，而且都是女孩儿，特别是其中一个真的是无可挑剔，而另一个又是如此不争气又上不了台面的时候。
　　那唯有牺牲一个。
　　或者说，她理应就应该被忽视？！

　　也感谢我那在乡下没人管顾空白的那几年吧，傻了吧唧的我那会儿还不懂得和姐姐争风吃醋，反而姐妹情深从不红脸。

　　从乡下到城里的过程并不容易，言行举止和审美的缺陷倒不是最紧要的，重中之重是我要上学。
　　用妈妈的话说，花了不少钱，托了不少关系才给我寻了个学校。彼时那会儿我已经在家待了大半年之久，以我的年纪直升了二年级。
　　学习的苦自不必说，反正是从八岁起就开始的噩梦。

　　后来我越来越相信是命运。

　　如果不这么解释，这一切怎么说得通呢？

　　从出生就被送走八年，一回到家上学就去了那个学校念二年级，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一切都是零。
　　零的突破就是林晚晚。

　　她是我在那个学校在这个城市里的第一个朋友。

　　朋友总算是命运的垂青吧。
　　可我们还不止。
　　我们同年同月同日生，同一个时辰。

　　用林晚晚的话说，我们都有自己在劫难逃的命运，我们俩遇见，就是命运。
　　我问她，那我们是劫还是缘。
　　她说本质上，都一样。
　　我那会儿挺讨厌她说话玄玄乎乎，故作深沉的样子。
　　后来我发现，那个因为一句话一个表情，甚至一个语气就开始胡思乱想脆弱敏感的是我。

　　晚晚还是可爱的。

　　我俩认识的过程也极具戏剧性。

　　虽然那会儿我又笨又丑，但我还有人喜欢。
　　我也搞不清楚，那个小男孩儿喜欢我，图啥。
　　而这个有眼不识珠的男孩儿居然为了我，放弃了晚晚这个迷人的小可爱。
　　如果不是因为我讨厌他，我都想说简直是受宠若惊。

　　现在想来，小孩子的时候就是最天然最真实，喜欢可以和外貌、智慧、财力等等毫不沾边儿。

　　成人世界里左右为难举棋不定的难题在小孩子那儿轻而易举的破解了。

　　孩子的反应也最直接。

　　那个小家伙喜欢我，虽然他比我白很多，穿得也很漂亮。但是我不喜欢他。
　　他太见异思迁了，上一个被他喜欢的还是林晚晚。

　　我那会儿对此还毫不知情，只是有些害怕这个过于热情的小男孩儿。

　　放学回家的路上，林晚晚喊住了我。

　　她告诉我，她叫林晚晚，晚上的晚。
　　我一下子就记住了她的名字。
　　还有她是第一个跟我伸手说要和我做朋友的人。

　　她那天穿着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洋娃娃衫。
　　我那会儿看到有小孩儿穿那种洋娃娃服都好喜欢，她那天就穿了一件。特别是她的样子穿着那样可爱的衣服，更为合适。
　　波波短发，精巧的鹅蛋脸，大眼睛，长睫毛，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是吧，洋娃娃衫只有林晚晚这样的穿起来才好看。。。

　　而我那天自己什么样儿我都不记得了。
　　大概率就是往常的穿红戴绿配一双自己缝制的老布鞋，上面还点缀着绣花。

　　人小时候的审美真的很重要，因为那会儿我还没有见过娃娃衫以前我还是很喜欢自己的穿红着绿的打扮。
　　进了城，发现有那么多可爱漂亮的娃娃服，但是我只有那些绿布。我就不喜欢了。
　　但又不敢说，就只能穿着绿布羡慕娃娃衫。

　　所以，我猜想第一次见到林晚晚的时候，那会儿一定是胆怯害怕的。

　　作为一个有些被周边同学排斥的乡下仔来说，走路多低头，平时不敢多言语，见人就想躲，那是常规操作。
　　更何况，像是林晚晚那样一个穿戴干净漂亮长得又可爱的女孩子，居然主动喊住了我。我哪个会不懵。

　　她是落落大方的自我介绍，我是畏畏缩缩的想逃。
　　我跟她说，我要回家了。回去晚了，妈妈要说。我家就在这楼上。
　　颠三倒四说了几句，匆匆而别。

　　但是句句是实话。
　　我回家晚了，妈妈的确会骂。到家了，第一句话万年不变，妈，我回来了。
　　然后换鞋，回房间。

　　第二天上学的临出门再说一句，妈，我走了。

　　就那此后的第二天，我在楼下碰到了林晚晚。
　　确切的说，是在等我的林晚晚。

　　她跟我说，一起走吧。
　　她跟我讲，我们住同一条街，从离我家不远的马路横穿过去，再走个几百米就是她家。
　　“等以后我家房子装修好了，带你去我家玩儿。”

　　我才认识她不过两天，仔细算来，也只是第二次见面，她就敢邀请我去她家玩？
　　我都从来不敢这样说，因为妈妈不喜欢，她讨厌孩子。她最常说的话就是那死孩子。。。

　　所以，我从不和别的小伙伴说：你也来我家玩儿啊。

　　林晚晚之于我未必是救赎。

　　这是我们一同念初中的时候我就说过的一句话。
　　我说与我自己听。
　　最重要的，最紧密的话，都不能说给第二个人知道。

　　从小我就这样藏着各种心事，我也不去理它，理它也搅不清。所以想不明白的，害怕的，我统统都放肚子里脑子里，藏起来，以保万全。
　　其实这样真的挺好。没人知道，就没有把柄。人生的任何阶段都适用。
　　但不好的是，虽然安全，可也生了很多误会和委屈。
　　这太让人难过。

　　那会儿仗着年轻气盛，无所畏惧的模样，愣是把自己的倔强当做是勇敢、坚强、独立自我标榜了很多年。

　　我那会儿除了倔脾气有些突出，可真是满身满处找不到一丝一毫可说得出的地方了。
　　就这，也算不上什么优点吧。

　　反正，有林晚晚和我做朋友，也不至于太孤单。
　　刚开始小学我们两个是邻班，念到合班就变成了同班同学。再后来，念了初中，又被分到一个班。
　　说实话，那会儿因为我们两个比较奇妙的缘分，在一众学生里总是有点儿风光的。

　　她始终是学习好人缘又不差很得老师待见的那一个。
　　我除了数学不好，其他也不差，不过，班主任并不待见我，最讨厌我这种油盐不进的学生。
　　不搞学习不搞早恋，主打的就是一个死猪不怕开水烫，有事儿就是硬来杠。
　　老师说，你们这次英语测验成绩不及格的都上讲台来罚站，谁哭出来说下次不会了，谁就坐回去。我一定是那个不开口也不会掉泪的那一个。
　　全班都放学了，就剩我一个人在那儿站着。
　　老师都被气哭了还在那儿梗着脖子不知道较劲什么。

　　我在教室里罚站，林晚晚就在教室外边的墙根儿那等我。
　　等到老师累了，大赦于我，拿着书包走出教室看着彼此还能笑出声来。她说：“你怎么不服个软。”
　　“为啥考不好就要逼着人家哭？精神不好？”
　　“你管她呢？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好了。非要她难为你啊。”
　　“也就这样呗，还能咋样？”

　　我真是低估了我们那个班主任的心胸，她简直是我人生路上的第一块绊脚大石。
　　巧了，她还真的就姓石。
　　一个教数学的中年妇女，石贞贤。听这名字像是贞洁烈女一般，其实这人铁石心肠毫不贤良。起码，在于我，是没感受到她半分的善良。
　　看不惯我又捉不到痛脚，就把我发配教室东南角。最犄角旮旯的地方，给我挑了一个全班最不受人待见的男生做同桌。
　　那个男生除了有点儿呆傻木讷以外最难以让人忍受的就是身上有一股难闻的肥皂味儿。
　　我觉得我和他的木讷痴傻比起来也不差什么，不相上下。因为我都不懂的拒绝。
　　我都不知道，如果你不喜欢，不想坐在这儿，不想和这个人成为同桌，你是可以提出来拒绝的。
　　其实从小真的可以见大，小的时候不懂的拒绝，不敢发声。长大了也如此。
　　于是，我就在那个小角落和这个小呆子待到了退学。

　　我退学是因为林晚晚也退了学。

　　初三刚开学不久，她就被叫了家长，没几天她转了校。从那以后我变本加厉肆无忌惮的旷课、逃学、撒谎，直到老师家访退学。

　　我认识她的时候八岁，我俩分开的时候还不到十八岁。这中间的十年里我们有别人最羡慕的友情和青春。
　　有我的地方一定有林晚晚，林晚晚嘴里最常念的一定是李艾。
　　无人能及。无可替代。

　　但有的时候真的是命运在推着我们走。
　　相遇和别离，皆是如此。
　　那年夏天我八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她，是她喊住了我，说出了我名字。
　　同样是夏天，一声不吭也没留下只言片语就转去了别的学校。
　　同一个城市，一条街道，不过百米，十几年，我们再也没有遇到过彼此。

　　我去找那个男孩儿，我问他：“为什么她转学你知道而我不知道。”
　　他反问我：“对啊，为什么？我哪知道。”

　　我还想说，还想质问他，但是我又说不出什么，然后我就哭。我极少在人前落泪，特别是长大以后，我总觉得那是我的倔强不允许我向别人展示自己的懦弱。

　　我闷声落泪，憋得脸通红，后来他跟我说，我那样儿像是被气炸了的牛魔王，扎着马尾头上发丝却凌乱，一张小脸又红又黑，瞪着小眼睛还透着狠实劲儿，一看着就是个大犟种的样子。他说低头看着我影子的时候真是狠着劲儿憋着不笑，当时想的是：太像狮子头了。

　　“可是你那时候，在哭。”
　　“那时候就知道难受了？”
　　“不是，我怕这时候我再笑，你哭得更严重。比较麻烦。”
　　“现在呢？”
　　“是个麻烦。”
　　“哈。。。那好吧，请你卸下我这个麻烦摆脱我这个负担吧。”
　　“不不不，你是甜蜜的负担。”

　　总归，还是负担是吧？
　　这句要命的话，就不能说，无论，你多想问他。你有多想求证一个答案，无论你怎么旁敲侧击左右试探怎么验证，都可。切记，就是不要问对方。
　　不要把那么沉重的问题抛给对方，是对彼此的善举。

　　这些年，我自问，做得很好。
　　对于我，和高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