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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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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伊顶着一头蓬松的软发窝在沙发上,纤细的万宝路如同浴袍中探出的双腿,苍白,颓废。她吸着烟柄,星火将焦油燃烧,水蛭般的雾气钻入肺腑。
陈白雪端坐对面,死死盯着人。
林伊的身体有点僵,并非木然,未施粉黛,眼角眉梢却拢着一段慵懒迷离。
不得不承认,眼前的人依旧散发着惊心动魄的美……
令人惋惜的是,嘴角和唇瓣破损严重,有些触目惊心。
当然,那不是被爱人咬的。
林伊夹着烟,将额前碎发象征性地往后一拢,伴随轻轻一笑,桃花眸弯成漂亮的弧形。
她望向人道:“南宫,过得好不好?”
陈白雪沉默,目光如死寂。
“不用你说,我知她在国外过得很好,那楚楚可怜的模样,女人也抗拒不了,莫说那些好色的男人。”笑容逐渐扩大,眸子愈发迷人,夹烟的人,肆无忌惮地散发着成熟风韵。
陈白雪深吸一口气,又叹了口气,她习惯性从黑色包中拿出一只精致的盒子。
那是个喜糖盒,装着30颗糖。
有人的目光似乎被蜇了一下,随后勾起星星点点的冷笑。
少卿,林伊侧过脸,品味着万宝路带来的舒适和满足,唇舌间漏出话来,问:“这是她第几次结婚了?”
陈白雪的心动摇起来,她颇感难过,目光在糖上游离,犹豫半晌道:“结了又离,离了又结,十五次了。”
“这是讽刺我的无能,不能给她带来作为女人的爽感?还是想让我们这些“前夫”组成个足球队,围着太平洋踢上一圈?”
没有回音。
林伊倾身向前,食指中指夹着小半截烟,从容拿过糖盒,捡出一颗,嘟嘟囔囔地抱怨起来,“枕边人各式各样,可这喜糖还是一模一样的包装,就不能换点花样?”
糖入了口,化散在舌尖,本能驱使下,口津混合着汁水,一路向下。
“甜齁了!”满满的嫌弃,可脸上的笑意依稀可见,林伊把玩着红彤彤的糖纸,颇感无奈地摇头,“你和她说,下次再结婚,不要给我糖了,吃得我头疼!”
糖纸被人把玩,扭曲、拧巴、翻转、折叠。
可怜的一张薄衣。
陈白雪无力地劝慰,“她给你糖,你就吃,你要是不吃,就说明还在意她,她依旧可以给你带来源源不断的伤害。”
“嗯,是了。”林伊一边吧唧着嘴,一边拿起桌面上的打火机,点燃了包裹着“甜蜜”的糖衣。
看着一点点的灰烬滴落,看着火舌一点点靠近指尖,她翘起嘴角,给陈白雪一丝安慰:“我听你的,为克服南宫给我带来的伤害,我每天吃一颗糖,还真就不信,我堂堂永胜黑金集团的大小姐跨不过这个情关!”
陈白雪的心脏被猛然一击,痛苦根本发散不出,郁结在胸腔,难受得要命。
几秒后,宫殿般的欧式客厅散发的,不再是烟油味。
什么东西被烤焦了!
陈白雪一把夺过打火机,像是生了很大的气,她蓄满力气,奋力地将东西扔出窗外。
她忍不住哽咽一声,及时侧过脸去,好歹是克制住了。
林伊的目光跟随抛物线也飞了出去。
阳光涌了进来,澄芒澄芒的,十分好看。
她像是想起什么来了,盯着落地窗,眉目满是爱意,“你知道嘛,我第一次见她,是在一场宴会上,她一席高级定制白色抹胸礼服,裙摆镶数千颗金色珍珠,她朝大家微笑,精致玲珑的鹅蛋脸,甜蜜又高贵。
陈白雪冲着窗外无声叹息,无声哽咽。
林伊继续如数家珍地说:“我当时只觉得她漂亮得像个瓷娃娃,是那种一碰就会碎的小可怜,让我心生怜悯,但我……并不想和这种女人谈恋爱,她太脆弱了,我没有十足的把握,没有足够的能力护她周全,权衡过后,我退缩了,将她排除在我的生命之外。”
“她的脆弱源于从出生就缺少疼爱,以至于……无法正常地去爱人。”陈白雪毫无感情地回应,似乎窗外九月里的天高广阔暗淡如晦。
空气因一些过往凝结,好久,两人都被往事困顿住,时光流得缓慢。
半晌,陈白雪无助摇头,自说自话,“任何事情阻挡不了永胜的大小姐。”
林伊微微一笑,晃荡着上万元的拖鞋,道:“那是自然!我是什么身份?爷爷是数一数二的H道大佬,我爸可有着“林一枪”的美名……是了,当年,林从贤端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qiang,qiang口冷冷的顶住女人的脑袋,然后望向那个女人的挚爱亲朋,问她,选三十七条命,还是选初恋!呵呵,这才有了林伊,有了我!真是极富戏剧性啊!”
“不幸!”
陈白雪双眸的晶莹有些克制不住,她将脸彻底背过去,微颤的食指快速抹去滚烫的两行泪。
“其实这也没什么,好歹那个女人在我盛大成年礼上就解脱了!”嚼完最后一点烟屁股,林伊补充道:“用的,还是当年爸爸抵住她脑袋的那|支|枪!”
陈白雪很难转身,身子像是被谁固定住,她的双肩止不住地颤抖,泪也变得有些汹涌。
林伊笑看她的泪,吃完最后一口香烟,继续说:“畸形的爱造就畸形的母爱……不,不能称为母爱!那是令人愤怒的虐待!没对我笑过又怎样?冷暴力也是一种艺术!林从贤一走,关我小黑屋又怎样?趁林从贤出差,对我破口大骂又怎样?她说的,难道不是事实?我是个孽种,随着强/暴而生,从里到外肮脏得不行!报应不爽,她被林家人强/暴,那流着林家人血的我,理应被人强/暴!这才叫因果循环!可我……出生富贵,周围都是保镖,哪里有恶人有机会糟蹋我呢?可孩子,不该听妈妈的话吗?于是,我支开众人,换上暴露的裙子,去了最低贱的巷子……嗯,效果不错,在我拿酒瓶砸人脑袋后,之后的一个小时,我脏得像阴沟里的老鼠!”
“别说了!”陈白雪掉过脸来,满目祈求,“别再说了,你给我吃糖!吃糖!!!”
林伊安静地看着人,顺手拿起一颗,扒开糖纸,将白色的糖果塞入口中咀嚼。
“白雪,你看,我很乖的。我很乖的……吃了南宫的喜糖。”
陈白雪作为二人曾经的好友,心都被这段话捅烂了,可她毫无办法,世道就是这么残忍。
林伊伸了伸懒腰,她从容站起身来,走至柜台,挑了两只漂亮的琉璃杯,倒满液体,轻步走来,递过,娇俏道:“白雪,你可是响当当的医生,这么容易被人感触,很不应该啊……若是我上了手术台,照你这情形,对我,下得了刀吗?”
陈白雪握上人的手,仰着满是泪痕的脸,哭着问,“你究竟知道不知,自己是谁?!”
林伊茫然无措,挠头道:“我是林伊啊,还能是谁?”
陈白雪与之对视良久,始终没从那一对桃花眸里,寻出一丝想要的清醒。
她和林伊相识多年。
她是她病例里,最严重的一个病人。
自己慎重对待且费尽心血,多年的治疗,效果不大,只能拖住人,不让她往深渊里走。
许是上天对于苦难之人的眷顾,林伊遇见了南宫,生命才泛出温度。
“其实,我想和你说的是南宫,是我那唯一的南宫,根本不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母亲不爱我就罢了,可我有南宫啊,无人替代的南宫呢。”林伊重重拍了拍脑袋,懊恼道:“来,白雪,你喝水,继续听我们的爱情故事。”
醇香辛辣的气味从杯中溢出,陈白雪心疼万分。
她盯了几眼人,毫不犹豫地、将一杯可令人醉生梦死的东西,掺和着热泪,一饮而尽。
林伊在室内背着双手,踩踏地上光线,像个孩子般蹦蹦跳跳,同时略带兴奋地唠叨起来:“在菩提庄园,是我俩最快乐的日子,我一开始只是想去治愈她,毫无非分之想。但,你是知道的,长久相处之下,我不由自主地动心了,她像孩子似的,撒娇耍赖似的,向我讨爱。我爱上了她,自然源源不断地给她我的爱。白雪,你是不知道,在庄园里,我们有多快乐!在大雨里亲吻,在星光下拥抱,在雨夜里做/爱……随时随地,随心随性。”
酒意弥漫,陈白雪满脸红绯,她听不进对方的唠叨,只感觉四肢麻木,脑袋眩晕得不行。
环顾四周,一切未有变化。
甚至那人所穿的衣服,依然是失了主人的旧物。
悲痛、悲伤、难以言喻!
林伊在一缕灿烂的光束前停下,伸出伤痕累累的手,掌心小心翼翼地托起跃动的尘埃,饶有趣味道:“我走过这平平淡淡的二十几年,才兜兜转转遇见的她,我当真是很珍惜她的。奈何天不遂人愿,我还是……还是……失去了她!”
一时,时间仿佛静止,只剩下一个人挖心似的痛。
在漫长的寂静之后,林伊握紧掌心,她似乎抓到属于自己的温暖,并将至贴上心口,扬起脸来,闭眸嗟叹。
“林伊很傻呢……其实,南宫很爱她的……”
陈白雪捂上自己的脸,任由泪水顺着指缝溢出,流过手腕,滴落在柔软的地毯之中。
“可要说,谁爱谁多一点,这还真好区分!”
林伊的面容忽然冷下来,冰窖似的,带着偏执的决裂。
陈白雪紧张起来,她微微起身,生怕这是暴风雨的前一刻。
四下并无凶器,但危险却来源于她本人。
就在此时,林伊瞳孔地震般地颤抖着望向不远处的抽屉,紧接着,疯跑过去。
陈白雪明了,她抬起泪目,骤然起身,不顾一切地追赶上去。
就在阻止一切的时候,林伊如愿地抽出神秘之物。
是一把塑料枪。
这令陈白雪松下一口气,她软弱无力地看着人,似被人抽了筋骨。
林伊终于想起什么来了!
她惊恐后退,将背脊紧贴着柜子,尖声厉吼,“死的是南宫,不是林伊!林伊还活着!我还活着!”
下一秒,林伊将玩具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冲着陈白雪大声地哭泣和质问:“选择你父母姐弟的命,还是选择离开林伊?”
断了线的泪,比不上耀目的珍珠。
陈白雪缓步上前祈求,嗓子哑得不像话,“南宫,你醒醒吧,你醒醒!我求你了!”
“我……我选择,离开林伊,不要,不要杀我父母姐弟!我听你的……立刻、马上,和林伊一刀两断,我用这条命保证,我不会再见她,永生永世都不会!林伊,我们别再纠缠……我永远不会和你在一起……因为,我根本不爱你!”
……
两声枪声,响了。
一个,在一年前。
一个,在如今。
一年前的那声枪响,猩红的脑/浆喷了一地,颜色,像世人口中恋爱的粉色泡泡。
良久,南宫缓缓垂下手,塑料枪跌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她沿着木质雕花缓缓瘫坐下来。
陈白雪上前一把抱住崩溃的南宫,在无比悲怆之中,听着怀中人凌厉的哭叫声。
广阔阴冷的空间,嘶声裂肺地哭喊,一圈一圈,阴魂似的、久久不散。
……
最后的一幕,陈白雪在场。
有人带着笑意,绝望地诉说情深缘浅。
“南宫,你若是离开我,我便没了命……我曾说过我爱你。当时,我们正在床上做,无可厚非的,你觉得话很黄。其实,在那个时候,我说我爱你,才是我真正的、心之所向!我也知道,在爸爸的qiang口下,你骗我,说不爱我,永远离开我,都是假的。”
“哎……又是个轮回呢,真的很没意思。”
“爸爸,多年前你拿枪对准妈妈,多年后你拿枪对准我的心爱,你怎么就觉得,枪可以解决一切呢?”
“爸爸,你爱我的方式彻底错了。”
“爸爸,回头看看,你真正快乐过吗?真正得到过一个人的心吗?真正的和一个人做/爱过吗?没有!”
“当真又可怜又可恨呢~”
“可我,很难恨你……但我们,都是有罪的,罪得万劫不复!”
“爸爸,我活了二十几年,常人看来,非常之短,如今,我不觉得了。”
“即便南宫同妈妈一样,为了亲人,抛弃最重要的东西,成了爱情里的懦夫,可我也不恨她,我比她要勇敢呢~”
“我会拉着深渊,一起离开,徒留美好在人间……我要我的南宫,立在山涧,勇敢地绽放。”
“南宫,记住,到死,我依然深深地爱着你。”
“南宫,为了菩提庄园的那段爱/欲之痕,好好活下去。”
枪声率先响了。
林尹爆裂的太阳穴,用的,是和她母亲同一把手|枪。
……
陈白雪踉跄地迈着步子,走出上万平的别墅。
下属小刘,随即上前搀扶。
车辆在缓缓行驶,后退的成排橡树,是在摆手告别。
小刘通过后视镜看向后面的人,说:“林老大被qiang决了,杀妻和误杀独女的罪,是他罄竹难书的罪状中的一条……反常的是,他果断认罪,全部认下,那么大的金钱帝国,说扔就扔,人说死就死,一点挣扎也没有。”
陈白雪倚靠着软垫,一颗心已经凉透。
“两个心爱的女人死了,他还有什么盼头?告发他的,是林伊……这也算是林伊的遗愿,作为父亲,他自然是束手就擒,从而满足他的宝贝女儿。”
“林家大部分财产被收缴,但庄园和一部分基金,被林伊转到南宫名下,这委实几辈子也花不完。”小刘顿了顿,试探性地问:“那南宫小姐,好些了?”
陈白雪胸腔处的酸痛刚好一些,却被这话再次刺激到。
她的目光穿透生冷的玻璃,望向高飞的孤鸟,摇摇头,半晌才道:“药物没多大效果,且治愈她的药,已不在人间!”
飞鸟脆弱的羽翅划破万丈阴霾的天,带着一丝抓不住地流云幻想,向着深渊飞去。
有人,将点燃的香烟放进嘴里,一口一口地咀嚼。
有人,烧焦了自己的手指。
有人,将烈酒当做赖以生存的白开水。
有人,将糖纸内的极苦的药丸当做蜜糖。
有人,时刻扮演着、死去的爱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