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笔画人间》灵岩听法

5、此水双珠血满川

　　徐兆玉一直很讨厌官家的人。

　　她出生商贾徐氏。士农工商，商总是排在最末位，就像她似乎一出生就合该被人看不起，因为她是“奸商”的女儿，铜臭商人啊。

　　父亲一直很疼她，为她取名“兆玉”，不但垂金薤，方期兆玉璜。甚至在她长大后送她去了学堂，只要她喜欢的，父亲都会尽力满足她。

　　但在学堂里，她依旧是那个要人瞧不起的存在。

　　“商贾之女，也配与我们一起听学？”

　　“瞧这一手好字啊，怎么不回去帮你那奸商父亲写写账本？”

　　“奸商之女果真会算计，怎么先生们都夸你呢。”

　　她做的好，与不好，似乎都能成为她们嘲笑她，侮辱她的理由。

　　出生高贵啊，怎么就高人一等呢？

　　她发誓，终有一天，她要讲这些瞧不起人的官家小姐都踩在脚下，不是看不起我吗？向一个小小商女低头的滋味如何？

　　“怎么，你们的教养是都喂了狗，如此高人一等，怎么连最基本都礼仪都不懂了？欺辱同门，这便是你们的家族教与你们的礼仪？”

　　这是徐兆玉第一次见到卫衔珠，她与那些官家小姐一般的矜贵，但她又似乎与别人不一样。她不会看不起她，但也从来不屑于分给她一个多余的眼神。

　　“那是谁？”

　　“她啊，那可是咱们攀不起的人物，将军府嫡女，未来的太子妃呢。”

　　徐兆玉静静望着远去的女子的背影，太子妃啊，果然还是命好。

　　及笄那年，父亲为她选好了夫婿，门当户对.......但她偏不要什么门当户对，她要入宫，她要做皇后，要将那些瞧不起她的人都踩在脚底，让那些自恃出身高贵的官家小姐们瞧瞧，商人之女又如何，母仪天下呢。

　　她在宫里又见到了卫衔珠，彼时的将军府嫡女，如今已是一人之下的皇后，也是，她自出生便高她一等，她作为毕生目标的那个位置，于她，不过信手而已。

　　高位之上的皇后娘娘举手投足间皆带着与生俱来的雍容华贵：“你便是徐兆玉？徐淮之女？”

　　徐兆玉垂眸颔首：“是......”

　　卫衔珠温和一笑：“倒是个美人坯子，不过，怎的想的，进宫来了呢？”

　　她假装唯唯诺诺：“妾只愿进宫服侍官家......”

　　卫衔珠被逗笑了：“这入宫的女子，几人不是这般说？又几人是这般想的呢？罢，本宫不再问，你且下去吧。”

　　原来皇后娘娘也不尽诸事顺意，瞧着是风风光光，众人膜拜，但实际上啊，皇帝不喜，贵妃分权，又有众妃虎视眈眈，宫中女子，谁不觊觎这个位置呢！

　　“一个小小的商人之女，谁给你的胆子，在这宫里这般嚣张？贱籍就该有自知之明，姿态放低些。”

　　徐兆玉藏在袖中的手瞧瞧握起了拳，低眉顺眼道：“娘娘教训的是。”

　　“哦，本宫怎不知，在这宫中，你二人相同的位份，怎的还分高低贵贱了？”卫衔珠依旧端着她不紧不慢的架子，不怒自威，“同是伺候官家的人，怎么官家难道格外宠你一些，倒叫你自视甚高了？”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妃嫔在皇后娘娘面前里面熄了嚣张的气焰，只会跪下谢罪：“妾知错了，妾不识好歹，皇后娘娘恕罪。”

　　卫衔珠不再分给她一个眼神：“拖下去，杖责二十。”

　　看着那人被太监拖走，徐兆玉抿了抿唇，低头，未作言语。

　　皇后居高临下的看了她一眼：“本宫可不管你是商贾之女或是官家女子，入了这后宫，你我都是伺候官家的人。”

　　不知这话触动了徐兆玉哪根弦，阴差阳错的，她抬头问道：“也就是说，我们是一样的，对吗？”

　　卫衔珠大约愣了一愣，半晌笑道：“是。”

　　“娘娘，那倘若我想得官家欢欣，想上那高位呢？”徐兆玉一笑，“我从来不觉得那些自觉高人一等的官家小姐会这么想，所以我要站上那高位，让她们体会一下仰人鼻息的滋味。”

　　这话算是大逆不道了，但出乎意料的，卫衔珠却笑了：“好啊，本宫助你，是是是非，看你造化。”

　　任玩弄算计，那些人也说了，她生来都是活在算计里的。那些娇生惯养的小姐们怎么比得上？何况她的背后还有皇后。

　　她从一个小小秀女爬上妃位，位居一品独坐正殿，确是再未有人瞧不起她。那些女子的变脸速度宛如戏子，从前的嘲笑悉数变成了阿谀奉承。

　　她该满足了，但这不够，她早在这么多年的步步为营中迷失了自己。这些不够，她要母仪天下。

　　皇后的宫殿中，近些日子炙手可热的慎妃娘娘跪于正中，四下无一人敢出声。

　　茶盏摔在地上，卫衔珠起身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人。

　　“你胆子倒大了，谋害皇嗣，你可知是何罪？”

　　徐兆玉没想到这个时候自己还能笑得出来：“娘娘，阿玉不知。”

　　卫衔珠上前掐住她的下巴令她抬头：“你惯来最爱装傻，但你可知，你装的，真的一点也不像。”半晌她放手：“阿玉，如今你还是不满足吗？你究竟想要什么呢？”

　　徐兆玉冲她笑：“我要母仪天下！你把位置让给我，好不好？”

　　“你可有瞧见自己的野心。徐兆玉，你还能记得入宫前的你是什么样的吗？”

　　徐兆玉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般，“入宫前？受人辱没，仰人鼻息，我过够了！”她抬起头，“娘娘，我们是一样的，就像你放不下你的矜贵，我放不下我的执念，你看，这些东西多招人恨啊，但我们丢不掉啊。”

　　“放肆！”卫衔珠转身看着她：“你如今翅膀硬了，开始忤逆我了？”她嘲讽一笑，“我一手把你推上这个位置，你以为我不会再拉你下来吗？”

　　“您是皇后！我一个小小商人之女，自然是任你摆布。”

　　卫衔珠甩袖朝宫外走去，不再看身后的人一眼：“来人，拖出去，杖毙！”

　　徐兆玉笑了起来：“谢娘娘恩典！”

　　那是很久以前了，久到似乎是上辈子的事，徐家小女牵着爹爹的手走过京城繁华的街，那时的徐兆玉似乎不用羡慕任何人，她天真的以为，她与旁人，是没什么不同的。

　　原来斗了这么多年，却是败给了自己的野心吗，遮了望眼的，不是浮云。

　　倘若有一天，我丢了我的野心，你丢了你的矜贵，一切的一切，是不是可以从头写起？

　　皇城有一商贾徐氏，家财万贯。徐氏幺女，风华绝代，惊才艳艳。

　　“不过一商贾之女，不知成日里那么张扬做什么......”

　　徐家小女回头，似笑非笑的望着背后说闲话的女子：“铜臭商人又如何，本小姐的家财万贯与自由散漫，你们可羡慕的来？”

　　她轻轻取下头上珠钗：“你们满身的首饰，可抵得上本小姐一支钗子？”

　　几位小姐哑口无言，徐兆玉敛眉一笑，端的是眉目如画：“比不得便不要嚼那舌根，掉价。”

　　人群中传来一声轻笑，一位粉衫女子自人后走出：“你说话真有意思。”

　　“有意思？因为我不讲规矩吗？”

　　“与没规矩的人，讲什么规矩？”

　　她朝徐兆玉伸出一只手：“我是将军府卫衔珠，交个朋友可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