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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章五:佳气红尘暗天起 ...

  •     5.

      回到公主府,但见薛崇倚焦急徘徊,我喜叫道:“崇简!”他欣喜扑向我道:“阿妈!”我上下打量他,皱眉道:“李兴业可为难你?”薛崇简道:“三郎不曾难为我。只是我为青府州知府,无敕回京是大罪。兰灵快生了……”他自语道,“三郎为何要绑我回京?难道阿母又做了甚么?”

      我抚摸他手腕的玉环,一样的青澈,一样的脉络,青中似乎带有紫烟。我道:“这玉环,被人换过。”薛崇简惊道:“怎会?孩儿不曾看出区别。”我摇头,踱步走于内院,他紧随着我。奴子端茶来,我抿了一口,道:“李三郎将你迷晕绑至长安,偷换你的玉环逼我失态,我拔刀后遍安我谋逆之罪。三哥保我,但几日后我得随你回青州。”

      薛崇简舒气道:“这样也好,你不必折腾了。兰灵生了两个娃娃,你都不曾见过,回青州好教他们认认阿婆。”

      我道:“我不会回青州的。”

      薛崇简顿住:“阿母,您想做甚么?”

      我摇头:“李三郎决不能做皇帝。”

      薛崇简喊道:“阿母!”我坚定道:“我意已决。”他双膝一软,跪于地面:阿母!您为何如此针对三郎?三郎这些年做的还有甚么不好?您为何一直不喜他?阿婆在位时,您见过的腥风血雨还少么!为何一定要再趟一遭浑水?”

      "以李三郎的性子,他且容不容得远在青州的我?”我道,“你好生想想,他是鸠杀我,还是由我逍遥自在。”

      薛崇简落泪道:“您远在青州,三郎何至狭窄到再要您命?他不喜您,完全是您在长安,时时于扰朝政,时时于宅家耳旁提废立太子一事啊!您诸多缘由,不过真心实意要反,真心实意想做第二个女皇罢!”

      他通红的眼眶和清隽的面庞与他的生父薛昌一模一样。我以为把他保护得很好,平安快乐地长大,讨个官职分出去,娶一妻二妾或几房美婢,三四儿女成群,安稳度过此生便好。不必沾染任何腥血,不必明白任何斗争,我希望薛昌的儿子可以无知一点,怎样的聪慧不要,怎样的稳重也不要,只不必如他背上沉重的枷锁便好。我自欺欺人欺了二十三年,望着眼前已二十有三的男子,我才从这个谎言抽身。原来早在最初的最初,我眼中纯真而只会躲于母亲身后的孩子,早无法规避地走进权利中央的漩涡。

      女皇,千万年才出得阿母一个的女皇。不想做么?那是权利的最高点,是千古第二人。阿母当政的这些年,手握权力的这些年,我也不觉间陷入渴望权力的牢笼,我不爱弄权,即使他们都说我长得极像阿母,我却不能如她般,将皇权迎刀有余地掌握。我必须得到至高的权利。我厌恶李三郎,难受于三哥的为难,更害怕我的孩子不得善终。如果一定有私心,那我想做个比阿母厉害的女皇。恢复陇右道,收服薛延陀,光复李唐宗室…登了大宝,我有太多想做了。其实借口也好真心也罢,随他们如何想罢,我李文德自始便不是甚么好人。

      我忍住泪,走出前厅:“将郎君送回西苑,好生伺候。无本宫之令,不准出苑。”不顾他的劝阻,我一步步走远,没有回头。

      若反了,必得有兵,有大世家的支持,但没有哪个世家兵将,会支持则天大圣皇后的嫡亲女儿再做一回女皇。最好的办法,只有重现太宗玄武门一事,请李三郎吃杯践行酒,摆他一道鸿门宴。

      该如何教李三郎信了这场戏?

      我跪于佛堂前,定定望着眼前的神祗:“我佛慈悲,般若弥陀,诸天神佛若垂怜小女半生辛劳,便赐吾一可成大业者,吾定还李唐社稷一世荣光。”音罢,在袅袅熏香摇曳烛只中,我放下披帛,重重一拜,心中念着玄奘带回的梵音佛文,祈祷九天神佛的侧目。殿门猛烈敲着,我问道:“何事?”奴道:“是郎君,崔郎君爬着来见您!”

      崔子严?我呢喃道:“诸佛是要小女用此人么?”刹时烛灭,檐下铁马挟雨泠泠作响。熏香还在飘,我虔诚俯身再拜。殿门忽的吹开,帘外雨潺潺。

      我披了布帛撑伞而行,聚雨随风刮过我的脸颊,我分不清流下的水是雨还是泪,我的裙摆被碎石满地的黄土溅了泥污。大雨朦胧的这夜,石槛都分不清颜色,那朗朗月色却恰照于厢房院外,恰照于那青衣襆帽上。

      崔子严是撑着才直腰的。这半年来,他曾经用过的刑法都在自己身上捱了一遍。断了骨头便医,伤了筋骨便治,剩得一口气也用人参吊着,生不如死的滋味教他一一尝遍。但近来,我却倦了。与李兴业的斗争和三哥的痛苦令我倦得彻底,抬眼望他,他的眉目却未因折磨而改变。我叹了一气,这些年见过太多因刑罚而催悴无神的王候子弟,这种平和如甚么也不曾发生的,竟少见了。

      青松,我忽然想起这院里种的青松,也许光看外表,崔子严确然是任东西南北风都巍然不动的青松。崔子严见我,笑了:“臣将才为见公主,方以爬恫人,望公主不治臣罪。”我道:“这么急见我,是想求个死的思典?”崔子严不答,推门作请:“外头雨大,公主且吃杯热茶,且歇歇罢。”

      西厢房是府里最破、最脏的,因地处角落,丛丛高树遮着,便不再整理。奴子婢女自然不会配给他,不过偌大一个杂院,给口饭吃。若罚得实在狠,才唤人看顾几下。步入曾经荒院,不见枯叶蛛网,只有净榻倚树,风携叶落于榻旁,里房烛火虽暗,却物施整齐,还有一支烂笔草席铺于桌面,题曰:否极泰来。

      崔子严道:“求个心安耳。”我冷道:“崔大人颇有几分靖节风范。风雨不动安如山,怡然自乐得很。”他依旧不答,我道:“不必作态,有甚么便说。”

      崔子严终于开口:“臣闻公主持刀峙于太子,随后便入宫了。”

      我道:“不必打你的如意算盘。三郎是我亲侄儿,我们姑侄的思怨是非皆轮不到你染指。”说着已转身,不想与他多费口舌。刚踏门槛,风便更狂了,崔子严的声音悠悠传来:“公主要反么?”我清楚知道他正一点一点地靠近我,那双宽厚而温暖的手掌是此炙热,触碰我的手臂时,好像可以遮蔽风雨的寒意,“公主如若要反,臣愿如则天大圣皇帝时,为您马前鞍。”

      我用尖长的指甲掐入他的肉中:“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用一个酷吏,一个害了我丈夫的凶手?”崔子严轻轻地笑,没有挣扎:“我忠于则天大圣皇帝,自然拥立女皇,我若戴罪立功,公主不定能保我一生荣华。且朝中公主的党羽遍地,太子何尝不知哪些是您的人呢?如今世家门阀又燃,真心支持您的有几个?您想反,便不能动武。只能毒杀太子,再挟走其入宫。”

      我袖中短刀陡然落出,反手开刃抵其颈间:“这招你能想到,我能想到,他李三郎便想不到?若耍花招,我先结果你的命!”

      他知我要他继续说下去,便依旧缓缓:“我闻太子端了薛郎君贴身而携的玉环,公主才失态至此。公主与薛郎君平安回府,宅家必劝了太子退步。太子退步,您也应退步罢?臣斗胆多嘴:是终身不问朝政,还是离开长安?”

      果然是顶顶厉害的人,仅从奴子的几句言语,便能得到事情始末,阿母用人的眼光,当真错不得。诸天神佛悯我,能将崔子严引至我面前,我道:“宅家如令我回青州,该如何?”

      崔子严道:“公主若干脆回青州,太子必会有所生疑。不如时常入宫与宅家常诉亲情不舍,宅家必会于太子前再劝,而公主也该放权—————想教太子信,做假是瞒不得他的,必用真的才能令人信。”他微微倚于门旁,瓢泼大雨做了雨帘,“假做真时真亦假。天下人信了您放权,太子以为您真心要走不过时间问题。您求宅家留京多些时日,不舍宅家的样子做得缓些,也做真些。届时去青州,请太子一杯践行酒,宴上诉心苦衷,再趁其酒醉……”他碰上颈间刀刃,不再言语。我道:“他李三郎身旁能人何许多也,安能中此计耶?”

      他道:“公主便得赌一赌,他李三郎有没有这份情了。”崔子严唇瓣苍白得没有半丝血色,但我知道,他的心无比坚厉,是任何酷刑都无法动摇无法折去的坚厉。刀尖扎入他的皮肤,渗出丝丝血:“我为何要信你?”

      崔子严轻笑一声,泠泠雨声似乎砸于他的面庞,那笑声好似自嘲,长安城墙内所有尸骨的惨状也无这声来得渗人。他没有回答,推开松摇的刀尖,提笔写曰:“风雨如晦。”

      我没有收刀,横于他前:“我为何要信你?你害了我的丈夫,害我的孩子没有父亲,害了李氏宗亲,你手里的人命比长安的城墙还要高。你且道,我该如何信你?”

      “不必信我。”崔子严从来不曾抵抗,他叹了一气,道:“你恨我罢。你早该杀我的。李文德,我害了你的丈夫,你便狠狠利用我一回罢,以我作刀,斩去十万阎罗,便是笙旗布天,黑云压城,也用我做一回折日甲光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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