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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月光 可他也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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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悦爬起来的时候,双脚酸胀异常,绵软无力。他捏着扶手往下走了两阶,头重脚轻的感觉越来越明显,抬起手想揉下太阳穴,身体又失去平衡瘫坐在楼梯上,额头撞在扶手栏杆上发出重响,疼痛从撞击的点慢慢扩散辐射到整个脑袋。
疼得白悦倒吸一口冷气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痛呼声全堵在嗓子眼,所有的身体机能都调动到应对突如其来的撞击。直到最剧烈的第一下缓和过去,呻吟才有余力冒头。
“白组长?”
一道清朗的声音自楼梯上方而来,白悦没有抬头,记不起组内哪个小朋友会这样喊他。
急切的脚步过后,白悦被一双手搀着站起身,偏过头却意外地看见席途的侧脸。
白悦虽然头脑昏沉,可他还记得席途对他有想法,不太乐意地推开席途的手臂,语气生硬,“你怎么在这?”
席途有点好笑又有些无奈地回答,“这好歹是我开的民宿。”他隔着衣袖的布料感觉到白悦高得不正常的体温,“你发烧了?”
发烧。
白悦恍然,难怪身体跟要飘起来似的。
“我送你去医院。”席途不顾白悦的挣扎,紧握住手臂将他从地上拉起。
白悦刚站稳,便迫不及待地甩开了他的手,手指用力捏着木楼梯的扶手,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微弱声音:“不去医院。”
只是他现在面色潮红,声音发虚,失去了强势的资本。
他们在楼梯间的动静引起前台的注意,小姑娘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跑过来,看他们脸色不对劲赶紧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席途架着身体发软的白悦,指挥前台小姑娘去休息室拿车钥匙和外套,诱哄着白悦,“我这里没有退烧药了,药店太远,我们去最近的医院买点药。”
白悦挣扎着要走,“我也不吃药!”
像极了害怕打针吃药的任性小孩。
席途一心只想带着人塞进车里奔向医院,连拖带拽地把白悦往民宿正门带,忘记民宿的门槛挡板有些高,被绊了一脚的他很快稳住摇晃的身体,手上动作惯性却让白悦猛然撞进他怀中。
两人贴在一起,白悦听到席途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厌烦地推开他的胸膛,“吵。”
席途哑然失笑,仅有的一点羞赧也随着白悦的抱怨消失殆尽。
“好好,我不吵你。”他哄着白悦自己走出门,“你慢慢抬脚迈过去,对,就是这样。”
白悦急于摆脱席途的怀抱,混沌的头脑没做好判断,照着指示走到了席途的车子边上。
深秋露重,白天中午再怎么晒,晚上也是凉意沁人。高热中的白悦却感觉室外的冷意令人舒服,半闭着眼站在路边吹冷风,迟迟不愿进车里。
白悦又瘦又高,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就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秋景。
如果这幅景色没那么倔强就好了。
席途哄了半天不奏效,只好用回强制手段,手臂半锢着白悦将他拖进车内。
这次他记得要避开磕碰的地方了,腾出手在白悦头顶和后脑勺挡了挡,费老大劲才将人安置在副驾驶上,拿安全带把人牢牢绑住。
白悦折腾累了,坐上车后消停了许多,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疲倦地盯着窗外掠过的半岛古镇遗风。
橘黄灯光和黑色阴影在视网膜上交替着出现,层层叠叠的,像一剂催眠猛药,白悦又闭上了酸胀的眼睛。
白悦醒来后头很晕,他只知道自己在医院,席途中间偶尔离开一会又回来,然后拉着他换另一张坐下。中间转了几个地方,白悦只记住了医院米白色的地板和席途握着在他手腕上的手。
等他意识归位,第一瓶点滴瓶液面已经降到一半,扎着针的手冷得像要化成输液瓶里的药水。
白悦低头看见腿上盖着一件牛仔外套,应该是席途的,他额头上还贴了块纱布,看来摔下楼梯的伤也都处理好了。
他搓了搓手背,针头动了一下又复位,只是小幅度的触动也让他疼得发痒。
他很少发烧,输液的经历也不多。
上一次高烧还是在高一的春天,只是那次他没有去医院,更没有找诊所打针输液,烧退后又卷土重来,遭了不少罪。
白悦有些生气。
他已经明确了不来医院,席途还非得当老好人。
席途提着两个塑料袋回来了,先把温热的矿泉水拧了盖塞到白悦手里,嘱咐他喝一口润喉。
“我给薇薇打电话了,她和其他同事正在打车过来。”席途絮絮叨叨地说着,又从袋子里翻出速食粥和布丁递到白悦面前。
白悦看着布丁走神了。席途见他抿着嘴不说话,以为他还在为进医院的事情生气,“抱歉,是我担心过度了。但我得为住在民宿的客人负责。”
白悦横了他一眼,不客气地赶他,“人送到了,你可以走了。”
“你先吃点东西,薇薇他们来了我再走。”席途维持着拿食物的姿势,目光恳切地看着白悦。
白悦推开他示好的手,试图站起身,“不想吃。”
席途以为他要这样走出医院,拦在他面前阻止他,“你输液才到一半,护士说有一瓶还没……”
白悦不爽地拿起挂在架子上的吊瓶,“护士有没有说输液不能上厕所?”
席途不说话了。
白悦以为上厕所能单独冷静会,没想到席途跟着他进了洗手间。
“你是变态吗?”白悦咬牙切齿。
什么人才会盯着别人上厕所!
席途红着脸,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了他的来意,“我想你可能需要帮忙。”
帮什么忙?
帮忙拉拉链还是帮忙扶着?
白悦脸色更差了,“不、需、要。”
见到他强硬的态度,席途果然没有再上前,站在几步开外等着他。
白悦转过脸,依然能感觉到背上灼热的视线。他低声骂了句脏话,单手拉下裤头,他有点庆幸刚才急着下楼才随便套了松紧带的条运动裤,免去了解系纽扣和拉链的麻烦。
尽管如此,身后还有人紧盯着,一手高举吊瓶一手小解的交叉别扭姿势不仅不好受,还增加了释放的难度。
白悦的手开始感觉到酸痛,吊瓶的高度不自觉地降了降。憋尿的感觉特别痛苦,他忍不住出声,“你……出去。”
席途担心地看着越来越低的吊瓶,“真的不用我来拿?”
你还想拿什么!
完全误解的白悦黑脸道,“不用!快出去!”
听见席途退出洗手间的声音后,白悦在没有旁人的空间里,终于如释重负地解决了生理需求。
这口气并没有松多久,白悦洗手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像鬼魅一样出现的席途,这只鬼还接过了他的吊瓶。
“我来拿。”席途说着还帮白悦把水龙头拧大,让他腾出双手方便洗。
白悦沉默地看着镜子里的人,席途的殷勤让他不舒服。一旦有了“他不怀好意”的初印象,就很容易往上面联想。
两人一路无言地回到输液区,席途将吊瓶挂回架子上,听见白悦问他,“席薇薇他们什么时候到?”
席途拿出手机,看见席薇薇给他发了十几条消息,十分钟前说还打不到车,正准备骑共享单车过来。
白悦皱着眉,“让她回民宿吧。大晚上的,你这个哥哥都不担心?”
“他们几个人一块呢,让她单独回去我才不放心。”席途让他安心输液,“我工作上有点事要处理,回车上拿一下平板。”
白悦撇开脸去看墙壁上的电视,黄金档的电视剧刚结束,接下来会有一段冗长的广告时间。
白悦身为策划,平时也会关注各种形式的广告,职业习惯让他在心里对视觉和文案做出评价,再加入自己的素材库里。
只是这回他看着广告里的小情侣满脸羞涩地用甜品表心意,对着最后定格的产品特写发出了一声既不客观也不专业的嘲笑。
是刚才席途买的同款布丁。
一个大男人这样,太腻味了。
又看了几支广告,白悦感觉身旁有人靠近,以为是返回的席途,他也没说话,继续心口不一地吃着软绵的布丁。
直到那人在左边的椅子上坐下,他听见有人喊他名字,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惊喜。
“白悦,真的是你?刚刚在屏幕上看见你名字,我还以为是同名的人。”
白悦诧异地转头,看见了一张有些陌生的脸。他疑惑又警惕的脸让对方不得不做自我介绍。
报出名字后,白悦隐约有点印象,“噢,景中的?”
他视线停在对方手上印有医院图标的塑料袋上,似乎是在医院开了药。
高中同学见状举起手中的袋子,“你说我惨不惨,下午跟客户吃饭喝嗨了,忘记自己海鲜过敏了。”
白悦听到他是意外来的医院,眉头松了几分。
“你脸色好差,都打上点滴了,你得什么大病了?”同学左顾右盼,见大厅就白悦一个人,索性坐在他旁边,“我家里认识一些医生,要不……”
一连串密集的话在白悦耳旁炸开,他感觉头又开始疼了,简洁地回答,“发烧。”
两个字让同学的长篇大论刹住车,他讪讪地笑了,不好意思地说,“对不住啊悦哥,我不是咒你,我酒劲还没过,刚以为你这么些年躲着大家,是偷偷跑这偏僻地方一个人养病呢。”
白悦沉默着看着吊瓶,不接话。
他对所谓的高中同学并不上心,高中时每一个学年都会根据考试成绩重新分班,班主任时不时还会把座位打散重新排位,这人最多不过是和他当了一两个月的前后桌,说不上有什么深厚的同学情谊。
“几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有个性。”同学轻松地说起高中,“以前你就不怎么跟班上的人玩,酷得很,要不是坐你前面,估计你都不会跟我说话吧哈哈哈哈。”
白悦的长相很冷,即使生病眼神也依旧锐利。眼睛因为轻度散光偶尔会不自觉地眯起,浓密的眉毛便不耐烦地拧着,像极了暗自发狠的猛兽。
但放空的时候也是一副不好惹的模样,他不刻意去做什么,已经足够震慑人。
可这人很反常,不仅不怕他,还装作同学情深,要和他叙旧。
白悦眼睛往入口瞟。
席途还没回来,也没有其他人出现。
高中同学自说自话地将手搭在白悦肩上,提起他前男友,“国庆时南少的朋友圈还发了你照片说想你了,你居然连他都不联系?你们之前……”
白悦脑中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席途跟甲方聊了十来分钟才重新确定了修改方案,急匆匆挂了电话回到大厅,惊恐地看到白悦把一个人摁在地上揍。
“白悦!”席途赶在护士喊保安之前上去制止了白悦,拉开后赶紧检查他手上脱落的针管,果不其然回流了,脱落之后血液混着输液药物又全滴在地板上。
输液管上一大截残留血雾痕迹让席途胆战心惊,拉开人稳住白悦后,喊来护士重新扎针让点滴恢复正常输液,一边低声询问,“怎么了?这人是谁?”
那位高中同学捂着肿起的脸颊,跪坐在地上连连哀嚎。
“一个傻逼。”白悦神色不耐地回答完席途,又踹翻了那人,“今晚你谁都没见到,听到没?”
高中同学慌忙点头。
白悦的拖鞋狠狠地碾在他脸上,好不容易退了烧的脸因情绪激动又染上了气愤的红,沙哑的声音却丝毫不显弱气,“说话!”
“听、听到了!”同学一半侧脸被迫贴着地板摩擦,口齿不清地应着。
白悦得到他的保证后收回了脚,抿着嘴唇不说话,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席途想扶他坐下休息,手被甩开了。
白悦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牛仔外套,拍了拍上面的灰,哑着嗓子说,“我要回去。”
席途看了看被暴打一顿的齐术斌,知道白悦肯定待不下去。
他帮白悦取下另一瓶还未拆封的输液瓶,带上开的单子跟护士打了声招呼,签字做了保证后才扶着人离开了医院。
高中同学忿忿地看着他们走出大厅,拿起手机拍下两人背影。
两人回了车上,席途说席薇薇还有两分钟到,便等接上他们再一起回民宿。
“刚才那人……是你以前的朋友?”
白悦不想回答,将牛仔外套放在膝上,假装认真地在叠席途的衣服。席途识趣地没再问,点开电台听起主播唠嗑,化解两人之间安静得有些尴尬的氛围。
没过几分钟,席薇薇和一个男同事骑着单车赶到了。
“悦哥,现在感觉怎么样?”席薇薇坐进后排,担忧地扒着白悦的椅背。
“已经没事了。”刚才的暴行消耗了白悦大量体力,他现在疲惫得话都不想多说。
席途看出他的不舒服,拉下席薇薇在椅背上施力的手指,小声提醒她,“别压着,扳来扳去的他不好受。”
然后又替白悦告诉大家他已经退烧,但回去还需要再输一瓶药,俨然一个贴心的生活助理。
白悦闭上眼,听着席途轻声细语,想起他今晚突兀的“追求宣言”,不可避免地将他与记忆里某个身影重叠,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将几人送回民宿房间,席途翻回席薇薇早前发的几条消息反复看了几遍。
[薇妹:我跟其他同事打听过了!我们组长是万人迷030公司内外都有好多男的追他,但是他单了两年,几个月前有次团建真心话大冒险时他承认的!]
[薇妹:但是组里的老人说,感觉我们组长心里有个白月光……]
[薇妹:总之哥你加油!]
白月光?
席途垂下眼眸看着手机上的字,喃喃道,“可他也是我的白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