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栖古

2、02

　　扑面而来，是熟悉的稀释消毒水味，保洁阿姨还站在护士台面前拖地，
　　“你去那坐着，我先给你挂号。”

　　“我和你一起去。”苏梓说着要跟上，又被姜霜盯着坐下。
　　“不用，在这等我就行。”他拿走苏梓手上的证件，又嘱咐了几句才走到护士台那边排队。
　　苏梓坐在角落的铁椅子上，后颈暴露在空气里，往后一仰，贴在铺好的瓷砖上，只觉冰凉一片。
　　他抬眸望天花板上的吊灯，惨白的，就和他莫名其妙受欺负了一样。
　　消防栓的左上方架着一台电视机，熄屏的，看起来毫无用处。
　　今夜，其他座椅还是零零散散坐着人。隔壁儿科，孩子们还在因为难受而大哭不止。

　　“给你拿了瓶水，拧开了，先喝点，一起等。”
　　“谢谢姜哥。”
　　苏梓快被冻僵的手接过满满一瓶的矿泉水，水平面都在晃动。
　　今年冬天是真冷啊。他默默地想着，仰头喝了几口水。

　　“你……多大?”
　　“十九。”
　　“不用叫我姜哥，我也十九。”
　　“啊，噢，好的姜哥……啊不是，姜霜。我叫苏梓，今天谢谢你啊。”
　　“应该的。快到你了，水给我，门口站着去吧。”
　　“啊？好……好的。”
　　几句寒暄后，又陷入无言。
　　苏梓低着头朝看诊医生那里走去，那张冰冷的铁椅上，只剩下姜霜一个人。
　　他把手附在苏梓坐过的椅子上，残留的余温在冬日里显得温暖。
　　“苏梓……”
　　姜霜低下平时高昂的头颅，嘴里喃喃他的名字。

　　第一次见苏梓，感觉刚高考完，看着自己的神情呆呆的，像个小企鹅，结果和自己是同龄人。
　　看来他看人还挺不准的。
　　不过话说回来，他打开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房东的聊天界面，

　　花开富贵：小姜啊，你合租室友苏梓今晚就搬过来了，一个人带一只猫，你准备一下啊。

　　迪迦：好。

　　姜霜偏头，正好能透过门缝看到诊室里的苏梓。少年在灯光下脸色显得有点白，双唇冻的发紫，身上只有一件内搭和毛衣。
　　他摇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羽绒服。
　　他穿得不算少，拿掉一件羽绒服也不会冷，何苦不去伸出援手，救救这位同事。

　　等苏梓拿着几张报告单出来，姜霜在门后恭候多时。
　　“穿这么点不冷吗？”
　　“有点。”
　　“先穿着我的羽绒服应付一下。”
　　“谢谢姜哥啊，不用了。”
　　“我不冷，穿上。”
　　看着姜霜穿得并不算薄，脸色也挺红润，实在冻得不行的苏梓接过了那件羽绒服。
　　“好嘞，麻烦帮我拿一下报告单。医生说我们去找护士消毒包扎就可以回家了。”
　　“嗯。”

　　苏梓半捏着手掌穿上还残留姜霜体温的羽绒服，缩缩脖子，拉起姜霜的手走向护士站。
　　“走吧姜哥。”
　　“好。”
　　护士长招呼一个小护士过来，
　　“小叶，带这小孩去消毒包扎。”
　　“好的姐。你们和我来吧。”
　　小叶带二人进了一个房间，翻找纱布药酒和消毒水棉签的时候，嘴巴却停不下来“诶，你们多大了？是兄弟吗？”
　　“十九，是同事。”
　　“这样啊。”
　　拿好东西，护士示意苏梓做到木凳上。
　　他坐好后，将受伤的手臂平放在玻璃桌上。
　　姜霜站在他身后，像个竹竿杵着。
　　“斯，啊！好痛啊！”
　　护士面不改色地取棉花，沾酒精，然后摁到苏梓的几排牙印上面。
　　“忍着。”
　　“噢。”
　　不知芳龄几许的护士毫不留情，斩钉截铁地打断苏梓让她轻点的想法。
　　苏梓高中刚毕业没多久，高三的肢体习惯依旧保留，漫不经心的答应，试图用这种语气气死对方。
　　没想到护士有防护甲，反弹攻击，苏梓只好“忍辱负重”。
　　“就快好了，昂。”
　　身后的姜霜面无表情地认真录制视频，把他刚刚那狗样录制下来。
　　虽然是面无表情，但是心里已经笑抽了。
　　“姜哥，你在笑吗？”苏梓隐约听到背后传来绷不住的嗤笑声，闻声询问。
　　“没有。”
　　姜霜打死不认，依旧一副高冷的姿态。

　　“好了，伤口不要沾水，注意饮食，吃清淡点，走吧。”
　　护士给纱布包裹好，拍拍手，随口一提注意事项，示意离开。

　　“谢谢啊姐，再见。”苏梓很有礼貌的点头告别，和姜霜一前一后走到路边。
　　“姜哥，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啊，我这……手受伤了，可能一个人有点吃力。”
　　“什么。”
　　“就是……我今晚要搬家，房东说必须搬，我东西不多的，我在那住的不久，就只有一个行李箱和背包，还有我的一只猫和猫的东西，很快的，一趟就行。”
　　苏梓诺诺开口，眼里是坠落的星光。
　　双手抱拳，一副要拜把子的气势。

　　万圣节的夜晚，路口的出租车上，苏梓靠着窗打瞌睡，姜霜单手撑起下巴，回味。
　　车里没有坐垫的皮革味，窗户紧闭，司机师傅一言不发。
　　经过大桥，前面一辆白色汽车忽然怼到前面。
　　司机一脚刹车，全车猛地往前倾斜。
　　苏梓还在酣睡，惯性牵扯他松软的身体，头轻盈地落在姜霜的肩上。
　　一股温热的忽然靠近，撷来另外一方的橙香，浓郁而低沉。
　　细腻而悠长的香味随同空调冷气一并进入姜霜的鼻腔。
　　“嗯……”他抽动鼻子，压低声音发出一声缓慢而小心的鼻音。
　　香味，温度，忽如其来，扰乱人心。
　　他垂眸去看熟睡的苏梓——早在化妆间，苏梓盯着他发呆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这个少年。
　　生得五官标志，看起来清秀，给他一种山涧里澄琅泉水的清冽感。
　　但他似乎并不是这么冷漠的人。
　　“苏梓，到了，下车。”
　　“啊？哦哦，好的姜哥。”
　　苏梓被姜霜推醒，摸黑着找到门把手，开门下车，睡眼朦胧的站在路边。
　　“诶，姜哥这不是……”
　　“我家住这，我们先去车库开车。”
　　“好嘞！”
　　一前一后，苏梓把羽绒服拉链拉上，配一条黑色裤子，双腿在黑夜中隐身，像一个悬空的企鹅。
　　姜霜的脖子较长，带有两条隐约凸起的黯淡青筋，没有围巾的掩盖，莫名有些显眼。
　　“诶，等等我。”
　　一个拐角，彻底拉开二人岌岌可危的距离。
　　“噢，抱歉，是我步子太大了，赶着下去。”
　　姜霜闻声停住脚步，转身向苏梓伸开一只手。
　　“跟上了！”
　　暖烘烘的小白手搭到姜霜冰冷的手掌上。
　　夹住寒风，温度相互交换。
　　地下车库，左弯右绕，苏梓跟在姜霜斜后方，脖子缩在比自己稍大的羽绒服里。
　　“你……怎么跟缩头乌龟一样。”
　　“……”

　　姜霜从裤袋里摸出黑色的车钥匙，面前一辆全黑的大型小汽车。
　　苏梓平时有收藏车模型的爱好，第二眼便看出这是长安UNL-T。
　　“进去吧，副驾，后面空间挺大的，东西少的话一次就可以运完。”
　　“得令！”苏梓迈开一条腿伸进去，整个人坐好之后关上车门，系好安全带。
　　“姜哥，好巧啊，我的新家也在这，去星城那边的訢云站，旁边那个小区。我找好导航了，给你。”
　　苏梓把手机放在姜霜放在中间的手机支架上，按下屏幕上的“开始导航”。
　　“高德地图持续为您导航。”手机里的声音响起，姜霜启动汽车缓缓驶出车库。
　　他还善意提醒了苏梓一句，“走了哈，我开车可能有点快。”
　　“没事，我刚好爱坐快车，超级爽的！”苏梓伸展一下自己的腿，目光移向窗外。
　　“今天出月亮了，好美。”等红灯的时候，苏梓对着窗户外面感慨。
　　姜霜的目光短暂停留在少年的侧脸上，又扭头望向窗外的残月，
　　“真的，很美。”
　　车上开着暖气，无声之间钻进二人的外衣，抚慰两副冰冷的躯体。

　　半小时后，姜霜在小区门口找到一个车位，缓慢的把车停好，关掉暖气。
　　拔开车钥匙，车顶的灯在这一刻亮起，橘色的灯光充斥前排两个座位。

　　“苏梓，醒醒，到了。”姜霜推动苏梓的手臂。
　　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空调暖风和安静的车内，苏梓不自觉地打了个盹。
　　“到了，到了啊，我们现在上去吧，我东西都收拾的差不多了。”
　　苏梓拍拍自己的脸，迅速从睡梦中醒过来，解开安全带，开门出去。
　　“姜哥，我带路，很近的。”他抖擞精神，抬手揉眼，走向那个灯壁辉煌的高档小区。
　　走到楼下，苏梓刷门禁卡进去，玻璃门后面，是大理石浮雕和白色的瓷砖，还有一对小喷泉。
　　“姜哥，就是这栋了，六楼。”苏梓倒是有点惊讶，姜霜全程一言不发，算是最沉得住气的一个。
　　一脸见怪不怪的模样，似乎还带点藐视一切的样子。
　　电梯里，苏梓一脸悠闲的看着数字一点一点变化，姜霜低头，若有所思。

　　“叮，六层到了。”
　　随着电梯门的打开，姜霜和苏梓同时走出去。
　　一层楼只有两户人家，面对面的，苏梓家门口的瓷砖很干净。
　　没有胶水的痕迹，上一年的春联，不存在的。

　　智能锁识别到苏梓的脸，门静音的弹出来。
　　“盖亚，我回来啦！”苏梓进门朝着姜霜招手，打开换鞋柜上面的灯。
　　姜霜一眼瞥见地上的美短，精神抖擞，容光焕发，花纹错落有致的皮毛上油亮亮的透着白光。
　　长得中规中矩，倒像动漫里跑出来的起司猫。
　　“姜哥门口有拖鞋，我东西都打包好了，都在客厅。”苏梓摸摸猫头，然后走到客厅开灯。
　　留下姜霜和他的盖亚四目相对。

　　姜霜换好白色拖鞋，走进客厅，墙上有三幅连起来的挂画。
　　沙发电视和茶几都像外面的海景酒店一样——精美绝伦。
　　沙发旁边躺着一个大的行李箱，和一个鼓起的登山包。
　　前面是一个大箱子，白色的，隐约透出几袋猫粮的影子，这便是苏梓所要带走的所有东西。
　　“我背包拿行李箱，你搞定箱子和猫咪。”姜霜走上前一把将背包跨到肩膀上，扶起行李箱。
　　“好嘞，一趟就够了，麻烦你了姜哥。”
　　苏梓改不了这个称呼，像是叫了十几年一样顺口，姜霜也懒得管称呼，随他去吧，爱怎么叫怎么叫。

　　苏梓搬起箱子，让盖亚跳到箱子上，换好鞋子就匆匆离开。
　　夜深人静的楼道，搬的大箱子，苏梓难免发出些声响，那只盖亚在上面稳当地睡觉。

　　姜霜帮苏梓打开后排的车门，“放后排吧，懒得开后备箱了。”
　　苏梓点了点头，放下箱子和上面的猫咪，又帮姜霜取下行李箱和背包放进去，这才坐到副驾驶。
　　汽车在冬日呼啸的寒风驶过，穿越了清冷的街道和暖橘色的光。
　　清亮的橘色光圈一个接一个漏进车窗，照在二人一猫，还有为数不多的行李上。

　　依旧是半个小时，苏梓和手中的猫再次被姜霜叫醒。

　　姜霜：“苏梓，到了。”

　　苏梓：“什么东西着了?”

　　姜霜：“到家了。”

　　苏梓：“噢噢，刚刚听错了。”

　　依旧是按照之前的分工，一路上都紧紧的缩起脖子，谁也不想吹那厌恶的冷风。

　　“姜哥，去十八楼。”苏梓刚进电梯便开口说道。

　　“按好了。”姜霜习惯性地按下十八楼。

　　电梯上行，那只盖亚在箱子上来回渡步，神气活现，看来平时主人没少纵容。

　　十八层到了，苏梓快步走出去，然后找门牌号，从袖子里伸出一根手指，快速输入密码。

　　迎接他们的任然是一只猫咪。

　　“诶，这猫……应该是我那个新室友养的。”

　　苏梓把自家猫，丢到地上，自顾自的招呼姜霜进去自己的房间，放好箱子和其他行李，终于松一口气。

　　姜霜没有要走的意思，那只布偶猫还在拼命蹭他的腿。

　　“真的，谢谢姜哥，实在是麻烦了。”

　　苏梓本想说点什么打发他离开，下一句，却让苏梓傻了眼。

　　“欢迎……”

作者有话说

　　修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