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父子兄弟 ...
-
许焕跟着秦昧在马车上颠簸了许久,终于到了安定侯府门前。几人先后下车,门前守门的小厮连忙迎他们入府。
安定侯府修得相当气派。许焕见着眼前一座宏伟高耸的红漆大门,门檐上彩绘精美雅致,门上嵌一对兽面门钹。当年安定侯秦定疆在关外多次抵御胡人入侵,战功赫赫,先帝特命人建安定侯府,侯府整整修了三个月才落成,这在整个京城也是独一份的。
几人迈过垂花门,便是抄手回廊,一路上曲折回环,所见都是雕甍绣槛,堂皇秀丽。庭院里,环山衔水,亭台楼榭,周围栽四季花木,年年花开不败,处处鸟啼缱绻。
许焕一路正赞叹着,突然听到秦昧开口:“朝暮,你先回去休息吧,不必跟着我了。”
叶朝暮皱着眉,深深看了一眼秦昧,见他还是轻轻微笑着,就不愿再多说,径直转身离开。
许焕有些不明所以,却听到秦昧对他说道:“许兄这一路风餐露宿,想必都没能好生吃一顿饭,现在正是饭点,你先与我一起用过饭,我再引你去住处。晚上家父回府,我再带你去见他。”
“好。”许焕嘴上应着,心里却奇怪,现在早朝已过,安定侯不在府里是去了何处?
似是看出许焕疑惑,秦昧解释说:“家父现在暂领京城禁军统领一职,如今估计还在禁军营,一时半会怕是不会回府了。”
“侯爷老当益壮,英雄不减当年。”
————————————————————
许焕与秦昧用过饭后,就先回到他在侯府的住处休息。就这样一直到夕阳渐沉,才有小厮过来叫他,说秦昧在等他用晚食。
许焕到了用饭的地方,首座仍然空着,应是留给侯爷,次座是一位美貌妇人,气质温婉贤淑,三座是一位锦衣公子,神色倦倦,魂不守舍,时不时打个哈欠,倒是很符合许焕心里那些整日声色犬马,醉生忘死的公子哥的模样。
秦昧坐在四座,见许焕进来,就起身引他坐下。
“这一位是赵姨娘。”安定王夫人早早去世,侯爷久未续弦,这赵姨娘也就是实际上的侯府女主人了。许焕连忙行礼。
赵姨娘朝他微笑:“许家小兄弟真是英武不凡,我常听侯爷赞美江湖侠气,只可惜我一介妇人没机会见识,如今总算一睹江湖儿郎的风貌了。”
“赵姨娘谬赞了,许焕长在乡野,要是有礼仪不周到的地方,还请担待。”许焕连忙行礼。
“侯爷是武将出身,不会在意这些的。”
“这一位是我兄长,安定侯世子秦钰。”秦昧听两人寒暄完,又开口道。
许焕又向秦钰作揖。
秦钰不耐烦的应了一声,又低头摆弄手里的配饰。
几人又坐了一会儿,基本都是秦昧和赵姨娘在说话,让气氛不至于太冷。
秦昧说话时总是温和有礼,神情疏朗,让人心生喜欢。反观世子低着头无所事事,左摇右摆,半分都坐不住。许焕看着他们俩,倒一点都不像兄弟。
话正说着,小厮传唤一声,侯爷便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赵姨娘连忙起身帮他脱下外衣,换上便服。
安定侯已是花甲之年,虽然鬓角霜白,却不见老态,反而行动带风,威严满面。
“我回来晚了,倒叫你们几个小辈多等。”见秦定疆转身坐下,赵姨娘向身边的丫鬟示意可以摆饭了。
还未来得及寒暄,秦定疆直接倒了杯酒水,朝许焕举杯,“你就是许焕小子吧,我几年前去青州时,你还是个毛头小子,如今总算是长出个模样来。我听你父亲说了,你武艺小成,在江湖上已经能跻身高手之列,倒真是难得!”
许焕连忙也举起酒杯,“侯爷谬赞谬赞。”
“叫什么侯爷,叫秦伯,我与你父亲是兄弟,你就是我义子了。”
许焕一阵汗颜。
“还有,别学三郎那文绉绉的模样,江湖侠客用不着这些。”
“是,秦伯父。”
“父亲,你怎么还在许兄面前落我的面子。”秦昧有些无奈。
“就该让许焕带带你的性子。”秦定疆笑着说着,又转头看了一眼秦钰,秦钰本来就在降低自己存在感,被这一看直接吓出一个激灵。
秦定疆笑容顿时消失,“看你这出息!二郎,你也多跟着许焕,让他教教你武艺。”
许焕心里无奈,没想到自己还要做武艺师傅。
“爹,我这几日忙,怕不得闲……”
“忙?你能忙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天到晚干些什么荒唐事。”秦定疆横眉瞪他一眼,差点拍桌而起,“这事没得商量,若你不好生学,我直接把你房里那几个女人丢出去。”
“爹,爹,你可千万别这么绝情……我学就是了。”秦钰苦着脸。
秦定疆这才满意:“这样才是。”赵姨娘见他训完,起身为侯爷布菜。
“一家人吃饭,侯爷就少说这些数落世子的话了,让许兄弟看了笑话。”
“哼,他敢做还不准让人知道了。”秦定疆摇摇头,“我看见他就来气。”
“父亲还是少说些兄长,兄长这几日确实忙了些正事。父亲生辰在即,他正忙着为父亲筹备贺礼。”秦昧微笑道。
我什么时候……秦钰有些奇怪,却见秦昧朝他示意一下。
“若真是如此,他倒有些孝心。”秦定疆总算给了秦钰好脸色,秦钰连忙也露了个笑脸,举起酒盏向秦定疆敬酒,“这都是做儿子的该做的。要是爹真觉得我有孝心,不妨给儿子多些月钱……”
赵姨娘和秦昧一个连忙拉住侯爷,一个替秦钰拼命找补,安定侯这才没有当场给世子打一顿板子。
许焕心想,这一家子,还好有秦昧和赵姨娘周旋,否则侯爷和世子怕是要天天闹起来。
一顿饭用完,秦定疆倒是精神百倍,兴致高涨,许焕和秦钰都有些被灌得找不着北,还要被老爷子笑话酒量太差,两人有苦难言。只有秦昧向来不喜饮酒,逃过一劫。
小厮搀扶着许焕回房间,秦昧则亲自扶着秦钰。
“三郎,嗝,今日真是谢谢……”
“兄长客气了。”
“待我继承了爵位,嗝,一定不亏待你。”
“我知道的。”
“对了,爹的贺礼……”
“兄长放心,我已经备好了。”
“你可不能抢了我的风头。”
“三郎省得。”
————————————————————
夜色渐深,就算是繁华的京城也人声渐息,只有清凉的月色淌在青石板上,偶尔响起打更人的锣鼓,和禁军巡逻时窸窣的行走声。
原本是静谧的夜晚,但对于风沂来说,这个夜晚实在难捱过头了。他还穿着白日的衣物,但早已破烂不堪,一看就是用了鞭刑。此刻他手腕、脚腕都戴有沉重的镣铐,脸色惨白,双唇血色褪尽,因缺水而干裂。但从表面上看,他身上却没有太多伤口。
暗牢对他用的刑非常讲究,在用鞭刑时,实刑的人内力深厚,用力非常巧妙,鞭挞的时候都用了暗劲,这样一来伤就不在表面而全在内里,痛及骨髓。随后用的针刑则是用纤细长针刺入他身上的穴位,隔断气血,搅乱他的内力气息,如今剧烈的疼痛在每一处经脉绽开,没有规律,也没有终止。
风沂深深吸了一口气,想尝试调息,却又牵动伤势,只能把头转开吐出一口血来。暗牢的夜晚很冷,寒气如蛆附骨,攀附上他的脊梁,他很想把身体蜷缩起来,但手脚都被束缚住根本动弹不得。
再坚持片刻就好。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在这暗牢里,也许痛苦,但远远没有绝望。他很清楚,符英没有对他用那些更残酷更见血的刑罚,就已经说明他还是忌惮宁王。
他根本奈何不了自己。想到这里,风沂苦中作乐地扯出一点笑意。再难的事情都撑过来了,没道理折在这里才是。
风沂再醒过来的时候,一睁眼,就是面无表情却又让人生惧的澄明君。澄明君锦衣加身,容颜俊美,光鲜亮丽,自己却半死不活,蓬头垢面,狼狈不堪。风沂还有闲情逸致对比两人的处境,心里不免涌上一些落差感。想我堂堂启明楼掌仙,平日里的名头也不比澄明君差,怎么就落得这样的田地?
“大人,昨夜睡得可好?”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流出,让风沂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笑了一声,“托大人的福,我却是许多年没经历过这样的夜晚了。”
符英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继续昨天的审问:“你现在应该知道该说什么了。”
“咳咳,大人和太常少卿刘琦交情如何?”风沂似乎是打算交代些东西。
“你想说什么?”符英皱了皱眉。
“那看来是不熟了。”风沂似乎是叹了口气,“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刘大人表面上是个正经儒生,张口闭口礼乐礼法,之乎者也,实际上家里养了好几房小妾,行房事的时候更是大胆癫狂,不成体统。后来又宠妾灭妻,一心扶持庶子,可怜那正妻,本来是大户人家的女儿,怎么就……”
风沂越说,符英的脸就越黑,目光更是冷到能冻死人。
“我没有时间听你说这些废话。”
“我以为大人爱听这些,毕竟长霁府向来手长,说不定也喜欢管这些家长里短。”风沂冷笑一声。
“激怒我没有意义。”符英语气没有怒意却很冷,“你已经背叛了启明楼,现在他们是你的敌人,你帮我们就是帮你自己。”
“大人不太了解我,我这人最念旧情,启明楼毕竟是老东家。”
现在换符英冷笑了,“你的老东家现在正到处追杀你,他们却不念旧情。”
风沂顿了一下,没有接话,毕竟符英说的是实情,还是让他想起就添堵的实情。他叹了口气,忍不住咳嗽几声。
“你如今的处境很不利,与我们僵持没有什么好处。”符英继续说,“我要提醒你,扎在你穴位的细针封锁了你的气脉,如果再不取,你的武功就要废了。”
“废就废了,我武功不高,并不可惜。”风沂毫不在意。
符英深深看了他一眼。其实江湖上没有人知道风沂的武功如何,玄冥掌仙风沂向来以狡诈精明著称,武功却是少有施展身手的机会。此刻风沂说他武功不高,但符英根本不信。
“你早些交代,总会少些折磨。”
听了这话,风沂忍不住笑出声来,又牵扯出内伤开始咳嗽:“咳咳,看来澄明君实在是无话可说才一直和我强调这一点。”他直视着符英,“大人太小看我了,我虽然不是大义凛然,舍生忘死的君子,却是个油盐不进,唯利是图的小人。而且,你今天与我说了这么多,如果我没猜错,拖不下去的是你,不是我。”
“宁王的亲信,是不是快进京了。”风沂目光灼灼,面带微笑,如果不是他现在实在狼狈,符英会以为他才是胜券在握的幕后黑手。
宁王多年镇守关外,扫平关外好几处流冦,挡下胡人几次试探,这几年胡人格外安静正是受宁王威慑的结果,也因此宁王在朝野威望很高。这次宁王遣亲信入京,如果真要向长霁府要人,长霁府不能不给,这也是为什么他没有让风沂留下太多肉眼可见的伤口。这表明的和平还是要维持的。
这个道理符英懂,风沂也懂,所以他才如此有恃无恐。
符英神色很平静,瞳孔仿佛一汪深潭。
“你说的没错,宁王的亲信近日就会进京。你的运气不错。”符英顿了一下,“你刚才说,你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小人。”
风沂向他眨了眨眼,他是这么说了。
“那我和你做一笔交易,如何?”符英扯出一丝笑容,这还是他第一次露出这么正常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