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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总随意外而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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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那以后就拜托你了,帮我盯着箴愿,她要是在网上有什么动向,你也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哈。”邱儒之记得,当时许流诚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贴着他侧身捂着嘴耳语,一副求人办坏事的样子。说完了之后,许流诚又拍了拍邱儒之的后背,表示鼓励和信赖。“啊行行行行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邱儒之把贴在他身上的许流诚往外扒拉,刚打完球,汗流浃背得热死了。他装出不耐烦的样子,仿佛在说“这点小事还值得??祟祟地求我”。于是,邱儒之从此变成了箴愿粉丝群群主,他的工作就是,“箴愿发□□空间了快去看”“箴愿今天在学校和其他女生说她有喜欢的人” “箴愿上课吃零?被逮了”“箴愿又和同学吵架了”...箴愿箴愿箴愿,箴愿是银河,要 看银河只能用天文望远镜,邱儒之只好做那架天文望远镜。箴愿像一个隐秘的八卦 一样流淌在他们的话题之间。
“你是哪个学校的?”“我在成蹊高中,你呢?”“成蹊?你们学校有没有一个叫...”许流诚突然抿起了嘴,似在憋笑,“叫啥啊?你倒是说噻。”邱儒之看他这副哭笑不得的样子疑惑地皱了皱眉头,“她,她叫,箴、愿。”许流诚的脸上一副既期待又不好意思的表情,也许是怕邱儒之没有听清楚箴愿的名字,也许对他来说吐露这个名字就像吐露一个掩埋在心底的秘密,他一字一顿地念“箴愿”二字,似乎不敢再说第二遍。“箴愿?你说的不会是是我们班的箴愿吧?”许流诚的肩膀微颤,耳朵立刻红了,红潮立刻涌到白皙的脖颈上,他用手去捂住红潮下涌的脖子根。像极了暗恋中的偶像剧女主听到坏坏的闺蜜故意提心上人时羞红了脸,捂着嘴闷声说:“嘘!你别说他的名字!”。老舍先生曾说过,一个女子的脸红胜过一大片告白,而许流诚和箴愿似乎是置换了这“男女”的位子,许流诚小心翼翼,像在博物馆屏住呼吸端详 文物,箴愿是一副壁画,沉睡千年的古董却刻着英雄出征的画面,似乎随时就要冲破那岩石策?扬鞭、头也不回地离开。她不管不顾,他亦步亦趋。箴愿给他讲过一 个聊斋的故事,书生爱上了壁画里的仙女,结果仙女真个活了与书生相?。许流诚觉得,如果这壁画上的是箴愿,她绝不是怀抱琵琶林中起舞的,一定是穿着盔甲骑在?上,他只能?到她的侧脸,因为箴愿永远只会目视前方。
箴愿二字只是两个抽象的符号,用来形容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眼睛女孩,许流诚却觉得莫名合适。“箴”和“愿”都有祝福、希望的意思,代表着她生于一个将她高高举起的家庭,带着成功经验丰富的?辈们的祝愿出生,时常被牵挂,愿箴言常伴她左 右,日后即使遇到困境也能常常顺利,少走弯路。受到宠爱的箴愿却似乎我行我素,爱剑走偏锋。她的卷发很特别,格外立体的螺旋状。与其说是“波浪”,不如说是“蛋筒”,看起来就花了很多功夫打理。箴愿曾经向许流诚炫耀,即使她用手故意分开、捋直那些“蛋筒”,这些听话的头发也会像女王的锡兵一样,立?又会恢复到原来的弧度。闪亮的miumiu卡子别在左右两侧,blingbling,午后的阳光照进来,睡眼惺忪的许流诚表示“快闪瞎了”。许流诚觉得箴愿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生日蛋 糕,似乎有什么特殊意义,但装饰太多,蜡烛、奶油、糖霜、水果...不知道该看哪里。他觉得她也有点像老师给自己作文的一句评语,叫“辞藻堆砌”,无法看清她的本质,也许她本质是脑袋空空。“不好意思啊,被我的美貌闪瞎了。”箴愿斜眼看着 许流诚,自然地调侃着。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万物皆可调侃,万物皆可打趣。许流 诚想,也许这就是她盯着桌面都能自娱自乐一整天的原因。箴愿的鼻尖微微上翘, “真像小猪鼻子,天啊。”她掏出粉色小镜子左右端详她那翘鼻子时,许流诚忍不住开她的玩笑。呛人的箴愿这次却没有生气,只是给许流诚讲了一个“画眉嘴国王”的童话,那是一个下巴很翘的国王,被一个刁蛮的毒舌公主嘲笑了外貌,国王用智慧教训了公主,但最终他们仍然“happily ever after”。许流诚表示没有人会想和小猪鼻子happily ever after,箴愿一言不发,也把头转过去,似乎在不开心。许流诚以为她被自己戳中痛点,心里暗爽,终于能煞煞她的威?了。下一秒,箴愿就像《死寂》里的杀人木偶一样扭过头来,仿佛都能听到关节的“咯吱咯吱”声,然后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眼睛半闭,死死盯着许流诚。许流诚以为她?上就要伸出两个爪子挠花他的脸,连忙往后缩,斜着眼瞥箴愿“你要干嘛”,然而箴愿什么也没有干,只是“oink oink”学猪叫了两声。许流诚爆笑,箴愿没有笑,掐住他的脸拧了一下就精疲力尽地把头埋在臂弯里睡觉了。
“箴愿是初三才转到我们学校的,刚开学时她一声不吭,面无表情,我们都觉得她不大好相处。”
“但是开学第一周的那个周五,我清晰的记得,”邱儒之咽了咽口水,又顿了顿,神情凝?,似乎是某英雄的手下在回忆?官英勇牺牲的过程,“她和我们班一个贼爱犯贱的男的吵起来了,他在年级里都很出名,一点就着,嘴巴又是最厉害的,连老 师都敢得罪。平时根本没人敢招惹他。”
“箴愿好像是发本子吵到他睡觉了,他就骂她‘傻X’,她没搭理他,他又追着她诅咒她,上升到全家的那种,特别难听。”
“然后,”邱儒之忍俊不禁,有种“干得好”的意味,“箴愿整整骂了他十五分钟,不带重样的,骂得他目瞪口呆、无力还嘴,根本插不进一句。”
“哈哈哈哈哈哈,她骂人的方式怪独特的,高声把所有X病传染病背了一遍,那气势真够可以的,那男的被她科普的摸不着头脑,她还挨个给他解释,哈哈哈哈哈哈,我们几乎是站起来给她鼓掌竖大拇指,以暴制暴第一人。”
“我问她,你明明知道他是这种人干嘛还敢惹他,你不怕他打你吗,你知道她说什 么吗?她都没看我一眼,说‘那他可以试试’。”
邱儒之一副崇拜的表情,而许流诚却表示“意料之中”,在他的印象里,箴愿就是这 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绝非善茬。因此他眯着眼嘲笑一脸崇拜的邱儒之,即使听到箴愿的新消息,他几乎是澎湃的,但依旧一副“没有人比我更懂箴愿”的样子。他承认自己庆幸箴愿还是他记忆中的那个。
邱儒之不明白,一个月前,成天不写语文作业,但是对着箴愿发的□□空间做阅读理解的许流诚为什么会突然变成现在这个不回消息、态度陌生的许流诚。他“卧槽” 了一声,替他自己,也替箴愿。不知为何,他居然有一种遭到背叛的感觉,他点开 箴愿的聊天框,有一种和她一起骂许流诚的冲动,但他望着空白的界面,怔了怔,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又关掉。
“吗的。太他吗奇怪了这两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恨许流诚,也恨箴愿,他恨他们把他牵扯到进来,让他为他们操心,让他当真了,结果到头来是两个立刻撇清关系的废物。一个是自愿的,一个是被迫的。也许是因为她是被迫的一方,他也许更同情箴愿一点,同情她骄傲的姿态,同情她千丝万缕都在向许流诚靠近,但只要一条命运的红绳就这样绞断了她的所有。
许流诚告诉邱儒之,初一开学的时候班主任让所有人站到?外抽签,公平起?,谁
抽到那个座位就坐在哪里,除了身高以外的原因短期内不再进行调剂。许流诚一开
始就注意到了箴愿,也许是因为她为了新学期别的卡子太过闪亮,夺走了他的视
线,他恨恨摘掉眼镜,揉了揉眼睛,好奇地去寻找那光源,终于将目光停驻在洋娃
娃一样表情呆板、?相精致的女孩身上。午后的柔光打在箴愿的侧脸上,照得她瞳
孔和头发的颜色格外浅,像纽扣和纺线一样。让你觉得,似乎只有她在发光,别处
皆是阴影。
“你是因为觉得箴愿?得漂亮吗?”邱儒之打断他的回忆,“不是因为这个,记得当时我在想,她到底会不会眨眼。”
而箴愿没有将目光投向他,她永远目视前方。
一轮抽签之后,同学们纷纷打开纸条窃窃私语讨论着自己的座位,为了和报道时聊 得来的同学坐一起,有的同学你看看我的,我看看你的,开始私底下交换纸条。许流诚打开他那张纸条,上面写着(4,2),第四排从左往右数第二个,他还没有和谁混熟,因此和谁坐对他来说都一样,于是他准备直接走进教室坐下来。
“同学,我可以和你换一下纸条吗?”这时,许流诚听到有人叫住他,是一个满面愁 容的女同学,似乎为了自己抽到的座位在犯难,周围的人都在叽里呱啦的交换纸条,而她似乎还没有找到愿意和她交换纸条的人,许流诚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哦,行啊。”未经思考,许流诚立刻答应了她,反正和谁坐都一样嘛,他也不好拒绝别人。
“真的吗?那太谢谢了,这个给你!”女同学似乎是如释重负,把那团纸条塞到许流 诚手里,生怕他反悔了似的,抓着许流诚原来的那张迫不及待的喊了一声朋友的名字,“欣悦!成啦!”冲进教室。
“(5,5),最后一排,这么好的座位都不要?”许流诚心里嘀咕。他走进教室,发现旁边?落里的(5,6)已经有人坐在那里了。而那个人,她依旧平视前方,面无表情,两手规矩地放在大腿上,似乎不是不在意许流诚已经在她旁边坐了下来,而是她根本没有注意到许流诚的存在。
箴愿的僵硬和呆滞让许流诚心里甚至有些发毛,但就像恐怖片一样,即使你知道可能下一秒就是一个jump scare,你还是会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看。许流诚的好奇心终于达到了顶点,他一边往右瞟箴愿,一边拉开椅子坐下来。难道刚才的女同学是
因为不想和箴愿坐一起所以才和他交换纸条吗?
多年后让许流诚再拥有类似感受的,是吞云吐雾中□□飘飘然的尼古丁。烟雾缭绕中,他看?了和未婚妻在新年第一天同去寺庙祈福,善男信女在那堆积的香灰中痴缠在一起的心愿;他看?了他们高中时的夏令营,篝火晚会上他们一起偷偷溜 到草坡上看城市里没有的星星,二人都心事盈盈,?使神差地想要靠近,又顺着那萤萤火光回到营地依依分别,架起的烧烤架上烟熏火烤的?春;他听?洞窟里壁画上裙裾翩迁的仙女对他唱歌,唱的是,“日照香炉生紫烟”。
“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他唯独看不?箴愿在笔记本下仔细地摘抄着,如临字帖。
这时,人偶的下巴突然牵动了,许流诚仿佛听到了木头关节的“咯吱咯吱”声,“你干嘛看我?神经病啊?” 她的声音很虚弱,像耳语一样轻柔,但语言却很犀利,重音也故意放在了“病”上。许流诚想起今年暑假和爸妈去内蒙古看大草原,路过休息在树荫下的羊群,妈妈和赶羊人商量好,鼓励他搂着牧?的小羊合照,结果他被软绵绵的小羊用全身上下最坚硬的羊?给顶翻了。“咩诶诶诶----”小羊骄傲地扭头就走了,并不抱有歉意,而许流诚此时感觉箴愿就是那只羊变得。
“谁看你了?你才是神经病呢,怪不得没人愿意和你坐一起。”许流诚反击,但他明显有些心虚,因为他确实盯着箴愿看了,回嘴的时候也忍不住在看她,她的睫毛浓密上翘,眼睛半眯着的时候就像枝叶被饱满的果实压弯了一样。发现她依旧面无表情。许流诚是一个糟糕的撒谎者,他一撒谎就上脸,立刻脸红到脖子根,似乎谎言 会让他陶醉一样,一个个谎言如霓虹灯下令人流连忘返的大都会。许流诚习惯性地用手捂住那片脖子上的红潮,来回摩挲着自己的皮肤,好像在尽力想让这羞怯的浪潮退去。他知道箴愿发现了这一点,因为她现在正在和他四目相对,箴愿正视着他的眼睛,似乎不需要怎么打量她一眼就能将他看穿,眼神傲慢地就像女王在审判罪臣,一副“就你那点小伎俩”的样子。出于心虚,许流诚尴尬地笑了笑,嘴?咧开,沁出一个小沟,好似撒谎时沁出一滴冷汗。
原是个,意外。本不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