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四季春始 一段波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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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元年，上层社会变化看似剧烈，对下层百姓却影响不大，只是街上经常有人被拉着强行剪辫子，偶有惨烈叫声，分外扰民。
不少蓬头垢面，在市集来往的贩夫走卒和农人被抓住，站在街上就让兵丁把头发给剃了个干净。
“唉！干啥!干啥！剃了俺头就别剃俺闺女！她不是男娃!不是男娃！”
被按在一旁利落剃了头的粗布短衣男子吼的声嘶力竭，仿佛那落在小童头上的剪刀，剃的是他的肉，在毁坏自己的珍宝。
“早说啊，这丫头，毛黄的，剃一点长出来更好。”穿兵装的大汉有些讪讪，这剃习惯了，男人虽然喊的及时，但他的刀子更快，已经给这脏兮兮的小丫头片子脑前头发剪下一大刀了。
“我带我家四丫一走过来你们就给我按住，还以为打人咧，喊那么大声跟没听见一样，日聋包跟个宝批龙样……”干瘦男子还待继续骂，被身后大汉一脚踹翻在地。
“他妈的哦，骂啥子骂？莫耽误老子做事，带到你的小杂种赶紧爬远点儿喽！”说完，大汉随手抓过盘辫子的路人，咔咔几刀，一推，走向人群又抓住一个瘦弱男人，重复操作，干净利落。
“像个丑娃一样！是啥子女娃娃？”兵装大汉见状，在干瘦男人愣神间，立马把手中小娃轻轻推向他，又做凶恶状驱赶：“那个乡旮旯跑出来的鸭儿，快走，快走，看到起老子就心烦！”
“个背时的！把老子娃儿剪成这个砍脑壳的样儿，等哈儿别个都不得要！”男人枯黄粗壮的手摸了摸小孩被剪缺了一大块的头顶，边走边骂，还一边给小孩理出了一大把散发，全部枯黄细软。
被宽大旧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睁着乌溜溜大眼睛懵懂的看着自己的父亲，她小脸蜡黄但没有褪去婴儿肥，看身量有五岁左右的样子，虽然下巴尖尖，但十分可爱，只是这缺了一大块的头发着实滑稽。
女孩几乎被布衣裹成球，初春虽料峭，但就算是山城的严冬，喜爱跑跳的孩童也穿不了那么厚的衣服。
“乖乖四丫，乖乖的，我们去收拾下，等下好去见贵人，被选上了，这一辈子都有吃有喝了，乖乖，乖哈。”女孩被男人带到河边，安静乖巧。
男人手在河边沾湿水，打算给小丫头好好的再打整一下头发，至少把被剪断的部分理出来。
女孩一路乖巧，原本不哭不闹，但在看到水中倒影时，伸手摸了摸自己头顶，断发截面还挺扎手。
愣了愣，在男人不停用手梳弄她头发时，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瘦瘦小小，却哭声洪亮。
“这小孩是你的吗?哭的那么凶，别抱了人家孩子，断子绝孙啊你！”路边大姐看着不对，立马冲上前来骂道。
“丧尽天良!抱的别人家孩子快还回去！当心天打雷劈！”河边老叟也厉声指责。
“龟儿崽崽，去那里抱的娃儿，要死了啊！”一年轻小伙甚至想冲上来推搡。
……周围很快骂声一片。
见势不妙，干瘦男人集中生智，吼道：“别吵吵，我是她亲爹！四丫，喊爹爹！快，快喊爹！”
他揉搓着小孩黄脸，揩去脸上滚落的泪珠，想要让她听进去自己的话。
“哇啊……呜呜，哇……”四丫继续哭着，但好像有点脱力，哭声渐弱了些。
“卖孩子的毒贩子！”
“崽种，杀千刀的！”
……
周围更加热闹起来了，纷纷不肯罢休。
这男人一看就不是镇上的，现在让他带走别家小孩，明儿个，带走的说不定就是自己家的！
“都说了是我自己家小孩！我之前在码头干过！扛过大包的！看我两的衣服，这衣服都是娃儿妈用一个布做的！”
靠得近的大姐凑上去仔细瞧瞧，还真是，孩子衣服虽不合身，但好歹有改过的痕迹，宽大衣服在领口和腰那里都做了放量，衣服扎在孩子身上，紧紧当当，但布料堆在一起，针脚粗陋，和男人身上的衣服针脚一样，奇丑无比，不堪入目。
“还真是，哎呀，这娃脑袋上被谁给剪了啊，看给娃娃哭的。”大姐心疼的抱起孩子，从篮子里掏出一把新买的梳子：“来，嬢嬢给收拾一下，不哭了，不哭。”
大姐相当自然的，手脚麻利的给孩子打整起来。
四丫看着头上的豁口被灵巧的梳理下去，被大娘编出几股蜈蚣辫，扎了根破布条，前面头发乖巧好看的盘着，后面自然垂落，她头发原来又细又软的蹋着，但此时一打整，变得精致有型起来，看去只觉只觉舒服顺眼。
四丫不哭了，抽抽噎噎，回身拉着男人衣角，哽咽的叫着：“爹……爹，爹爹。”
众人见如此，知道误会，纷纷互嚷着散去了。
“大姐，谢谢，真的太谢谢了，这两文钱你拿着，可帮大忙了。”男子摸遍全身口袋，也只找到两文，感激的递给大姐。
“小事，小事，我也误会你要卖小孩了，这钱我不能要，带孩子吃点好东西吧，我走了啊。”大姐收好自己的东西，利落的走远。
四丫还能听到她不住的碎碎念：“命苦啊，这么个手笨娘，将来针线做不漂亮咋嫁好人家啊。”
男人站在四丫身后，目送这大娘走远，一脸感激。
“四丫，今天这么漂亮，真是有大福，郑家一定都抢着要我们四丫。”男子枯瘦粗糙的手爱惜的摸着被梳顺的发，这手艺，四丫现在得值不少钱了。
男人拿钱，买了四丫从来没吃过的带馅肉包，看着小丫头原本就婴儿肥的脸更加鼓鼓囊囊，那可爱模样，让他苦涩的心生出几分喜爱。
“慢点吃，以后可有吃不完的肉包呢，山珍海味，大把金银，还能穿大老爷才穿得上的绸缎衣裳，以后我们四丫啥都有的。”
补充了点力气，四丫的小脑袋瓜终于有了思考的余量：“爹爹，你不要四丫了嘛？四丫很乖的，四丫再也不哭了好不好……”眼泪又掉了几粒，但被生生忍住了。
“四丫是去过好日子，乖啊，耀祖都六岁了，为了咱家更好，耀祖得读点书，要钱，现在给四丫送到郑家，就有钱送耀祖读书了，耀祖会感谢你一辈子的。而且以后四丫做的活少，还吃的还好咧，女孩子的家都在外边，以后你就知道感谢爹了！”
“我的家……，换了一个家吗？我想回去……唔……想回去……”四丫小声抽泣，但没有大哭出来，被男人拉着不断往前走。
“昨天你娘怎么说的？让你好好活，好好做活，才能活的好。”男人拉着四丫，向着富人区走去。
这一路好像格外波折，但送走了四丫，他就可以带着婆娘和小耀祖跟着码头船舶外出，送耀祖去上个好私孰，还可以做点小生意，他们一家三口，日子以后一定越来越好，甚至可能以后都不用种地了。
“好，好好的，活，做活……”四丫还是有点哽咽。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偶尔的惨叫声，骂声，笑声，……渐渐盖过了四丫的哽咽，如同盖过了她的过去。
会是新的开始吗？四丫的家，在哪里？
“白玉为砖，金做碗，筷落牙响谷满仓。不做天上自在仙，郑氏人间逍遥客。”男人紧紧攥住四丫的手，他掌心出了太多汗，丫头手又小又滑，真不容易抓住。
非常紧张，他只能喃喃的念着当地人对郑氏一族做的顺口溜。
“瞧，多气派啊！这可是泼天的富贵，四丫，进去了可得好好听话！”两人走到干净整洁的高墙大院旁，看起来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暮色渐浓，三月的春意还没有遍布街头，只有一些草木发了些新芽，郑家大院子太高，小小的四丫在外面远远就看见那气派的红色大门，门口笔直站着两个穿着深蓝色衣服的壮汉，让四丫有些害怕。
远远看着有两人走来，听男人大声说话壮胆的内容，两壮汉好像已经颇为熟稔，一个直接进去喊人，其中一个熟练招呼：“送孩子来的？赶巧，最后一天了。”
“是的，辛苦大哥，劳您费心了。”
“先等着，让我弟兄叫管家过来，你拿完银钱，签完身契就行，吃过饭没？”门卫大汉带着倨傲。
“路上吃了点，这不送完孩子，才能吃得饱饭嘛。”
“都是三十两，待会可别想跟管家讨价还价，气头上呢！当心白来一趟，这孩子接的好像过多了，过了今天东家就不收了。到时候，其他地方可没这个价。”壮汉看着小姑娘收拾过的头，冷冷说道。
“唉唉，不还，不还价，多谢大哥提点。”干瘦男人连忙点头，又压着四丫的小脑袋：“四丫，叫叔叔!”
“叔叔好。”小丫头眼眶红红的，肿肿的，声音有点干哑。
“唉，真乖！”对于要进来的小丫头，壮汉还是给了点好脸色，勉强勾了勾嘴角。
管家来了，是个四五十岁的婆子，穿着一身暗绿色绸缎，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身边跟着两个跑腿小厮和一个丫鬟，通身气派，进去叫人的门卫利索跑回岗位，刚刚一脸傲色的门卫也站得笔直，但大气都不敢重喘。
男人刚想上去问好，管家婆子已经开口。
“底子不错，几岁了？”
“她今年7岁……”
男人话没说完，就遭到一声呵斥。
“悄声！问小丫头呢！”管家婆子精明的鼓眼一登，男人立刻失声了，还被喉中空气呛得脸色涨红。
“我7岁了。”四丫细声细气。
“七岁？这么小只，不知道的就只有五岁呢！这可不好养活，别死宅子里成晦气了！”
“我，我很好养的，一天有一顿饭，就可以了，我吃的少少的。”
眼见孩子眼眶好像又要红了，管家直接又问：“是你爹娘送来的吗？他们送你来这里后有什么打算？”
“爹爹说，出去做点小生意，嗝，然后，送弟弟上学堂。”
“你可知你会如何？”
“我会做活，我做的多，吃的少，我还会学东西，娘说我可聪明了，呜呜，爹说，以后这里就是我的新家了。”
“可别，这是逍遥郑的家，能不能成你的家，我可说了不算。”
管家对男人点点头，看起来还算满意：“行吧，你过来给身契画个压，今后这姑娘，郑家不放可跟你再没有丝毫关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四季春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