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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苦是什么味道的,甜呢 初春的味道 ...

  •   已是入冬的时日,去学校的路旁成片的稻田没有了秋天的浓密,空荡荡的,在风声中哭嚎。母亲给的两块钱,走到学校时,才发现已经不在了,教室里还没有人来,还早,沿着过来的路又慢慢往回走,到家都没有找到弄丢的零花钱。
      父亲出去打工已经快一个月,走到家门口时却听见了男人的声音,母亲的声音一改昔日的凶骂,温柔而妩媚的说着些什么,已经不像她。
      推开门,屋内的母亲正坐在男人的怀里,男人有些面熟。见她进来,母亲有些慌乱,立马站起来,她看到母亲露出了的没有太多赘肉的腰身。
      “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去上学去了,跑回来干嘛!”
      “给的钱掉了”
      “你这不长眼的蠢丫头”
      “啪”母亲上来就是一下,打在了她小小的脑袋上。风,吹进了她刚刚打开门的房里,吹动了头顶的白炽灯,灯还开着,也不知在风中摇晃了两下的被打时的她的小脑袋,还是白炽灯的影子。
      “再弄丢了,早餐就都别吃了,也别再往家里跑了,听到没。”
      “嗯”唯唯诺诺中,夹带一丝平静。
      母亲打完后,从旁边的钱包里又拿出两块钱,给了她,她又出门了。那个男人从她开门时看了一眼就背过去了,没说话,。
      将手里的两块钱放进兜里,拍了一下小口袋,想拍紧一点,这样就不会再掉了。本来以为,还是个孩子,除了零食和老师的批评,没有什么会让孩子笑或哭了。
      而那年,她才6岁,从此便知道了,她的母亲是个浪荡的女子。
      终于有一天,她的母亲跟着另一个男的跑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过,那年,她11岁。
      我们习惯把时间分成很多个等分的段落,而命运,将她的人生,按照苦的程度,分成等分的几段。
      父亲常年在外打工,母亲走了之后也没有更加疼她,反而连正眼也不愿意看一眼,似乎是把对母亲的恨与责怪,都记在了她的头上,只是没有说。
      幸运的是,这些年,奶奶还在。奶奶是个善良慈祥的老人,像父亲之前一样,如今的父亲,只是不再跟她多说一个字,大概也是因为父亲太善良。
      她以为日子若是长久的这样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只要奶奶一直在,父亲每月给奶奶的生活费够花,勉强还能生活得像个样子,小学眼看就要上完,中学若是住校奶奶也少操心些。
      无奈。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你二婶给你介绍的那个姑娘,你好歹也去看看,人家也是好意,都说了好多次了。”奶奶和父亲在小房间里说着,奶奶声音有点大,她坐在大房间也能听清。
      “以后丫头就让我带着,也不知道那个姑娘待小孩怎么样”
      “妈,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想找,还有,您就不能把那丫头送回她那边娘家吗,人都跑了,那丫头还留着干嘛。”
      家里人都管她叫丫头,那跑了的娘一直是,父亲也是她娘跑了之后才改口,以前一直叫“远筱”
      “那也是我们于家的孙女啊!你老是说的什么气话,丫头也不容易,娘已经跑了,你这个爹还不关心半点,我这一大把年纪了,也不知道还能照顾她几个年头,就让她待着吧。”
      “妈,远筱她……”很久没有听到父亲这样叫过自己,扬起袖子擦了擦刚刚迸出的眼泪,心里念着“父亲还是那个善良的父亲”。
      娘跑的那天,她都没有哭。
      “她妈做的那些事,我一看到那丫头就能想起来,这也是没办法啊。”父亲的语气稍稍软了些。“不过二婶说的那个姑娘,还是算了吧。”
      “你爸走的时候还念叨着想要个孙子,也算是圆了老头的一个愿吧。”奶奶已经到了哀求的地步。
      听奶奶说过,爷爷去世的时候,她娘还没有怀上,后来家里经济一直不景气,生了她之后,父母便一直没有再要。如今父亲的工作有了些起色,只是娘跑了,奶奶让父亲再婚也是情理之中。二婶大概也是看父亲是个孝子,跟父亲单说了几次,没有动静,这才跟奶奶说起。
      “那就看看,没成的话,妈您就让二婶以后就别提这杆子事了。”
      “成,以后不说了,不说了。”奶奶话里带笑,她能想象出奶奶布满皱纹的眼角挤在一起时的慈祥。
      第一次见到清泉阿姨,是听到对话后的第三天,父亲在路口去接她放学,远筱很是诧异,更多的是高兴,父亲从没来接过她,奶奶年纪大了,总说:要是在前几年,还能踩着家里的单车去送远筱上学。
      路口离家不远,父亲接过远筱肩上的书包,就一直没说话,只在远远望见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再也没有抬起头。
      几次欲言又止,时而低着头的脸会往远筱这边转一下。远筱只是笑,不停的笑,她以为,如此,父亲便是又爱她了。
      太阳的余光斜斜的从她的脚下慢慢变暗,又慢慢消失,她只看到了那暗暗的,光芒有多美,却不知道,光芒之所以会出现,是为了更好的消失。
      “筱筱回来啦。”
      进门,听到奶奶的叫唤,不是“丫头”,所以进门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清泉阿姨,还是当年6岁的时候,见到娘坐在陌生男人身上的那个位置。
      真巧。
      清泉阿姨谦和的冲她笑笑,有点发黄的皮肤,脸上没多少肉,笑起来眼角层层的纹路越加清晰。看上去略微有些歪斜的嘴,泛了油。马尾绑的很低不紧,从后脖子绕过来,搭到了胸前。灰色的上衣,没有多余的褶皱。见远筱和父亲进门,放下了翘起的二郎腿,左手一直摸着右手的手背,压放在腿上。黑色的裤子很是干净,刚好遮住脚踝,脚上黑色的皮鞋已经有了脱皮的痕迹,远远看着,还是像新的。
      远筱也冲清泉阿姨笑了笑,没有丝毫的冷漠。
      这是个骨子里透着坚强和温暖的孩子。
      没有突然,也没有理所应当,清泉阿姨,住进了她家。这一家子,如同是渴望买一台车的人家,终于买一辆二手车,看上去和新的,没有两样。
      父亲开始做起了生意,清泉阿姨一直帮着父亲打理,不到一年,加上之前已有的积蓄,她家在市里买了房子,到家也就20来分钟的车。
      她终于也能在市里开始上初中。
      我们无法忽视的是,有钱的时候,总会比没钱的时候好过,人多的时候,总比一个人的时候,显得不那么孤单,在城里上初中,认识的人,总会多一点。
      奶奶却不愿意住在市里,说,老家的房子得有人守着,这邻里舍里的人都挺好,去了市里反倒不能老是这样走走串串的,那是一种城市匆匆忙忙的行人羡慕不来的关系,邻舍关系,不论是和睦的时候,还是为了一点小事骂人骂得厉害的时候,他们都羡慕不来。
      大概也只有奶奶那样的老人,才懂。
      最幸福的就是远筱了,一到周五就坐上最后一班车回老家陪奶奶,平时在市里上学,也能认识好多同学,交了很多朋友。初中还没有住校,经常带同学回家一起玩,每次都去的就是甘絮了。
      甘絮是个彻底的乖孩子,连长相,都是乖巧得不行,微胖,一点点黑,睫毛很长,脸有点圆,长得还算好看。她们说好要上同一个高中,同一个大学,在同一个城市工作。
      甘絮的家在县城,为了上这个学校,甘絮慢慢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巴掌大的房子母女两住,家里没有其他孩子,也怪不得家里那么器重。
      平时清泉阿姨还经常带远筱去逛逛,买买衣服。青春期的孩子,更是爱美,渐渐的她也有了城里孩子的样子,原本长得像妈,底子更是没的说,远筱是那种纯粹的美女,身材还算高挑,天生的不浓不淡的眉毛,微微有点弯,眼睛圆滚滚的瞳孔异常有神清澈,鼻梁较高,白皙的皮肤映衬着自然的唇色,一张一合,都美不胜收。尽管看上去很瘦,脸上依然是肉肉的,很可爱,还是鹅蛋脸,笑起来,很甜美,不笑的时候,也很美。
      入学不久,秋风如期而至,吹落了小区的叶子,吹谢了奶奶门前的夏花,也吹来了少年的情窦初开。
      这天放学回家,准备做作业时,发现书包里夹了一张信纸,叠的很精致,是个心形。
      那天,你在雨下,撑着伞的样子,微微笑的样子,是我见过最美的你
      ----陆路。
      起初她很是厌恶这样的东西,她会把每一封情书看都不看,扔进垃圾
      桶,甚至是当着其他人的面。
      有人会拿着镜子在前面看她,镜子的管反射到她脸上时,又将镜子偷偷收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她始终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这样的她,让那些男生很没办法。她只是还没长大罢了,面对这逼过来的成长,少女的心开始慢慢柔软。等到她终于可以接受这些情结时,初中也渐渐过完了
      大家开始写同学录,上面会有“你认为班上最有才华的人”“有个性的人”“最喜欢的人”……
      那时候真是天真,总是想把那个人写上去,又不敢写,所以当她收回自己的同学录时,”你最喜欢的人那一栏”竟也有几张写的是一个“你”
      她温柔的笑笑,安静的看完留言,初中后期的她,还是喜欢着,迷恋着这样含蓄的羞涩的小甜蜜。
      “希望你也报Y中学,虽然是个私立学校,但还是不错的,是否可以在那里等你。祝:将来一帆风顺,开开心心度过每一天。--------2008年5月29日,陆路”
      当时,祝福语大家都喜欢用艺术字写。
      这个没有叛逆期的初中,她突然想在最后叛逆的去Y中学,和甘絮。和陆路。
      她原本想回家至少和父亲说一声,可是
      “你看,都能看到孩子的模样了,就生下来嘛。”清泉阿姨说得很温柔,远筱刚好从卧室走出来在厨房倒茶,便听到了,清泉阿姨大概是刚刚回来没多久。
      “医生有没有说是男孩还是女孩儿?”
      “医生没说,你是不想要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既然打算要生了就生个男娃吧。”
      “男孩女孩,都是我两的孩子啊,远筱也这么大了,这个家里是要来个娃娃闹一闹才热闹,到时候再你妈接过来她肯定会肯的。就生下来吧。”
      “得,听你的,听你的。”说道把奶奶接过来,父亲很是开心。
      所以,清泉阿姨和爸爸,将会有自己的孩子了,那我呢?
      孩子都还没出生,都已经可以直接忽视你的存在了,远筱啊远筱,这个家你还能呆多久。
      她开始有些责怪那跑了的娘,当初怎么不把她也带走。可是她不知道,她的母亲,那个跟着别的男人跑了的那个女人,如今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怎么又回来这么晚?”男人坐在沙发上,吐了一口烟,稍稍温和的说道。那烟,在小小的房间,灰暗的灯光照不亮的房间,比女人嘴上的红唇泛出的油光,还要亮。
      “怎么,知道心疼了啊?当初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去卖的时候怎么就不心疼了?”女人边甩掉脚上的高跟鞋,平静的说道,30多岁的女人,成熟的样子,嘴唇已经不再饱满,而眼睛依然清澈明亮,真好看,大概就是这双清澈的眼睛让那些男人,着了迷。扯下脖子上的丝巾,打着赤脚就走到沙发那边坐下了,和男人距离半米,不近也不远。
      这就是她的母亲,一个想过安稳生活,又不忘时常给生活来点刺激的浪荡的女子。
      有个词叫“作茧自缚”用在她母亲身上,极好。
      如果远筱看到了,还会想跟着她母亲一起跑吗?
      远筱报考了Y中学。明明是可以去一中的。父亲知道后,先打电话给了班主任,要求换志愿,只是已经报上去了,没有了退路。
      “为什么不跟我说?”父亲指着她,凶神恶煞。
      她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个样子,是爱还是责怪,只是,若是爱,为何从来都不闻不问,若是责怪,没有爱,怎会责怪。
      “我只想跟我妈说,这是我的事”父亲也从来没有见过远筱这个样子。坚定,平静,这个孩子已经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丫头了。父亲没有再说话,回了房间,清泉阿姨跟了进去。
      青春期的这份叛逆来得有些迟缓,终究还是来了。
      开学时已是九月,蝉声如火,燃烧着,充满了整个夏天,如果你已经不记得那年夏天的阳光和炎热,一定不要忘记那年夏天,你穿上新学校校服时,满足的,由衷的笑容,和那年夏天的那个人。
      路上没有多余的话,到了学校时,看到远筱穿上了最爱的那条蓝裙子,背着黑色双肩包走在前头,父亲帮她提着箱子,跟在后头。远筱看了一眼父亲背影又黯然低下头去。
      从后面看上去,走路的姿势,大约还是有点相像的,在还活着的年月里,父亲就永远是父亲,不论,你爱他是不是一个极为平常的对爸爸的爱,也不论,他爱你,是不是毫无保留的父爱。
      “于远筱!”转过头,看到了陆路,从他爸爸的车上下来,站在那里。
      那是期盼已久的欣慰,是如梦如幻的真实,是少年你的笑容,是少年你的笑容啊。
      后来陆路问远筱“为什么会和我在一起,你喜欢我什么?”
      “我喜欢,你喜欢我时的样子,我喜欢你喜欢我时,露出的笑容。”
      喜欢我的人,太少了,更何况,爱......
      没有太多的言语,没有像电视剧里一样轰轰烈烈的告白、宿舍堵,他们就这样在一起了,喜欢,就在一起好了。
      青春期真的是一个上瘾的季节,做什么都上瘾。
      远筱偶尔会很窝心,陆路当时只道了一声“好吃”,这个星期必定会持续收到远筱将零食送来。而这些对陆路来说,如此而已。
      家境还算不错,父亲做房地产的,母亲在家打打小牌,想出去玩就约上一伙好友,旅旅游。在这样一个随性自由的家庭里长大的陆路,很好,好到我抓不住,也握不紧。
      讲到这,为什么突然会从脑海里跳出“门当户对”只是既然没有门当户对,为什么还让我们的青春,懂得了爱与痛呢。
      “刚切好的芒果,放了很久,总算是熟透了” 两人坐在学校篮球场旁的台阶上远筱边说,边一直端在手里用保鲜盒装好的芒果递给陆路,还有一个叉子。稍微侧身坐着,面对面看着对方。
      在这个温暖的城市里,芒果,大概是陆路最喜欢吃的东西了,而远筱却偏偏对芒果过敏。
      “放着吧”陆路接过来,拿起叉子吃了几口。
      远筱看着陆路,坐在旁边开始叨叨地说话。
      眼里的专注,谁都相信,这个傻丫头,认真了。
      总是把最好的留给你,我努力得对你好,我最大的愿望,是你依旧喜欢我,像初中一样的喜欢。
      陆路时而把玩掉在地上的叶子,时而看一眼远筱,笑笑,时而迎合着远筱。
      “太搞笑了,哈哈,当时你是不知道…..”讲到班上同学的笑话,远筱说得起劲,手还做着比划,陆路一把拉过来远筱的手,远筱就躺进了他的怀里,等到反应过来时,陆路的嘴已经触到自己的唇。先是惶恐,然后绽放,初吻的味道,混进芒果的香味里,纷飞在树下的台阶上。陆路,今后我就是你的了,不管,你在哪,不管你会不会爱着我,一直。
      至少当时的远筱,是这样想的。
      从前很乖,后来才学坏
      “陆”
      “嗯?”陆路歪着头看着远筱。
      “要不我换到你们班来吧,跟我们班主任说一下,应该会同意的。”
      “傻瓜,都一样”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会,我们会一直在一起。”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在一起的时候,谁都以为和身边的这个人会一直在一起,尽管是远筱。她竟然也是就这样相信了。
      晚自习下课时非常危险的时候,年轻的两个人,在操场肆无忌惮的牵手,毫无疑问,第二天就被叫家长了,远筱是父亲过来的,老师教导主任说得很是夸张,父亲却一句话没说,她第二次见父亲如此不安,第一次是见到母亲跑了的那天。
      陆路的妈妈倒是开明:“老师啊,十几岁的小孩着也没什么的啦,像我们那些朋友的小孩啊,都直接把朋友带回家了。只要不影响学习就好啦”
      “ 陆路妈妈,我知道你家家庭情况好,知道你们家开明,你也要考虑考虑人家女孩子吧。”
      “是是,老师你说的是,我看着,这个小女孩挺亲切的,这样吧,以后她就是我的干女儿了。这样他们两就算兄妹了,老师你看这样行吗?”陆路妈妈拍了一下远筱的肩膀,亲切的就像自己的母亲。不,她的母亲,并不会这样亲近地拍她的肩膀。远筱抬头看了一眼这个母亲,这个羡煞旁人的母亲。终于明白为什么,陆路为什么是现在这个阳光,自我,骄傲的少年了。
      “这......”老师也很无奈。只能默许了。
      离开办公室后父亲把远筱拉走,等停下脚步时,猝不及防的还有一记耳光。
      “你是想学你妈吗,啊?你不要脸我还要脸,以后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
      “你以前也没管过我啊。”远筱一只手捂着脸,只吸了吸鼻子,连抽泣,都没有。
      “你......”父亲扬起手,又气又恨,没有再打下去。这丫头,他终究是管不了了。转身走了,只剩下,校园里沉默又纷乱的的安静和痛心,迟迟不肯褪去。
      时光是个性子急的孩子,追赶着叶子的绿影和飘零,他赶走了Y中学2008年冬天,在2011夏天的烈日里,放肆的笑,笑得很滑稽,笑地面目狰狞。
      爸爸和清泉阿姨的孩子,也就是远筱的弟弟,已经两岁多了,奶奶也住到了他们市里的家,平时帮忙带着孩子。除了住校,平时在家也不出门,乖巧地看着家里人为这样一个孩子折腾,小心翼翼地,生活在这样一个看似温暖家里。或者做自己的习题,稳稳得拿着全校前十,班里前三的成绩,还能和陆路在一起,在下课的时候,站在阳台聊天,甚至在节日里,像偷情一样,在某个人少的公园、湖边,约会,拥抱,亲吻。
      高中,在别人埋头苦读的时候,生活却给了远筱,最幸福的一段日子,至少她不用去想她的母亲,尽管家里所有的人都不那么爱她了,她还有陆路啊。
      “远筱,你们结婚的时候,我们寝室全去给你当伴娘.”下铺的章菡羡慕地说到。
      “说着报志愿的事呢,怎么又扯远了。”远筱笑笑温柔的说到,心里却开心得说了好多遍。“好啊!”
      “哎呀,说说嘛。”对面床铺的蓝子墨昂起头凑热闹。
      “好好好,都来,都来。到时候再给你们一个一个寄请帖。还有一个月就高考了,先好好看书。”
      还有一个月就高考了。二楼的203宿舍依然热闹,远筱知道,在这些平常生活和宿舍生活中,那些默不作声的,多多少少会有点羡慕或者嫉妒她和陆路异常顺利的高中早恋,正如别人可怜她的身世,唾弃她的母亲一样。
      还有一个月了,终于可以离开那个家,逃离那个家。
      甘絮学的文科,是陆路隔壁班,宿舍在一楼,经常帮他们两递递东西,却从来不打扰。
      之前在3月的一个星期三的晚上,甘絮突然跑到远筱寝室,两人并肩坐在床上,靠着墙,说了很多话。
      “他说,我们都太年轻。”甘絮话还没说完,眼泪就流了下来,远筱不知所措,她没有见过这样的甘絮,虽然甘絮一直都是个感性的姑娘,但是高中以来,甘絮成绩一直都很好,一心放在了学习上,一直以为她会学理科,后来就莫名其妙学了文科。
      “你太在乎了,我不喜欢这样的你,甘絮。”远筱也没有多说安慰的话,但是还是把那句最想说的话,说了出来,继续冷静地注视着甘絮,等着她把这一切说完。
      “他学文科,我跟着他学文科,他说他喜欢我,但是不知道这种感情有多少,至少他还是喜欢我的是吗?”甘絮最终还是喜欢了这样一个人,或者说,爱着这样一个人,从她的高中时代,从她17岁的时候,从她最感性的年纪开始。
      “是的,所以你不要多想。”
      “可是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不能好好的在一起,为什么总是我去找他,为什么在我们就要在一起的时候,他会说我们还太年轻。”
      在远筱看来无非就是那个男生喜欢甘絮,喜欢得不够的事情,甘絮却自己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孕育着她对他变幻无常的情绪,任凭这些情绪责备他,又马上为他解释。
      “我知道他以前喜欢过别人,我知道他以前受过伤,那都不重要,远筱啊,我喜欢他,我是真的喜欢他,哪怕做备胎都可以的。”
      有人说,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便是一场作践自己的爱情,甘絮和陈周,一开始甘絮就输了,输在太在乎,输在从来没有经历过,一旦遇见就付之一切,毫无保留。
      语文老师说:在这个压迫而忙碌的高中里,被压迫的我们,不是在沉默中疯掉,就是在压迫中投入异性的怀抱。显然甘絮是后者,前者也算。
      后来甘絮说了很多,她因为陈周的偶尔主动,开心得像个孩子,又因为陈周时常和其他的女生打打闹闹,悲伤得像一个弄坏了玩具的孩子。她就这样爱着一个人,远筱以为自己是爱着陆路的,可是和甘絮比起来,她好像只是喜欢这样一个少年而已,她亲眼看到甘絮在说起陈周的时候眼里的温柔和悲伤,总是有伤心和快乐的理由,这大概就是爱情的样子,只是,这只是甘絮一个人的爱情。陈周从来都是心里放着别人,表面对甘絮还可以,偶尔关心一下,心情好,还能约着逛逛楼下的操场,在晚自习的时候,只是,“在一起”最简单的三个字却从不说口。甘絮一直在等着,一直就这样等着,谁也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七年。
      三月的晚上,校园格外安静,一整天的晴朗,在沉默的夜里也慢慢沉静,新生的绿芽,也只能悄悄地在这样的晚上,再多长一点个子。初春的味道是那赶不走的寒冬遗留的霜冻,那是夜里的孤独,深深的孤独。
      甘絮在远筱床上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后来有些收敛,在远筱看来却仍旧爱得疯狂。
      高考,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大概是因为,他们都是好学生。考完最后一科英语,远筱很是平静,回到宿舍,准备收拾收拾就去班级最后的疯狂了,一眼就看到了甘絮站在一号教学楼张望。
      甘絮,你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她没有去打扰,只是在心里默默得祝福和祈祷。
      从教学楼到宿舍的这条路,远筱第一次觉得连走路都带风,充满着自由的香味,两旁的樟树异常茂密,树荫就随一直在她的脚下,一点都不像夏天,很是祥和,连同傍晚的夕阳,温和地恍如新生的熹微晨光。
      “远筱!”远远的听着声音望过去,陆路已经站在寝室楼下了,一如当初的少年,冲着她笑。
      所以说爱情这种东西,越是在乎,越是抓不住,就像甘絮。若是放任着,反倒还一直在,像是远筱,哪怕并没有那么爱他。自从看着甘絮的卑微和奋不顾身之后,她就知道了。
      有的时候推翻一个人的承诺也是异常得快,远筱就这样自己将自己的承诺推翻了,她说好,会一直陪着陆路的。现在看来,已经没有当初的坚决,决心倒还在。
      远筱小跑着过去,没有问考得怎么样,也没有问等会去哪。
      笑着回应陆路:“等我一下,马上出来。”
      “好勒!去吧。”陆路拍拍远筱的肩,也转过头来接着等。
      他们之间的习惯,好像来得比想象更多一点,也比远筱对陆路的感情还要多一点。换做之前,陆路是要目送远筱会宿舍的。
      “陆路,等远筱啊?”正好碰上远筱室友蓝子墨和佘茗阳也回寝室。平常不怎么说话的佘茗阳,竟和陆路聊了起来。子墨诧异地看了佘茗阳一眼,就没有再说话。
      “是啊,考得怎么样,你们?”陆路倒是依然和气。
      “不就那样,陆路,你打算去哪上大学呀?”佘茗阳的问题,陆路确实是没有想过的,因为不管去哪,他们都会在一个学校,至少会在一个城市。
      “这个倒是没想过,反正会和远筱在一个地方上大学,也没有必要多想,你们呢?”陆路礼貌性的回问。
      “你去哪,我就去哪。”佘茗阳脱口而出,蓝子墨再一次用更加诧异的眼光看向佘茗阳。
      “我的意思是,你们去哪我就去哪”佘茗阳意识到气氛很是尴尬,又解释了一番。
      “我说了要给远筱当伴娘的,万一你们大学就有打算的话,多方便啊,是不是。”
      “是吗,结婚倒是还早”陆路顿了顿
      “你们宿舍关系还不错啊。”又说出这样一句话。
      “啊?你不会没有想过和远筱结婚吧?她可是在我们寝室说非你不嫁的!”佘茗阳像是有备而来,打的陆路措手不及。子墨见况,扯了扯佘茗阳的衣服。
      “呵呵,是吗?她没有跟我说过啊。”陆路尴尬的笑笑,大概还是不够成熟,尽管这些问题没有影响到他,他却仍旧不知如何回答。也应了甘絮那句话,不对,是陈周那句话:我们都太年轻。
      “是啊,我们寝室就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茗阳,你今天话好多啊!”子墨看佘茗阳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忍不住想打断。
      “哎呀,这不是考完了,闲聊一下嘛,对了,陆路,留个QQ号和电话号码吧,常联系啊,我也会去你......你们那个城市的。”说着把抱在手里的那一叠书本往在子墨身上一扔,拿出纸笔塞在陆路手上。
      “好的,好的,你这小本子还挺好看啊。”陆路写下之后还不忘开开玩笑。
      “是吧,我也觉得挺好看的,你的字也好看。”佘茗阳,像是捡了宝一样,接过小本和笔,抑制不住的笑容在脸上如同喇叭花一样绽放,却笑得很难看。
      “陆”远筱从宿舍走过来,就只看到背对着他的陆路,和佘茗阳的笑,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倒是子墨,像做了什么坏事,看了远筱一眼,就低下头去,那时的子墨,还是个心里藏不住事,文静的女孩子。
      “出来啦,那我们先走啦!”陆路同佘茗阳招手示意,就带着远筱走了。
      陆路是个聪明人,他大概知道一点佘茗阳意思。只是他高估了自己,他以为没有必要告诉远筱,自己可以处理得很好。
      晚饭,陆路和远筱都是在各自班里和同学还有班主任一起吃完的。
      “陆,晚上你们班不是12点才开始嘛,你是休息一下,还是先跟我去我们班?”
      “你说呢?”陆路摸摸远筱的头,刚出校门,顺手就牵着远筱的手。
      “都行”远筱笑笑,笑得很甜,她当然是知道陆路会一直陪着她的。
      “傻丫头” 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人会像陆路一样对远筱在好了,至少当时远筱是这么认为的。
      吃完饭,两人又一同去了学校,等天黑。再一起去K歌,两个班轮着来。
      看到有人在篮球场打球,其中有一个是陈周,至于甘絮,傻傻的坐在旁边,看着。不知道为什么,远筱突然有一种莫名的心疼,其实有的时候她多希望陈周可以像陆路对待自己一样对待甘絮,甘絮是个好姑娘,待谁都好,除了她自己。远筱她不忍心看到这样的甘絮,为了某个人而活着,为了等一个答复,而活着。
      “甘絮!”甘絮转过头来,温柔得笑着,笑得远筱心里更是心疼,却又不忍责怪,甘絮啊,你为何要这样苦了自己呢。
      “远筱,你们也过来啦。”
      “嗯,没去玩啊。”远筱抑制住自己的情绪,生怕不小心就骂出来,只是这个姑娘,要是能骂醒,她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这不是在这里看打篮球嘛,远筱,你看陈周。”甘絮和陈周挥挥手
      “陆,你要不要也去打打球?”远筱其实想和甘絮说说话。
      “不打了,太热了。我去给你们买点饮料,你先在这待会,我一会就来。”陆路明白远筱的意思。
      “好,帮陈周他们打篮球的也买一点。”
      “好,我知道的,一会就回来”陆路拍拍远筱的肩,小跑着走了。
      远筱挨着甘絮坐下:“陈周篮球还是打得不错的。”
      “是啊,做什么都很认真。”甘絮慢慢仰起头来,眼里满是深爱。
      “对你呢,也很认真吗?”
      “可能,对以前喜欢的那个人比较认真吧,所以没有多少认真给我了。”甘絮慢慢放下刚刚扬起的头,看着地上,卑微而落寞。
      “你们在一起了吗?”多希望甘絮能再次仰起头,傻笑着看过来。但是并没有。
      “没有,他没有说,考完英语,我就在教学楼等他,他什么都没有说。”
      “陈周,你打够了没有?”远筱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叫到。甘絮拉了一下远筱。
      陈周还不忘耍一下帅得丢掉下手中的球,走了过来。
      “怎么啦,于远筱,什么意思啊你。”
      “什么意思,我还想问你什么意思呢,甘絮坐在这里你没看到吗?你倒好跑去打球潇洒了,让一个女孩子一直坐在这里等着,你好意思吗?”远筱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更加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对着这个拖着甘絮感情的男生说着这些话,虽然她看上去并不算柔弱。陈周没有说话,不得不承认他还算善良。
      “远筱,是我自己要在这里等的。”甘絮依然低着头。
      “你们班级最后的聚会,你都不打算去了,你就一直在这里等着他吗?”对于这样的甘絮,远筱没有办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等会,我跟你一起去你们班的聚会吧。”陈周看着甘絮,眼里充满了歉疚和怜悯,唯独没有喜欢,没有爱。
      “不用了,我等会和远筱和陆路一起好了,反正在一家KTV。你打球吧,你喜欢打球。”
      “那好吧。”
      陈周,在远筱心里,你已经是敌人了,伤害甘絮的敌人,只要哪一天甘絮不爱你了,我于远筱第一个扇你,这是这些年你欠甘絮的。
      “陈周,没打啦?”陆路提着一袋饮料过来了提着饮料就开始分发,陈周和陆路是一个班的,听陆路说来,陈周算是一个还行的人,成绩不错有点小幽默,在班里人缘也还可以。可就是对甘絮的感情,不明朗,不干脆,不直接。
      “出去走走吗?”陆路示意远筱。
      “走吧,班里也可以去了。甘絮,跟我们一起吗?”叫到甘絮,远筱故意把声调提高。看了一眼陈周。他却波澜不惊。
      “走吧。”甘絮起身,这次,却没有再看陈周,陈周也没有看她。远筱和陆路一直以为,这大概是甘絮最爱陈周的时候,也是陈周最无法看清自己的时候。
      而后,再看到甘絮,是在KTV的包厢门口扶起她的时候,她醉了,跑到了远筱班级的包厢来,站在门口,傻傻的笑,傻傻的笑。
      等远筱反应过来的时候,甘絮也走了过来。
      “远筱,带我去找陈周好不好,我要去找陈周。”甘絮的脸有点发白,眼睛没有睁太开,却依然放着光。手很是冰凉,拉着远筱,撒起娇来,
      “好,我带你去找陈周。”远筱顾不上正在上厕所的陆路,跟室友说了一声,就带着甘絮走了。在某些程度上来说,可能是陆路对远筱太好,所有甘絮在某些时候,比陆路更重要。
      陆路也喝了酒,一来为远筱挡了不少,二来,那些暗恋远筱的人敬了不少,再一个远筱的室友敬了不少,特别是佘茗阳。
      陆路刚从厕所出来,佘茗阳便扭动着她那还算纤细的腰身,立马迎了上去。
      “我没醉,远筱呢?”陆路一把推开佘茗阳,还算清醒,看上去还算清醒。
      “远筱,远筱和甘絮出去了,有点事等会就回来了。你先坐着休息一下吧”佘茗阳又拉上陆路的胳膊,陆路大概是有点晕乎了,经不住拉扯,就坐下了。
      这一夜,发生了很多事,在远筱最爱陆路的那个晚上。
      远筱在学校找到了陈周,把甘絮交给了陈周。是的,陈周后来是一直拉着甘絮的手的,再后来,一起去了陈周班(也是陆路班级)的晚晚场包厢,看到佘茗阳和陆路在走廊拥吻。远筱想上去就是两个耳光,一人一个,用尽她所有的勇气和力气。
      但是没有,有的时候,太理智并不是一种爽快的性格。
      再后来,远筱头也不回地走了,没过多久,甘絮和陈周也一起,陪着她在路边摊,看着远筱喝了很多酒。然后就坐在那里哭,一直哭,一直哭,好像要将她这些年来亏欠给岁月的眼泪,将这些年借来的安稳,全归还。
      有的人喝多了会倒头就睡,有的人喝多了会一直笑,有的人喝多了会一直哭。
      远筱没有问那天晚上是因为什么,没有问后来还发生了什么,没有问自己后来是怎么回的家,没有问从那以后陆路去了哪里,她自己又将去到哪里。
      她记得的,是那天的路边很热闹,大家都在冲着她笑,笑她的哭脸,她记得的是那天的地面很燥热,她躺在上面,听到了聒噪的汽车轮子碾过高温的“呲呲”声。
      她记得的,是河边的风,有着解放的味道,头顶的天却是黑乎乎的安宁和灰色的背叛的云彩,四周弥漫着凌乱的、刺鼻的烧烤味和酒香。
      还有,6月天,夜里的孤独,直戳心脏的孤独。
      “奶奶,你就告诉我吧,我已经长大了,我就想去看看她。”
      “丫头啊,你都没出过远门,这一下子跑到那边去,奶奶怎么放心呢。这个事要等你爸爸回来再说。”是的,远筱像去找找那个跑了的亲妈,她不想再待在这个城市,她想跑,逃跑,她甚至连志愿都还没有填好,她就想跑了。
      “奶奶,你要是不告诉我,我也自己走,我不管了,反正Z市就这么大,我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去找好了。”提起箱子,就准备出门。
      “你这丫头这么久那么犟啊,这是要把我气死,你小时候不这样的啊。”远筱回头,见奶奶边说便翻动裤腰带,从裤子内衬翻出一个自己缝上的口袋,拿出一张折的还算整齐,边角却依然印上深色轮廓的纸张,纸张已经发黄,奶奶慢慢将它打开,上面很简单的记着几个号码,爸爸一个,姨婆(奶奶的妹妹)的一个,还有几个字迹写得不是很清楚,但是妈妈的名字,远筱一眼就认出了。
      远筱看着那张被奶奶视若珍宝的纸张,隔着空气,都好像能闻到那一股苍老的体味。
      奶奶告诉了远筱,她妈妈在的城区。
      “这是你妈妈的号码,这些年,她也是打过电话回来的,手机、钱什么的你都有,我就不担心了。出去一定要小心,不要和不认识的人说话,晚上不要出门,听到没?”奶奶知道已经拦不住远筱,存下号码,远筱看着眼前的这个老人,这个心疼她的老人,这个满头白发,站着瑟瑟发抖的老人,这个依稀还爱着她的老人,心里有些迟疑,却还是转过头,走了。
      “喂,您好哪位?说话啊?哪位?”
      “......妈,是我”出车站,鼓起勇气打了一个电话,她已经来了,没有退路了。
      “丫......远筱,你,是远筱吗?”
      “妈,我来找你了。”
      “远筱,你在哪?我来接你。”
      当你很多年,没有见过一个人的时候,再见到,其实除了尴尬和不知所措之外,没有像他们说的那样热泪盈眶和嘘寒问暖。她只是抱了一下远筱,抱得很紧,很紧,好像要把这些年没有给到的的拥抱,一次补上。
      “长大了,我的丫头长大了。”来得有些迟的热泪盈眶,最终还是来了,在她脸上像一个堆了几年的石头,随着那流下的眼泪,落了地。远筱却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有说,带着些许冷漠和抑制,而这些情绪又在走进她所居住的小房子的瞬间,崩塌。
      房里是暗沉沉的,门口摆满了鞋子,几双红色的高跟鞋格外显眼,家具不多,看上去不算整洁不算凌乱,浓重的香水味掩盖不住空气里散发到淋漓尽致的“骚气”。
      “回来了啊”从卧室房间缓缓走出来一个男人,二十几岁三十不到的样子,这些年,母亲身边的男人应该也是换了不少吧。男人看了远筱一眼,没有说什么,将水杯放在茶几上,摸着遥控,看起了电视,一副慵懒的模样。
      “中午就出去吃好了,我想带女儿吃顿好的”母亲边拿鞋给远筱换,一边跟男人说,远筱不说话,她不喜欢这个地方,不知道这些年母亲是怎么在这样一个小房子生存下来的,不知道当初带着她母亲跑了的那个男人去了何处,不知道这个看上去还算年轻的男人是不是真的是母亲养的......小白脸。
      并不是,这只是母亲其中的一个客户而已,真是可笑啊,人生这么就那么可笑,这一切滑稽可笑的事情,就这样发生在她的身边,猝不及防。
      “嗯,甘絮,那我就跟你去南方,如果陆路已经填了北方的学校的话。”甘絮打来电话,询问志愿的事情。远筱打算和甘絮一起去南方。
      “好,你们寝室的子墨也报的南方那个学校,你们分数差不多,我就跟她一样好了。”子墨,甘絮,远筱,在将来,两个月以后的将来,大概就会出现在同一个大学了。
      “嗯,谢谢你,甘絮。”
      “你最近怎么样,你妈妈还好吗?实在不想呆了,就回来。”忍了20多天的眼泪,在这一天,听到这一句“回来”不争气地酸了鼻子,又硬生生地被逼了回去。
      “......都还好”吞吞吐吐,迟迟顿顿说出三个字。
      这20多天里,她亲眼看着母亲在自己面前和男人做污秽的事,还是和不同的男人,一如当初坐在陌生男人身上露出腰身的她。她从来没有觉得,母亲是如此丑陋的人,她感到耻辱、龌龊、肮脏。她想用上所有不好的词语来责骂这个女人,这个浪荡的女人,这个把她安排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住下来,自己却出卖身体的女人。她想回去,想回到奶奶身边,想回到陆路身边。可是人生啊,根本就没有回头路,她知道就算她回去,她和陆路已经回不去了,她不知道的是,她的母亲也回不去了。
      和甘絮挂了电话,瘫在这个住了20多天,却依然陌生的房间的小床上,任凭窗外空调的热风打乱夏日的蝉声,任凭这座城市的热闹打乱她所有的孤寂,想着那些浪漫过又背叛过她的人,眼泪却再也流不下来,只看着天花板露出笑来,笑得比以往更加冷静,更加深沉。
      是啊,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什么也没有,所以什么也不害怕失去。
      在这个安全的地方一过,又是两个月,没有和母亲商量,她找了份暑假工,在附近的快餐店当了两个月的服务员,母亲不是拦不住,是有私心的,她希望远筱在她身边待着,就待这两个月,她不在意远筱怎么看她,她知道,总有一天远筱会理解的,会理解的。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她,李彩艳,只是走错了一步,她原本安稳的生活就已经不属于她了,她回不了头了,只是在为了生存,在这个世界的最底层,苟且的活着。
      “这个拿着,不要亏待了自己,从离开家之后,每个月我都会往上面存点钱,以后也会继续存的。远筱,妈对不起你......”
      若不是还有你,我便早早得就离开了这个尘世间,离开了这个肮脏的地方,我也只有你这一个牵挂了。
      “我不要你的钱,脏!”远筱一把甩开。
      “拿着,拿着回家吧,啊,听话。”近乎哀求,但是最终让远筱妥协的,还是那句“回家”
      开学前几天母亲塞给了她一张卡,就放她回家了,奶奶、爸爸、清泉阿姨,都站在门口看着。她进来,父亲将行李推去房里,清泉阿姨提着鞋子放在她的脚前,奶奶一脸慈祥得看着,弟弟......弟弟倒是坐在沙发上玩着玩具,看着她笑嘴里还含糊得叫着“姐姐”。这一瞬间,她好像是接受了这样一个家庭,这个似乎都对她好着的,这些年她小心翼翼生活的,“家”。
      所有的东西,都还是两个多月前的样子,家里的茶几上摆了很多零食和水果,大多是她跟奶奶说过“好吃”的。慢慢走到沙发上和奶奶一起坐下。
      “姐姐,吃”弟弟拿着桌上的瓶装牛奶递过来叫她的样子,好像比往常更加可爱,
      “回家了就好好休息几天,马上就开学了,你看你都瘦了”清泉阿姨摸了摸远筱的头,
      “清泉阿姨,谢谢你”这几年,她从来没有这样跟清泉阿姨说过话,甚至没有叫过这个跟她并没有仇恨的女人。清泉阿姨受宠若惊,开心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哎,都是一家人,都是一家人,没什么谢不谢的。”说完,背过身去。
      将这几年的委屈也背了过去。她好像听到眼泪滴到木地板上的声音,极轻,极轻。轻的像这些年,她对清泉阿姨的态度,对这个家的态度。从前,是她太年轻,太不懂事了。相较于那个肮脏的,和她有着血缘关系被她称之为“母亲”的李彩艳,清泉阿姨的本分和老实,她好像也能接受些了。
      奶奶一直拉着她的手,生怕她又跑掉一样的,抚摸着。
      “奶奶,我不会走了的。”她在心里默念。
      “远筱!”不得不承认她很享受这种在很多人的广场或者大街上被人大声叫出名字的感觉,以前,陆路经常这样叫她,只是她的生命中,这个叫陆路的人,从此恐怕不会在出现了吧。
      “甘絮,你怎么早,就来啦。”是甘絮
      “是啊,我妈她比较着急,都来了半个小时了,你爸爸不送你吗?”
      “不送了,已经不是第一次出远门了,没什么好送的”两人笑笑,便坐下了。
      没过多久,蓝子墨也过来了,她们在一个学校,还是A市的同一个大学。子墨也是这一天才知道,她以为远筱会和陆路......
      后来子墨告诉她,陆路那天喝多了,她说她知道,子墨告诉她,陆路一直在找她,她说她知道,子墨告诉她,佘茗阳跟着陆路去了同一个学校,她说,她猜到了。
      如果陆路真的在乎的话,也不会找不到她,也不会没等到她,就把志愿填了,就急着去了北方那个他一直想去,却没有去的城市。陆路是对她好,但是陆路对别人也很好。有些人,在遇见的时候,就注定要错过了。
      从此远筱变成一个更加爱笑的女孩子,只是那样的笑,怎么看,都没有从前好看,笑着接受了眼前的一切。
      倒是甘絮,还是没有和陈周在一起,在同一个省,甘絮却不知道为什么陈周那么坚决地就去了B市,陈周没有考好,但是甘絮并没有因为陈周而去他的学校,这大概是这三年以来,甘絮唯一的一次理性了。
      只是她们都不明白,为什么甘絮和陈周,还是没有在一起。就当做是一直辜负吧,是陈周对甘絮的辜负,也是甘絮孤独的等待。甘絮这一等,又是四年。
      “大家好,我叫于远筱,是这个于远筱......”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从此就有很多人记住了这个名字,毕竟大多数时候,同学们都是喜欢美女的。
      远筱看到了坐在第一排的教官,教官看着远筱笑,那样纯粹的专注的笑,让她痴迷,让她怀念。
      你相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见钟情这种东西。看见的那一眼,眼里只有你的那一瞬间就喜欢上了,可能是因为那天,阳光正好,微风正好,温度也正好。
      仲柯,远筱的教官。眉毛很粗浓,笑起来眼睛会发亮,这也归功于那弯弯的浓密的睫毛吧。嘴唇很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在时常的风吹日晒下,没有痘痘的皮肤很是好看。取下帽子,是寸头,还是很高,180的个子,着实很吸引人。是警察学院大三的学生,也在大学城那边,相隔不是很远。
      很多事情就这样顺其自然又出乎意料的发生了。一个月的军训后远筱的教官对她穷追不舍,远筱是喜欢教官的,但是多少有些顾虑和担心,或者说,她内心的某个角落里,还在等待着陆路,只是某个角落而已。
      “于远筱!”
      “于远筱,仲柯喜欢你”
      “于远筱,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吧!”
      这一天楼下格外热闹,教官叫上几了几个同学,在远筱寝室楼下摆蜡烛告白。说不上告白了,因为直接的间接的,教官已经跟远筱说过很多次了,远筱会直接跟教官说,喜欢他,但是不想谈恋爱,太快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陆路那段感情里走出来。教官说,他不介意,他喜欢远筱,看见的那一眼就喜欢了。这一次,大概是想赌一把。
      远筱下了楼,虚荣心也好,感动也好,她喜欢这样备受关注的感觉,她昂起头走到教官面前。
      “做我女朋友,我们在一起吧”两人面对面站着。教官将手上的玫瑰缓缓递向远筱。
      “那你会陪我们一起考四级吗?”这也就算答应了吧。
      “当然!”教官给了远筱一个大大的拥抱,很温暖的,很大的拥抱,让远筱近乎忘记了陆路这个人,甚至盖过了陆路的拥抱,盖过了陆路的温暖,在这个十月,校园的路边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混在灯光和烛光里,慢慢释放,又慢慢散开,那天,教官在众人的吆喝、呐喊声中吻了远筱。
      不是初吻了,但是远筱却久久不能忘记,教官的舌头撬开了她的唇齿,搅动在她口腔的那种感觉,从未有过。
      大概这就是长大后的恋爱,直接的,裸露的,不需要太多的情怀和太多的爱。
      离开家的,爱笑的,冷静的远筱,顺利地进入了学生会的文艺部,进入了学校主持人队,起初还有些拘束,渐渐也有了勇气和自信。她本来应该是这样骄傲的样子的。
      子墨和远筱在同一个专业不同班,上课经常在一块,子墨早已经习惯远筱因为长得好看一路顺风顺水的样子,除了羡慕,也没有其他,她也有爱慕着她的人,在他们班,那个带着眼镜斯斯文文,黑黑的男孩子,和子墨很像,喜欢发呆,喜欢看书,喜欢坐在操场上听歌。他们经常偶遇,不对,应该说是两个相似的人合理得出现在相似的地方。很多时候,我们不得不承认,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就会吸引什么样的人。子墨就这样潜移默化地吸引着彭枉,那个戴黑框眼镜男孩子。
      而有些人,那些看上去斯斯文文的人,反倒越是猥琐。
      他们偷偷地在一起了,是偷偷的,子墨不知道这个叫彭枉的男孩子,有一个初中就在一起的青梅竹马的女朋友。
      先知道这个事情的,是甘絮,上大学之后,三个女孩子,也经常约着一起,逛街,兼职,串寝室。
      子墨偷偷和彭柯在一起后那个星期,请她们三个女孩子一起吃了饭,而就在一个星期之后,甘絮在汽车站旁边的快餐店兼职的时候,看到彭柯和那个青梅竹马一起,那个女孩子是挽着彭柯的手的。两人说着方言,当时甘絮就冲了出去。
      “彭柯!”彭柯惊慌失措,立马扒开了那个女孩子的手。滑稽的样子,好笑得很。
      “你女朋友?”甘絮指着那个女孩子问。彭柯没有说话
      “你是?”那个女孩子问到,女孩那种打量甘絮的表情和眼神像是要把她扒个精光,让甘絮发麻,她也就更加确定了,就是想确定一下,最后还是想把这件事交给子墨处理,也就不打算多管。
      “同学,嗯,同班同学”甘絮迟疑的断断续续得回答着。
      “哦,这样啊,在这里兼职?”女孩指了一下快餐店。
      “对对对,你看,我还穿着工作服呢?就是想来揽客的,要不,你们就去这吃?”多尴尬的事。
      “我们刚吃过了,你先忙,她还要赶车。”彭柯着急逃,拉着女孩走了。
      甘絮随后把这件事告诉了远筱,本来想和远筱商量商量一下怎么含蓄地告诉子墨,但是远筱转身就直接告诉了子墨,让她马上分手,最好扇他一个耳光,然后分手。后来,子墨和彭柯说清楚了,还是在学校的那个石板凳上,也就是在那里,子墨看到的彭柯,那夜的灯光,一如他们初见时的温暖,怎么开始,就怎么结束,这形式也是这样简单得走了一遍。最后那个耳光,还是没有扇下去。
      那天晚上,子墨生平第一次去了酒吧,那是一个疯狂的夜晚。她沉醉于灯红酒绿,她在舞池里的姿态,大概谁见了都难以置信,这个我们曾经认识的子墨,只当做一次释放,可是这次释放的代价,太大,太大。
      子墨那天晚上遇到的那个二十多岁的男子,像极了当初在远筱母亲房里的那个懒散的人,是该说世界真的好小?还是这个世界真的好巧?原以为,那个男子夺取了子墨最宝贵的东西,子墨却说,她已经给了彭柯,就在他那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来的前一天晚上,至于这个陌生的男子,子墨说是她愿意的,她迷恋男子抚过她每一寸肌肤时的温柔和快感。
      子墨平静地处理完了所有的事情。有时候这样平静的子墨,让人猜不透。
      我们原本不想要改变,只是这就是生活,我们都希望生活可以一帆风顺,希望始终保持着最初那个善良单纯的样子,希望每天起床的时候,看到的阳光,呼吸的空气都是亲切的温暖的善良的亲切的,可是为什么还是会有下雨天,会有雾霾,会有这么多催化剂一样的东西,催促着,我们改变。
      这一段短暂的,平淡的校园故事,看似就这样平淡又着急的结束了。从那以后,再看到子墨的时候,她已经减掉长发,留着齐耳干脆利落的短发,子墨不算好看的那种,小小的脸蛋,眼睛是丹凤眼,鼻子微微有点勾,皮肤很好,短发之后整个人都精神了,很适合她。从此,一副放荡不羁的模样,上课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有的时候甘絮会和远筱一块蹭课帮忙答道。
      “其实有的时候,挺羡慕子墨的。”这一天,没有课的甘絮照旧去和远筱上课
      “为什么?”远筱很不能理解,在她看来,她更喜欢当初那个看上去乖巧的,文艺的甚至带着一丝俏皮和忧郁的子墨,而不是现在这个,时常不见踪影的,活得像妖精一样敢爱敢恨的,蓝子墨。
      “羡慕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羡慕她爱过之后说变就能改变,变成高傲的样子,不为别人而活。”
      “甘絮,虽然我不希望你变成子墨这样,但是你也应该放下了,陈周......”
      “我知道,我也羡慕你,远筱,羡慕你一直以来那么多追求者。”最羡慕的还是,你爱一个人,从来都不会爱到满。
      甘絮低下头,眉眼之间,全是陈周的名字。
      有的时候,爱不满,也是一种孤独,一种来自内心深处,无法寄托的,孤独。
      “甘絮”远筱看了甘絮一眼,眼里满是温柔,却没有多说什么。她也羡慕甘絮,羡慕她爱着一个人,这样竭尽全力地爱着一个人。
      这一节课,各怀心事,注定忧伤。
      甘絮给陈周发了一条短信,“我想你了,陈周。”
      远筱也想起仲柯,想起她那个待她极好的男朋友,她从来没有现在那么想他,想见到他。她给仲柯发了一条短信,说想见他,这也许是她第一次,放下了她的理智。
      仲柯没有回,下课的时候已经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陈周也没有回,只是没有回,可能是太忙,只可能是太忙。对于男人这种生物,从来都只分两种性格,爱你的,和不爱你的。爱你的时候,百般的好,可以是慈爱的父亲,可以是贴心的孩子。不爱你的时候,他只是一个男人,便无其他。
      “你们两先走,我等会回寝室,就不打扰你们两了”甘絮笑笑,看着远筱和仲柯拉着手慢慢走远,只剩下一整个世界的落寞与孤单。
      对于深爱着的那个人,想念的时候,尤其浓重。
      其实她们三个女孩子,最应该改变的是甘絮,最应该为了自己而活的是甘絮,最应该洒脱的活得像妖精一样的也要是甘絮才对。可是,她做不到,就这样爱着一个不那么爱自己的人,像吸毒一样,一旦碰了,很难再戒掉。
      这是12月的傍晚,有的人往校门外走,有的人往寝室走,时间过得真快,大学也已经慢慢开始了,都有了各自的生活,有了各自应该有的样子。
      路上,甘絮买了几罐啤酒。
      真是可笑,很多人都以为,醉了,好像就可以短时间地忘记一个人,再清醒之后,也许想念,不会那么浓。
      那晚,远筱没有回宿舍。
      当仲柯压在她身上,粗鲁的撩开她的衣服的时候,在感觉到疼痛前的那一秒,眼前,却是陆路温柔纯净的笑容,此后,再也没有见到。
      我们这一生,会遇到很多人,但是不知道,有没有可能会爱上很多人。
      后来,大二的时候,远筱就和仲柯租住在外面了,再后来,仲柯就参加工作了,不在是一个城市,不过也不远,两个小时的火车而已。异地恋,有点时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艰苦,除了固定时间段的联系,各自都有很多其他的事情要忙。远筱依然住在外面,一个人的房租,她还是付得起的,何况仲柯也会帮她一点。
      大三的时候,接到甘絮的电话,子墨出事了。她没想到,这么久没见到子墨,再见到竟是这般模样。
      脸上的淤青盖过了她精致的妆容,右眼有些肿,头发已经是难以言说的凌乱,左手是包扎起来的,听甘絮说,是被啤酒瓶误伤的。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依然是一副冷静的样子,却显得越是憔悴。
      那绝对是她看到子墨,最虚弱的样子,幸好没有不堪。
      有两个男的,社会上的人,为了子墨在酒吧起了争执,子墨不自量力地去劝架,如今,就躺在病床上了。
      这样看来,这个世界欠你的,总会用另一种形式还给你。
      那也是甘絮第一次去酒吧,是子墨带她去的,她也想改变一下自己,可是看到那些在舞台上扭来扭去的身躯,除了排斥和拒绝,没有其他的想法了。她一直坐在角落,点了一杯矿泉水,玩了一晚上的连连看。听到嘈杂的吵闹,抬起头找子墨的时候,子墨已经躺在人群中,捂着自己的脸,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这样的自己。
      至于那两个男的,其中一个就是两年前子墨第一次去酒吧,遇到的那个男子,谁都不知道,这个男的和子墨在一起两年了。
      而他,只是跟远筱母亲房间的那个男子,长得像而已。
      子墨说,她爱他,爱着那个给了她刺激,给了她轰轰烈烈的男子。
      也就是这样的爱,多年后,让子墨丢失了生命。
      男子也伤的很重,幸好没有伤及筋骨,就在子墨旁边的病床上躺着,从病号牌上,看到了这个男子的姓名:言飞。简单到甚至有点土,一点都不像他的身世。
      没住几天子墨就出了院,言飞也随后出了院。这一段时间,仲柯在医院有个朋友,远筱也没有多操心。
      大三的国庆,章函过来了,孤身一人。
      人们常说,日子总是越过越好,人要向前看,但是却没有人可以做到,不去怀念,不论,过去是好的还是坏的,是悲伤的,还是快乐的。他们的高中,怎会轻易地淡忘。
      仲柯也放假了,接章函的时候,便一同去了,子墨,和言飞后来吃饭的时候才到,看只有章函一个人,远筱把甘絮也叫了过来。
      本来看到仲柯的时候已经是很惊讶,再看到子墨如今的模样,更是惊讶。
      时间真的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它慢慢地修磨我们,让我们变成当初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或者曾经讨厌的样子。
      仲柯忙去了,言飞也回了自己的家。至于言飞有个什么样的家,是一个租的小房子,还是一个看上去还比较像样的单身公寓?就连子墨也只知道酒吧的包厢,有一间是言飞的专属,其他的就不得而知了。
      “我五一的时候,去了茗阳那里”四个女孩坐在餐厅,继续聊着天。
      章函说完之后,大家都没有说话,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和陆路还是在一起了。”章函继续说着,远筱继续不动声色得听着,大学的这两年,在团学会冷静理智地处理各种大大小小的活动,在主持人队笑脸迎合观众,不管是和老师打交道的时候,还是主持的时候,学得最多的,就是假装。
      “远筱,陆路后来找过你。”
      “章函,我现在有男朋友了。”远筱打断章函的话,尽管她很想知道这个人后来过得怎么样,很想知道这个人后来是一个人,还是一直是两个人,很想知道这个人,还爱不爱自己。可是那又如何,她有男朋友了,一个很好的男朋友,长的帅帅的,阳光的,体贴的,爱着她的男朋友。
      “远筱,对于当初,你没有遗憾吗?”章函是当年最看好陆路和远筱的人,没有之一,她希望陆路好远筱在一起,好像他们在一起了,她就也会遇到这样一个人,和和美美的在一起。
      很多人,就是这样,看到的,永远是别人的爱情,相信的也永远是别人的爱情。这一生,也永远活在别的故事里,还活得如痴如醉,不能自拔。
      “什么遗憾不遗憾的,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反正没什么事情,要不要跟我去酒吧玩?”子墨晃了一下手中的罐装啤酒,放在桌上,接着说道。啤酒罐里荡出的酒珠上,映射着远筱犹豫着又突然渴望的脸面。
      “子墨,章函难得来一趟,收敛着点。”远筱侧过去小声跟子墨说道,“收敛着点”四个字,尤其小声,整个过程一直沉默的甘絮也拉拉子墨的衣角。
      “那就去唱歌吧,晚场怎么样。把言飞,还有远筱你家仲柯也叫上。”
      最后还是去了。
      仲柯可能是累了,没多久就睡了,也幸好他是过去就睡了,在沙发上窝成一团,远筱给盖上了外套,就没有再管。倒是子墨和言飞,腻腻歪歪在角落,亲嘴时还时不时发出吧唧的声音,让章函目瞪口呆。
      章函不死心,把远筱拉倒一边,说了很多。
      如果非要远筱比较,她喜欢,陆路比仲柯要多一点,爱她,仲柯比陆路要多一点。
      章函告诉她,佘茗阳追着陆路去了那个学校,没多久,就在一起了,远筱没有听陆路是告诉章函他来过这里,又是怎样看到她和仲柯在一起,又怎样落寞的离开,也没有想陆路和佘茗阳是怎么在一起的,又怎么分开。她只知道陆路和佘茗阳在一起了,她不甘心,那个少年,那个说好了要一直爱她的少年,怎么就这样轻易的和别人在一起了。
      陆路找过她,她一个人拖着箱子从那个家里离开的时候就开始找她。
      第一次,问的甘絮,告诉陆路远筱的地址,陆路去的时候,看到的是远筱暑假工期间和某个“路人”打闹的场景,依然开心的场景。默默离开,一气之下填了北方的学校,他以为这样,他就还是那个骄傲的自己,他也有他的骄傲和自尊。
      第二次,去到远筱他们学校的时候,看到的是远筱和仲柯手牵手的场景。这一次子墨是知道的,只是当时的子墨.......陆路离开她们学校的时候,跟子墨碰了个面,问了远筱的现状。子墨只对陆路说了一句说:“背叛就是背叛,没有人愿意听你的为什么!”
      背叛就是背叛,没有人会愿意去听你的为什么,知道远筱当时的状况,后来陆路就没有再回来找过远筱了。
      我们都以为这个世界上不会有那么多的巧合和狗血的错过,可是有些人,上帝之所以让你们遇见,就是为了你们今后再一点一点误会,一点一点错过,陆路是个多么好多么阳光,多么自我的人,可还是服输了,远筱知道陆路来找过他之后,很安心,好像一直以来,陆路给她的就是那样一种安心,唯一一次的不安,就是和佘茗阳......这大概就是释怀吧,原以为已经不爱自己的人,竟然还偷偷地来找过自己,爱就像是你在心里给对方放下的一个跷跷板,你以为他爱你多一点,你就会爱他少一点,而跷跷板,从来都不会平平地放在心里,哪怕是没人的时候。
      而此时的甘絮,点了一首歌,周杰伦的《轨迹》,不让人唱,听着听着原音,就哭了,哭得像个孩子,还是两年多前在远筱床上的那个哭相,只是当初那般话多,多了些抑制和隐忍,坐在沙发上,脚也落在沙发上,缩成一团,双手环抱着腿,一头像是要扎进双腿一样,不肯露出半点容颜来,第一次觉得,甘絮是那么瘦小,那么瘦弱,小小的蜷缩成一团,在沙发的角落里,不愿意让人触碰,连子墨都束手无策,坐的坐,站的站,几个人就这样静静的看着甘絮。
      “我会发着呆,然后忘记你,接着紧紧闭上眼,想着那一天,会有人代替,让我不再想念你,我会发着呆,然后微微笑,接着紧紧闭上眼,又想了一遍,你温柔的脸,在我忘记之前。”
      在我忘记之前,但是我要怎么去忘记,忘记你,忘记你曾深刻于,我的过往,深刻于我十几岁的年少和青春。我们这一生,是不是真的可以多爱几个人,可为什么甘絮,偏偏就爱了那么一个人,简单的爱着一个人,还爱了那么多年。
      没多久,服务员催促大家离开,甘絮是笑着离开包厢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假装的样子,好像也从来没有爱过。
      也只有深爱过一个人,才知道,不爱的样子,要怎么假装。
      甘絮回了宿舍,远筱在一家小酒店帮章函开了一间房,远筱说不放心章函一个人住在酒店,仲柯就一个人回了远筱租住的地方。
      “远筱,你现在的男朋友,你爱他吗?”两人躺在床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
      “可能吧,他对我很好,比我的家人对我还好。”如果说远筱和家人之间真的有爱这种东西的话,那么她和仲柯之间,也是有的吧。
      “那陆路,你还喜欢他吗?”
      “喜欢” 喜欢,但凡这两年多来,陆路有半点风吹草动,她都不会一直和仲柯在一起这么久,但是陆路没有啊,她走得决绝,他也断的决绝。
      “那你为什么还会和现在这个……在一起?”
      “陆路不也一样和佘茗阳在一起了吗?”远筱依然是面不改色,平平静静的一句
      是啊,除了甘絮,没有谁会一直等一个人,一直爱一个人。
      “好啦,别闹了,睡觉吧。”远筱缩了缩脖子,将头往薄被子里蹭。并没有转过身去。
      原本以为这会是章函的一场闹剧,能闹出点什么,但是却没有。
      事后,陆路加回了远筱的QQ和号码,可能是章函告诉的吧,原本,毕业那年就删得一干二净,连号码也只告诉了甘絮。
      尽管如此,两人却没有再多的话,无非简单的几句“最近怎么样”“你还好吗?”
      男人,都是不会追回旧爱的,这是惯例。
      如果那个女孩真的很深很深的爱过一个人,大概不会这样云淡风轻得将他放置在自己的联系人里了。显然,远筱不是那个女孩。
      2014年大三的圣诞节,有点冷,冷得很安宁,轻轻的风,暖暖的太阳,就差一个周末,校园的道路旁,有同学摆着圣诞帽,和昨天卖剩的平安果,做着小生意真是惬意。中午刚下课的远筱,难得一副慵懒的样子,出了教学楼门口,仲柯就出现了。
      “回来陪你过节。”张开双臂,等着远筱投入他的怀抱,冬天的怀抱比以往的时候,来的愈加温暖。
      “你总是不停地给我惊喜。”可能是在一起真的很久了,这样的惊喜,竟然也渐渐地可以平静地还予拥抱,和一句可以让对方舒坦的话,才不管是不是发自内心的。
      仲柯对她,是毫无保留的爱,也才会这样,不过是什么样的事情,他们都吵不起来。但是,这样的爱,太用力了,握紧了,也就破了,只是嘴上说着满不在乎。
      “仲柯,我觉得有的时候,你对我太好了。”两人像大多数情侣一样,好得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是爱,还是依赖。
      “我爱你啊!好点,不好吗。”说得,真是轻易。远筱看了一眼仲柯肯定的眼神,纯净而简单。却不想再多说什么,不知道怎么答复,这赤裸裸的一句“我爱你啊!”远筱,却未曾说过。
      此时,刚好传来手机铃声,是李彩艳的号码,远筱的备注,竟然也是“李彩艳”
      迟疑了很久,还是接了,不是李......不是母亲接的声音,是医院打来的。
      她要死了。艾滋病。想看远筱最后一眼,拜托医生打的电话。她躺在床上,用她最后的声音告诉医生:帮我找我的女儿过来,就是手机上,那个备注“丫头”的号码。
      听到消息,手机就这么干脆的、直接的,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很刺耳。似是很多年紧绷的心,在那一刻,像玻璃球一样,碎开了。
      我恨你,但是我不希望你过得不好,不希望你死,因为我也爱您。
      远筱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街上,她想嘶吼,想往死里捶打那痛到麻木的心脏,可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四周是嘈杂的油门声和鸣笛,她的世界却一片宁静,所以才清晰地在耳边循环着那一句“你妈妈,快不行了。”
      葬礼上,言飞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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