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之匙向我发问》终幕半亦

32、032 深海的诱惑

　　那种阴沉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链条在汹涌的海水中搅动，沉重、压抑，每一次发声都裹着一种深沉的、黏腻的潮气。

　　“回家。”

　　“回家。”

　　“回家。”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苏乔甚至感觉祂不是在呼唤，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确定的、即将发生的、无法改变的事实。

　　在这种环绕立体声之中，苏乔感觉自己定住了。

　　身体僵直，不能动弹，血液凝固，从手指尖开始，一种冰冷的感觉逐渐向上爬，心脏砰砰跳得幅度越来越大，不用掷骰子都知道自己的san值正在下降。苏乔告诉自己要挪动双腿，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但是身体却一动也不能动，只有眼睛无法控制地死死盯着前方。

　　阴暗的裂缝教堂门口，没有光，但是她清楚地看到那只手完全伸了出来。

　　不，不是手，至少不是人类的手。那手指之间有着透明的、张开的蹼一般的连接，像是某种海洋生物用来划水的掌。

　　那掌扒住了石阶的边缘，然后是另外一只，两只带着黏液的臂膀撑起了那东西的上半身，祂开始拼命向外挤。肩膀宽阔得不成比例，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潮湿、透明，带着那种令人不适的液体，泛着类似深海鱼类一般的幽暗的光泽。

　　一股浓烈的腥味，刺鼻得让苏乔的眼泪忍不住一直向下流。

　　看到这一幕，老扎多卡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被猛烈掐似的呜咽，像是绝望的悲鸣。

　　他不再理会苏乔，松开她的手，转身就跑，跑得跌跌撞撞，像一只被吓破了单子的老鼠，步伐歪七扭八，身影很快消失在苏乔来的路上。

　　苏乔没动。

　　她的理智在拼命告诉她现在得赶紧跑了，但是似乎意识更深处有着一种无法掩盖的好奇，正在驱使着她盯着那东西看。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东西完全爬了出来，在不透明的光线中像一道可怖的黑色剪影，站在裂缝教堂入口的地方。

　　祂很高，比一般的人类高，看起来至少有两米了。也很壮，已经超越了强壮的范畴，进入了粗壮的领域。

　　祂脖子两侧有明显的、不断开合着的腮，随着呼吸，发出一阵一阵的“嘶嘶”声，似乎有水在阻挡祂呼吸。身上没有衣服，而是裹着一件拼凑起来的、破烂的塑料，不知为何紧紧地贴合在皮肤上，勾勒出非人的肌肉线条和若有若无的鳞片。

　　祂的脸……苏乔强迫自己克服恐惧，抬眼看去。

　　一颗狭长的、瘦削的头颅，上面带着勉强可以称之为脸的部分。臌胀的、没有眼睑的眼睛，扁平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鼻子，还有那张嘴，裂到耳根的嘴，此时此刻，似乎正在微微笑着。嘴巴张开，里面是密密麻麻、尖锐的、严丝合缝的牙齿。

　　苏乔感觉脑袋有点晕。

　　祂看着她，珍珠灰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来自捕食者的兴趣。

　　然后，祂迈动双腿，缓慢地走下了台阶。

　　一步，一步，湿滑的脚掌踩在长满了苔藓的石子路上，每一步都发出“噗叽”的响声。

　　苏乔的呼吸卡在喉咙里，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向自己走来的怪物，一个从克苏鲁神话中爬出来的东西。现在，她清楚地感受到，就算自己熟读洛夫克拉夫特也毫无用处，当非人的东西出现在面前的时候，要控制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并非一件易事。

　　祂向前迈步，距离在一点一点缩短。

　　苏乔努力控制自己的身体，额头上冷汗热汗一起冒，咬紧了牙关，苏乔终于感觉到自己的手指痉挛一般地动了动。她握紧了手机，艰难抬手，发现屏幕还亮着，录像功能还在运转。她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是作为调查员记录的本能驱使着她抬起了手臂，继续录像。这种本能甚至压过了恐惧。

　　她把镜头对准了祂，手抖得厉害，画面剧烈地晃动着，但是没有移开。

　　那东西似乎注意到了苏乔的动作，祂的头微微一偏，目光落在这个小小的银色砖块上，然后，祂咧开了嘴。

　　这不是快乐的笑容，更像是一种原始的威慑。

　　喉咙中，发出一阵接一阵的咕噜的声音，夹杂着几个勉强能够识别出的破碎音节，听起来像是某种古老语言的变体。苏乔听不明白，却可以从中感受到祂的意思，催促、命令，还有……不耐烦的诱惑。

　　“来。”祂说，这次祂用了清晰的人类语言，虽然发音有些古怪，但是苏乔可以听得明白。“到这里来，你想过来，不是吗？”

　　这些话像是带着某种诱人的钩子，钻进苏乔的耳朵里，将她的脑子搅得混沌不堪。

　　她忽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干渴，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一百年没有喝过水一样，喉咙如同被砂纸打磨过。她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也没有喝过水了，而面前这东西，长相如此怪异，浑身上下全都是湿漉漉的液体，非人的皮肤上面挂着液滴。而祂身后的裂缝教堂之中更是传来潺潺的流水声，甘甜的、清冽的、飞奔而下的流水……

　　苏乔吞了一口口水。

　　不，不对。

　　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

　　血腥味很快在嘴里蔓延，疼痛给她的精神带来一丝清明。刚才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确实想要挪动身体往祂那边去……

　　苏乔挪动自己的身体，向后退了半步，脚跟抵住了一块凸起的石头。

　　那东西停了下来。

　　祂似乎对苏乔的抗拒感觉到了一丝意外，灰色的、如同珍珠一般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祂抬起了一只掌。

　　一只奇怪的、指间有蹼的手掌。那些连接在中间的蹼膜是半透明的，边缘泛着淡淡的蓝绿色荧光。祂用指尖在空中虚划了一下，动作缓慢，但是令苏乔移不开目光，像是在描摹一个看不见的符号。

　　苏乔忽然感觉自己的左边锁骨下方，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热的刺痛。

　　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但是很快停住了，不明原因。

　　那东西的动作顿住了。

　　祂站在那里，俯视着苏乔。歪了歪头，像是在仔细地嗅着空气中的什么气味。

　　很快，祂从胸腔中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困惑的咕噜。

　　向前凑近了一点，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苏乔的脸。

　　祂认真起来了。

　　苏乔屏住了呼吸，她依旧能够感受到祂身上传来的猛烈的海腥味，混合着一种更深层、更古老的、类似腐烂海藻和堆积了多年的淤泥的气息。

　　那味道令人作呕，但是又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昏沉的神秘吸引力。

　　苏乔感觉自己有点错乱了。

　　祂再次抬起了手，这次伸得更近，几乎要碰到苏乔的脖颈。

　　就在祂的指尖即将触碰苏乔皮肤的那一刻，一个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声音从苏乔身后传来——

　　“没闻到我的气息吗？只会繁衍的低智能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