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裁缝》弋树

4、Chapter 04 阿楚 第二

　　【阿楚——第二道裂缝】

　　父亲出院后央求阿楚留在家里多陪他几天，阿楚觉得父亲可怜兮兮的，便返回租住的房子中取回电脑和翻译资料，预备一边照顾父亲一边继续手头剩余的翻译工作。

　　周六下午母亲的老友秦姨来家中探望，阿楚放下手中翻译一半的文件出来同秦姨打招呼。母亲见阿楚趿拉着拖鞋素面朝天地出来见人，一瞬又流露出在菜市场选购乌鸡时的挑剔眼神。

　　“阿楚毕业了吧，现在什么地方高就？”秦姨退休老干部似的双手背在身后，透过老花镜片对阿楚上下一番打量，仿若在用一杆无形的秤在掂量阿楚的斤两。

　　“秦姨，我刚刚辞职，现在做翻译的兼职。”阿楚撑开皮筋束起长发礼貌地答话。

　　“孩子，你别怪秦姨说话太不留情面，年轻人啊，总得出去闯闯，总呆在家里吃父母的喝父母的可不行，你觉得呢，阿楚？”秦姨迅速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长辈姿态。

　　“秦姨，我干翻译赚的钱足够自己开销，这次临时回家是因为我爸生病需要人照顾，我考上大学之后一直都在勤工俭学，再没拿过家里一分钱。”阿楚闻言瞪大眼睛愣怔了片刻，随后开口为自己辩解。

　　“呵，你们这群年轻人怎么可能大大方方承认自己啃老？你们自尊，你们骄傲，你们不得了，毕竟秦姨也年轻过，理解万岁。”秦姨大手一挥在空气中比了个休战的手势，这个固执老阿姨完全听不进阿楚的解释。

　　父亲刚刚去了卫生间，阿楚向母亲投过求救的眼神，母亲仿佛还沉浸在对阿楚形象的失望中，冷漠地别过头去，彼时阿楚心中的那道裂缝仿佛又向下延长了一厘米。

　　父亲眯着一双笑眼热情地留秦姨在家吃饭，阿楚担心母亲前几天在医院太过劳累，便在附近餐厅订了几样饭菜。

　　“老方，阿楚有对象了吗？”饭桌上秦姨假装不经意提及，阿楚敏感地预知暴风雨即将来袭。

　　“阿楚研究生刚毕业才不到一年，孩子岁数还年轻着呢，我们老两口有什么可着急？”父亲半个身子越过餐桌给秦姨斟了杯茶。

　　“老方，你这就不配当家长了，阿楚研究生毕业不到一年，年纪好歹也有二十五六了吧，对于女孩子来说，这个年纪可真的不小了。”秦姨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我身边没谈对象的大有人在，大家都在忙工作，前途第一，感情第二。”阿楚讨厌别人在父母面前刻意制造焦虑。

　　“阿楚，你这孩子到底还是思想单纯，体会不到阿姨是真心为你好。女人啊，万事要趁早，婚要趁早结，对象要趁早谈，只有这样才能在婚恋市场占尽先机。剩女等同于菜市场摊位上剩下的烂白菜！咱们千万别做剩下的那个，否则等你三十多岁的时候，只能让些渣滓来把你挑挑拣拣，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秦姨呷一口茶侃侃而谈。

　　“话糙理不糙，你秦姨脑子一向灵光，她的话你可以参考。”父亲假作一本正经的样子。

　　阿楚对于招待秦姨在家吃饭这件事突然感到有些后悔。

　　“舒宜，我有个远房侄子开了家房产中介公司，人长得倍儿精神，我想介绍给阿楚认识认识，我们两家亲上再加个亲，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觉得这事儿怎么样？我手机里头有那孩子的照片，你过来看一眼。”秦姨径自将手机递到母亲面前。

　　“这孩子长得蛮周正的，我看行，哪天咱们安排两个孩子认识认识。”母亲全然不征求阿楚的意见，自顾自地将事情应承下来。

　　“我现在还不想谈恋爱。”阿楚愤愤然瞥了一眼母亲递过来的照片，照片中的男孩子确如母亲所说长相还算周正，但并不是阿楚平日里所喜欢的那个类型。

　　“对不起啊老秦，我这孩子不懂事，怪我没教育好，我们改天私下里再聊这事。”向来心高气傲的母亲竟然在饭桌上给秦姨道起歉，仿若女儿真的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阿楚到底还是年轻啊，不撞南墙不回头。”秦姨放下手中的筷子失望地摇了摇头，宛若感叹阿楚在沙漠之中错失了绿洲。

　　……

　　那天秦姨离开还不到一刻钟，母亲便过来大声敲阿楚房门。

　　“我不想谈恋爱，这事有什么可道歉的？”阿楚抢在母亲之前发话。

　　“我道歉是因为你蠢，人家好心好意，你凭什么拒绝？”母亲恶狠狠地扯着嗓子大吼。

　　“我难道没有拒绝的权利？”阿楚难以置信地反驳。

　　“别人可以有拒绝的权利，但你不配！我劝你找个镜子看看你自己的衰样子！女孩子家家的，香水不喷，发型不搞，妆也不肯画一个！一天到晚灰头土脸，要脸蛋没脸蛋，要身材没身材，我真不懂你在挑剔什么？”母亲双臂抱在胸前对阿楚劈头盖脸一顿呵斥。

　　彼时母亲眼眸中，已不再流露出在菜市场挑乌鸡时的那种嫌弃，她眼里更多的是一种担忧。母亲痛心疾首地倚着门框看向阿楚，如同卖菜的人将目光投向箩筐里剩下的烂白菜叶，她担心菜卖不出去砸在自己的手上。

　　阿楚觉得此时的自己就是静静躺在箩筐里的那颗剩白菜，母亲则是市场里一心卖菜的商贩。阿楚想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在母亲眼里变得如此轻贱了呢？

　　幼时母亲也曾反复在耳边叨念我们阿楚这么懂事，长大可不要轻易嫁人之类的话。为何等自己真正长大成人的那一天，母亲又开始觉得未婚的孩子像根卡在喉咙的刺，不得不拔。

　　阿楚一瞬觉得没必要在家里呆下去了，幼时那个遮风避雨的港湾，现已成为禁锢人的牢笼，阿楚觉得自己随时有被低价贩卖的可能。

　　“阿楚，你好不容易回家里待几天，怎么这又要走了？”父亲依依不舍地站在阿楚卧房门口。

　　“我临时接到一个工作，得忙上一阵子，您多保重。”阿楚随便编了个离家的借口。

　　“可是爸舍不得你……”父亲好似一个舍不得母亲去上班的孩子。

　　“那我不嫁人一辈子留在家里陪着您？”阿楚叹了口气反问父亲。

　　“那倒不用……你也有自己的生活……”父亲面色尴尬地自圆其说。

　　“阿楚，你这是要去哪？”母亲不知何时出现在父亲身后。

　　“我得回去工作了，临时接到一个不错的活，赚钱要紧。”阿楚合上行李箱耐心向母亲解释。

　　“你急什么，再等一等，翻译的活在家里也是一样做，我们又不影响你。”母亲不容置喙地替阿楚做决定。

　　“这次要翻译的文件专业性强，难度很高，我需要绝对安静。”阿楚亦不让步。

　　“你秦姨的侄子明天想过来看看你本人，你至少等到明天。”母亲一把抢过阿楚手里的行李箱。

　　“我什么时候答应和他见面了？我是马戏团的猴子吗？凭什么说给他看就给他看？”阿楚试图从母亲手中夺回行李箱，可母亲将行李箱赚得死死的，她干瘦的手臂因用力过度青筋毕露，双手指节泛出骨头特有的白。

　　“你这个年纪没有资格挑挑拣拣了，明白吗？如果你现在把条件抬得比天高，那你以后只能捡被挑剩下的男人！知道吗？”母亲犹如被秦姨洗了脑一般漫天喷着口水絮絮叨叨。

　　“我自己心里有数，我又不傻……”阿楚话只说到一半便被母亲切菜似的拦腰斩断。

　　“我心脏病犯了几天才刚好，你想原地气死我是吗？“母亲自行李箱上腾出一只手颤巍巍着抵住心脏的位置。

　　“妈……你……算了……好好好，那您得答应我，明天见一面就放我走。”阿楚担心母亲犯病，只好后退一步。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们好歹见个面，我对你秦姨也好有个交代。如果你看不中她侄子，妈绝不会强迫你。”母亲见阿楚有所让步态度也随之变软。

　　“那您还扣着我的行李箱做什么？”阿楚伸手去取母亲手中的行李箱。

　　“我不信任你。”母亲粗鲁地拨开阿楚的手臂，径直将行李箱拖进父亲和她的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