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伊革》一十百二

2、一 伊赛特港 “名字。”

　　“名字。”
　　“希斯克利夫。”
　　“籍贯。”
　　“伦敦城。”
　　“过来做什么的？”
　　“城中有瘟疫，我和九个朋友一起出城来避难。”
　　年轻的警员一边记录，一边不满地抱怨：“按照程序应该先进行虹膜识别，不明身份人员才需要这样询问。”
　　老警员的身体陷椅子里，一身厚重的脂肪压在椅背上，统一规格的座椅几乎要承受不住他的身份，每当他坐着不舒服换个姿势时，椅子就吱呀着发出摇摇欲坠的声音。他体型庞大，声音也洪亮，混得时间久了自然比新来的职员地位高：“这种事情需要你来向长官说吗？”似乎仅靠一句反问并不能消弭被冒犯的感觉，他又冲着门口一抬下巴，“那边那个谁早就做完了什么识别，我过来问两句，你对长官的决策有意见吗？”
　　那个谁名字叫弗利达，小警员愤愤想着，她侧目看了眼这脑满肠肥、除了用官职仗势欺人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上司，不打算接他的话，闷声应了一下当做回答，继续做记录。老警员嘴角一咧，喉咙里发出冷笑似的咕噜声，对新来的小姑娘的表现还算满意：她算得上听话，知道职位低的人除了像这屁股底下的椅子咿咿呀呀应和着，一句多的话都不该说。
　　他又换了个姿势，迫使椅子跟着应和一声，连人带物都给足了他自尊心之后，这才心满意足，摆起架势继续说：“这人是个傻子，说话不着调，好玩着呢，你看我问他。”老警员眯起眼睛看着对面满头是血窝在椅子里的人，轻蔑又放肆的语气听得小警员不由得攥紧了手，“喂，希斯克利夫，你脸上的伤哪来的？”
　　“我的住宅夜间失火，我被烧伤了。”
　　听到这回答，老警员发出野猪嚎叫般嘲讽的笑声，尖锐刺耳的声音穿透门窗，仿佛要让整个警局都知道他的判断是多么精准又智慧。他一边笑一边冲小姑娘扬下巴，意思再明显不过：我已经说了这是个傻子。
　　但是小警员没有理会他得意洋洋的炫耀，她从中这段对话中听到了异常：《呼啸山庄》《十日谈》……伦敦城这个名字在文学作品里用过很多，不知道具体是哪一部，但是显而易见，他是将所有文学作品的剧情整合起来，当作了自己的记忆。
　　发现这个人的地方是离伊赛特港口不远的小巷子，那里肮脏混乱遍地垃圾，是混混们打架斗殴的好场所，从他的伤情推断应该又是一起小规模械斗，大约其他人员都已逃窜，只有他受伤无法移动，被早起的渔民报了警送到警局。这个地方向来不太平，偷渡走私很是猖狂，伤情严重到这种程度的记忆障碍，可见行凶者下手不轻，能有这种仇怨，怕是会牵连不少事端。小警员还在分析可能性时，弗利达走进来打断了她的思路：“梵妮，查询到了，来自北方阿斯顿州，名字叫艾德，15周岁。”
　　梵妮看了眼还在找小孩子取乐的上司，心中对他的鄙夷又增加一分，她实在无法忍受上司是这样毫无底线的人，决定越过他的权限自己来对接：“15周岁？有监护人吗？”她依照规章制度继续询问着，心中逐渐升起了担忧，这个年龄让她觉得事情棘手起来。
　　“有……”弗利达停顿了一下，档案中清晰简明的信息对应着的现实让他产生了错乱感，难以置信的感觉填满了他的大脑，让他的反应连带着语速也一起慢下来，对着档案逐字逐句念着，“格瑞梅赛尼大学名誉教授，拉哲文。”
　　“名誉教授？”梵妮听完同样惊诧，她不可置信地反问一句，“这孩子的监护人？”
　　弗利达点点头：“是他，刚刚我们联系到了，他说他就在伊赛特州，很快就会赶到。”他一言难尽地看着坐在旁边不务正业的上司，犹豫着开口向梵妮询问：“这件事需要告知盖尔长官吗？等一下拉哲文到了……”
　　警局长官欺负小孩子，传出去大概整个警局都可以换一批人了。梵妮皱着眉瞪了上司一眼，忍不住叹气：“我和他说吧。”
　　拉哲文不急不慢走进警局，一眼就看到独自一人蜷缩在墙角的艾德，虽然衣服上还粘着灰尘，但是身上的伤口都已经简单处理好包扎上了。他抬起手，习惯性地调整了一下戴在左腕上的手表，面带笑容地向艾德走去准备迎接他。
　　走到一半，有个浑身上下散发着汗臭味的胖子挡住了他的去路，胖子自称是个有职位的人，带着令人作呕的谄笑向自己示好。拉哲文停下脚步看着这个把自己塞进正装里的胖子，一身肥肉随着他呼吸的动作颤抖着，纽扣快要承受不住他显而易见的糟糕质量，紧紧绷在他的衣服上。他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忍不住要皱眉的表情，随口应付两句，后退半步没去理会胖子点头哈腰伸过来的手，绕过他径直走向艾德。
　　遭到无视的盖尔长官气急败坏，他原本伸出来想表示友好的右手攥成了拳，上下挥动着觉得不够解气又要向前挥拳。两名警员见状况不对连忙将长官劝到一旁冷静下来，耐心向成年人解释做事要考虑后果这种教训小孩子的话。看到长官实在是无能应对，梵妮无可奈何地摇头，又一次接替了上司的工作，去和拉哲文沟通情况。
　　梵妮走上前去正要开口，却被两人的行为吓了一跳，于是停在原地思索着是否还要向前走。她看到拉哲文耐心地蹲下身去和艾德说话，从动作到神态都温和有礼。艾德却仿佛见到了恶魔一般，尖叫着推开拉哲文，从地上弹起身跳到了另一边躲着，他浑身颤抖，口中念念有词，像是祷告，又像是诅咒。被推开的拉哲文摔倒在地，拿在手里的东西掉了出来，咕噜噜滚到梵妮的脚边。
　　梵妮蹲下身捡起，发现是药瓶，上面写着碳酸锂什么，她不太认识。当她想再仔细查看时，拉哲文已经起身向自己走过来。梵妮没有理由正大光明窥探他人隐私，便将药瓶交过去。她以为拉哲文对她也会像对待长官一样态度恶劣，指责她不合礼节的行为，于是低下头，准备再遭一次无妄之灾，却出乎意料地听到拉哲文耐心向她解释：“孩子身体不太好，惹出麻烦很抱歉。”
　　这态度让梵妮很惊异，她点点头，大概明白拉哲文所说的身体不太好是指精神状态上的问题，这也算是能解释得通为什么艾德自从醒来就没有停止过胡言乱语。拉哲文继续对她说，他来伊赛特作报告，不放心孩子安危便带过来了，没想到居然会独自跑出来，自己发现孩子失踪时也很焦急，这么快就接到警局的通知，他十分感谢。梵妮听过表示理解，把拉哲文刚刚对长官的无礼视□□子心切，毕竟长官阿谀谄媚的样子实在是太过显眼。
　　不过该做的工作还是要做，在拉哲文讲过话后，梵妮向他提出了请求：“但是他被发现的位置是在离港口不远的巷子里，而最近港口走私偷渡的情况比较严重，考虑当前形势，我们需要将所有相关人员的信息上报，作为监护人，希望您能配合我们工作。”
　　“哎呀，这个样子吗？”拉哲文的表情比起惊讶，更像是惊喜，他露出和善的微笑，答应了警员的请求，“我们会配合工作，所以请您务必把他的所有信息都如实上报。毕竟我在这里还要持续工作一段时间，能与孩子平安度过真是再好不过了。”
　　与警员处理过手续之后，拉哲文再次走向艾德，他满意地看到艾德本已平复的情绪再次因他的出现而激起波澜，因恐惧而蜷缩的艾德一边颤抖着向后退去一边发出低声的呜咽。拉哲文将药瓶递到艾德面前，如他所愿艾德即使记忆混乱了也本能抗拒着他递过来的东西。艾德尖叫着一把拍掉药瓶，跳起身狠狠用脚去踩，他嘶吼着从喉咙里发出不明所以的气音，疯狂到歇斯底里的动作让他的面容都扭曲起来不似人形。在他无人阻拦的连续暴力行为之下，瓶底裂了条缝发出一声爆鸣，艾德居然真将药瓶踩爆，但他的动作并未就此停止，反而变本加厉，似乎连里面的药也想踩碎。
　　“好孩子，好孩子。”拉哲文大笑着拍手称快，他不仅没有制止艾德不合常理的行为，相反，对于这样粗俗暴力的行为拉哲文大加赞赏，鼓励艾德继续做下去，“你终于如我所愿，成为了野兽一般的生物。”
　　“踩爆它，踩碎它，毁掉他们，毁灭这一切。”拉哲文仰起头，带着扭曲的笑容睁大双眼，目光似乎要穿透屋顶望向被严实遮挡的天际。他扭动着肢体靠近艾德，姿态诡异得像某种为了生存和繁衍而举行的祭祀仪式，原始又充满本能。“母亲啊，你看啊，”他的语气极尽柔和，低声细语像是在与情人耳鬓厮磨吐露爱意，“我已经无数次对您说过了，人的本质不过是动物，所有的文明都是沐猴而冠、荒唐又可笑。”
　　在拉哲文的肆意狂妄的掌声与欢笑声中，艾德却停下了动作，逐渐安静下来。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恢复了正常人的行径，而是某种更糟糕状况的开始。他低头看着被自己踩得肮脏又破碎的药瓶，缓缓趴下身子。
　　归整好资料的梵妮重新回到大厅，看到原本还在愤怒的长官此时张大嘴巴满是惊恐。她很是好奇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吓到自诩见多识广人生跌宕起伏的长官，便疑惑着出声询问，却没能得到回应。于是梵妮顺着长官的目光也向另一边过去，一瞬间震惊得张大嘴，发不出声音。
　　艾德趴在地上，少年人已经发育成型的身体不允许他蜷缩成一团，于是单薄得露出脊柱形状的后背高高隆起，屈服在拉哲文脚边。他伸出舌头，正在努力地舔舐着地上什东西，丝毫没有自己本应是人类的自觉与自尊。拉哲文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在看一条摇尾乞怜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