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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没有练功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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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到底在哪里呢?它不在那些分子式也不在那些文言句中,我期待着属于我的光明。
——摘自唐音然的日记
姐弟两个的学校是有些岁月的哥特式建筑,原先是个教堂,听说是天主教院校,改革开放之后就被政||府充公,改造成了现在的公立学校。不是说这学校有多高级,选择它的原因仅仅是因为离家近且收费较之周边的贵族学校啊、双语学校啊来得都要便宜。这些条件使得这所学校在音然妈妈——罗雅梅女士的心中成了最符合标准的存在。
“姐,我去停车场。
翌然微微皱眉,用力地握住车把。
当然这并不是对音然有什么不满的表现,每次他只要进了学校大门就会有这样的表情。
“你啊……”音然无奈地笑,关于她这个弟弟不想上学的心思,她知道的比谁都清楚, “好好听课吧!就算不喜欢,好歹也混个初中毕业吧?”
翌然扬了扬好看的唇,满不在乎地摇头,推车走远,不曾回应。
微叹一口气,抓紧了背包的带子,音然快步走进教学大楼。
她也不想上学,她也不想听课。
那些三角函数和主动被动无法使她感受到生命的意义,每当努力和收获入不敷出时,知识不再冠冕堂皇,它们带来的只有失败的挫败感。作为一个学生,成绩是衡量的唯一标准,即使你口口声声说这片面这错误,你也无法做到不去关注那个鲜红的数字到底是八打头还是九打头,我们都是一边笑着这条潜规则,一边还为它劳心伤肺。音然也承认自己不能做到为了成绩付出全部,或者努力到废寝忘食,如果那样真的能够成为人才出人头地,她也决计不可能做的到。不管是“你不够努力”,还是“你根本不把学习放在心上”,种种理由她都认了,因为不管如何辩解,最终结果都是她考得不好。
这些道理她发现的比翌然早,从第一次花了两倍的努力却考了二分之一的分数时,她就深刻地感受到了。
但她却做不到像翌然那样彻底。
很久以前就知道有一种东西叫作差距,它是一条鸿沟横在好学生和差学生之间,这既不是努力的差距,也不是智商的差距,而是天赋。尽管也知道这个差距可以用努力去弥补,可真正能够补回来的,又有多少?补回来了,但还是亏了,亏了时间,亏了青春。
懂了这个道理的翌然再也没有提笔好好写过一次作业,他像解脱了一样,用尽全力挥霍着青春。打架骂人逃课,他背负了恶名却笑得淡然,在一次一次的跌打滚爬中,他“成长学习”,如今只要在周围提及他的名字,人们都会摇头不语,言下之意,这真是个出了名的混混。就是这样的翌然,他也是她的弟弟,是个只有在姐姐面前才会褪去一身戾气,笑得纯粹的好孩子。
“唐音然,在三角形ABC中,sinA的比是多少?”
讲台上的女教师很年轻,修长的手指轻捏教棒,点着一个由纵横交错的线条组成的图形,姿势很是好看。
不幸被点中的音然木然起身,开始在那一团复杂而没有美感的图形中寻找ABC三个字母。
“3比4。”
正当女老师画得精致的眉毛因为音然茫然的目光而皱起时,邻座的男生低着头随口提示。
照着男生的答案说出,女老师的脸色才有所缓和,又教训了几句注意听讲之类的话,便继续讲课了。
“那个……谢谢。”
音然的视线追随着老师,她掩住下半张脸后微微侧头表示谢意。
“嗯。”
对方只是很简单的应了声,双方便不再有交集。
教室里又只剩下老师枯燥的授课声和盛夏蝉鸣,不绝于耳。
女老师的时间规划得无比精准,下课铃声响起的同时她停下了教学,很轻松地说了句下课,便悠然离开了教室。
音然斜过头看隔了一条走廊的邻座男生,班上几乎所有的人都或离开座位或离开教室并制造出噪音,而他是个例外。
他脖子的皮肤很白皙,跟翌然的肤色很相近,在阳光的照射下有一层细汗反射着闪光,从侧面看脸部的轮廓分明,以前一直都不太注意班上同学的音然才发现,其实这个男生很帅气。
【真认真啊。】
男孩子很认真地在演算一道函数和相似形混杂起来的综合题,音然视力不差,却对瞥到的东西感到一阵无力地模糊,那种题目她相信她这辈子也休想做出一道来……轻叹着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小小地嘲笑一下自己的无能。
男生好像听到了笑声,眼神微微一敛,继而转过头来。
“有事?”
音然笑着摇摇头,男生没有因为对方的寡言而不满,反而也好脾气地对音然笑了笑,继而转头继续做题。
回过神看课程表,下一届是语文课。音然暗自窃喜,语文老师是个老头子,讲课节奏慢得像催眠不说,还喜欢自问自答无视学生,这样的课,同学都把它称之为睡觉课。
很贴切的称呼,音然将头搁在手臂上,闭上眼睛。
吵闹声渐渐被忽略,只剩下一种安宁的气息。眼前浮现出的是那个男生的笑容,浅浅的,眉眼弯弯。
柔和而帅气,有阳光的味道。
她是这么认为的。
记得他是学习出类拔萃的好学生吧,还身兼班上的团支部书记一职,听说去市里比赛经常得奖……总之,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类型。
他叫……
“易行远,‘无或乎王之不知也’该如何解释?”
难得点名的老头一点名就选上了易行远,邻座传来一阵轻轻地响动,易行远站起身流利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引来老头满意地“赐座”声。
埋头在手臂里的音然也谁也不知地轻笑,易行远易行远,是指容易走远的意思?亦或是,可以翻译成异性缘?意识到自己的恶趣味,音然收回思绪,沉入深深地睡眠。
“唐音然,醒醒。”
睁开眼,是同班的一个女孩子,面容姣好的她此刻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什么事?”
音然坐直身体,调整了一下位置。
“请你替我去一趟舞蹈社,今天的课程就麻烦你了!”
女生的脸颊泛红,央求的神色令人很是不忍。
要说这个学校唯一的亮点,还是在于西式的社团活动吧。每天下午一个小时的社团活动,可不是每个学校都会做到的,算起来,整个上海滩上的数量都不会超过两个手掌的手指。
“我?”
音然吃惊地反问,自己的社团是工艺品社,逃课也没人管,可要自己冒充别人去上课,总不太好吧。
“是啊,今天应该还是代课老师上课,所以不要紧的。再说我知道你有舞蹈基础,你就帮我一次吧!”
连自己曾经学过舞蹈这种事情都了解清楚了,看样子不答应也不成了,音然微叹。
“那至少也告诉我逃课去哪儿吧,别惹出事来。”
将头转向黑板,啧,今天作业真不少。
久久没有听到回应,音然疑惑地抬头看女生,之见她双手交叉,不住地捏紧、放松,双颊绯红。这样的情形,同为女生,音然想也明白。
“夏谧,好了没?”
教室门口探进半个身影,逆光之下,竟感觉如此遥不可及。
“嗯,总之,求你了!”
夏谧急得快跳起来了,也难为这么个内敛的女孩子。音然定睛看了看门口的易行远,最终点头一笑。
“放心地去约会吧。”
被说中心事的女孩子有些气急败坏,轻轻捏了一下音然,红着脸飞跑出去了。
微微渐渐化为无奈,即使因为答应了这么件麻烦,也是为了那种莫名的差距感。
易行远,夏谧。
两个老师心目中好学生的典范,那么完美,甚至完美到谈恋爱都不会影响血液的地步,这可真是讽刺啊,是该嘲笑自己的无能了么?
因为夏谧的拜托,音然不得不走进了舞蹈社,意外的是里面空无一人,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才知道早来了一刻钟,看来这个社团也并没有什么真心爱舞蹈的人,仅仅是为了应付学校的指标罢了。
标准的舞蹈房,四面镜子,前排扶手,地板是拼接起来的条状木,上过蜡之后显得很干净亮堂,整个房间散发出知性高雅的气息,令人放松了心灵,明亮了眼眸。
禁不住诱惑般地走到扶手旁,闭上眼睛,记忆中的舞姿浮上心头,
那舞者穿着华丽的演出服,美丽得令人不敢正视。
在那高高的舞台上她独自旋转,独自跳跃,灯光追随着她的身影,她悲伤,她流泪,她的灵魂在浮动。
她有意义地存在着。
啪啪啪。
音然惊起回头,突然一阵僵硬。
“跳得真好,你叫什么名字?”
真是个美丽的女人,身材苗条风姿卓越,带着精致妆容的那张脸非常善于表达情感,很会生活的衣着搭配让人很自然地认为这样的女人一定有很多人追求。
“刚才那几个动作跳得很好,可是我对你好像没什么印象啊。”
“夏谧。”
音然站直了身体,颔首回答。
女人顿了顿脚步,接着走过来,在音然的身旁靠上扶手,笑得很和蔼,脸上的肌肉紧致,二十有半的她年轻中带着成熟女人的风韵。
“你的基础很不错,谁教过?”
慢慢地抬起头,不想正对上女人的笑脸,禁不住记忆泛滥。
“阿姨阿姨!求求你也教我跳舞吧!”
穿着华丽舞衣的那人还没来得及卸妆,便看见一个小小的女孩子拉着自己的手臂不住地央求,抬眼一望,后门开了一道缝,于是女人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小妹妹,你溜进来很不容易吧?不过这样很不好,你还是快出去吧,要是被保安叔叔发现了可是会挨骂的喔。”
“阿姨答应我吧!答应我我就走!我不会捣乱的,我会很乖地好好学的!我是真心想学!”
见女人不答应,小姑娘急得泪眼婆娑。
“好好好,那这样吧,这是我教课的地址,你要是真想学,就来找我吧。”
女人实在没辙了,在梳妆台上随手找了张纸,写了些字,塞到小姑娘的手心。
“谢谢阿姨!”
小女孩不住地道谢,一转身便出了后门,留下女人若有所思地看着那条女孩离去未曾关紧的缝隙。
“是一个专业的舞蹈老师,我只是上过她的几节课而已。”
“是在哪儿上课?”
音然侧过头,午后的阳光顺着玻璃撒进练功房,地板上晕染出一片又一片的光晕,正如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音然的天赋很高啊,对于音乐的理解能力和肢体协调性都掌握的很到位。”
女人即使不上妆依旧美丽动人,那时候尚且年幼的音然不懂其实那就是气质,只是记得听到这番称赞之后她真的很开心很开心,就好像找回了自己,那个理应骄傲的自己。
“你就直说要收多少钱吧。”
妈妈仅是三十岁出头,却已经有了白发,眼角的鱼尾纹叠起,在她皱眉问价钱的时候尤为明显。记得这种表情是每次在菜市挑菜砍价时就都会出现的表情,音然看过以前妈妈年轻时候的照片,上面的大姑娘跟眼前的女人有着天壤之别,虽然眉还是眉,眼还是眼。
“我这里的课收费标准是一百元。”
“侬刚撒?学这玩意儿一趟要一百块?侬哪能不去抢啊?”
“她在这里已经连续上了三节课了,我觉得她的情况很好,所以我为她放了最低标准,现在市场上的价格真的不止这点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只是不想失去这样的好苗子,她很有天赋,如果您作为母亲不想耽误她的话,请您还是让她……”
“好了好了,一百块吾不会自己留着用要给侬去糟蹋啊?吃饱了撑的!”
之后妈妈拉着音然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件美丽的练功房和那个美丽的女人。即使是挣扎,拼了命地挣扎,妈妈的手就像家里锈迹斑斑的老虎钳一样,无法挣脱。
只能眼看着离那个真实的、向往的自己,越来越远……
“时隔太久,记不清了。”
音然有些抱歉地笑笑,回答女人的话时没有一丝动容。
“那好吧,希望今天的课你能带给我惊喜。”
女人对音然回以一笑,指着散落在地上的软垫,事宜她去做下。再看房间里已经来临不少女孩子,都坐在软垫上,她们无一不是身材苗条面容姣好的青春少女,或浅笑着交谈,或互相嬉闹,充满生机。
“好了姑娘们,今天我早了一天回来,衣服有带着没?”
女人倚着钢琴的侧面,笑得风生水起,却给音然的心洒上了一盆水,慢慢地在六月初夏的季节里冻结。
“报告夏老师,准备完毕!”
一个脸色红润充满身材的女孩子笑着大声回答,一边用力甩了甩手中的一个漂亮纸袋,袋子的设计很有概念,上面印着几个大大的字母,GUCCI。
女孩引来了一片善意地小声,大家都纷纷拿起纸袋甩了甩,就像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一样。
“好好,很好。那么,我们就开始吧,知道规则吧?一人来一个最拿手的,谁先?”
女人笑着一手插着细腰,气氛被鼓动起来,大家都跃跃欲试,除了坐在角落里的唐音然,当然,现在她叫夏谧。
即使剧本有变,她也得把这出戏演下去。
“我早就换好练功服了,我先来我先来!”
一个蜜色皮肤的女孩子跳起来,笑着跑到房间中央的空地。
“那么,请问小姐需要怎样的伴奏呢?”
夏老师弯腰行起了宫廷里的绅士礼,引得大家纷纷大笑,女孩子一边忍住笑,一边表示要巴赫的《夏空》。
《夏空》的旋律响起,女孩的脚步滑开,只是很简单的几个动作,但是也不失优美,身段美好的她充分利用了自己的优点,舞动着属于她的青春。
眼眶有些湿润的音然别过头去,本来以为已经放弃的希望不知何时又再次亮起,也许是从踏进练功房的那个瞬间,也许是握住扶手的那一刹那,也许……是从没忘记过。
人真是奇怪的生物,因为忘不掉,所以费尽心机地去假装忘记,去麻痹自己“你是没有可能的”。却会在看到希望的瞬间动摇,就这样前功尽弃。
手指深深地嵌入了软垫,留下是个深深的指甲印。
只是想跳起来。
只是想,跳起来舞出想要的动作来而已……
一曲终了,蜜色皮肤的女孩带着满足而开心的笑容,在大家的掌声中退回了原位。
“好,请问您要怎样的伴奏呢?”
夏老师满意地望着音然笑了,直视着她的双眸中闪动着期待的目光,就像挖掘出原石之后赌石一样,也许里面是无价的翡翠,但也许里面还是岩石。
而音然并没有那么多的想法,只是被想舞动起来的念头驱使着,她站起来了,再也不犹豫。在被蛊惑般地站起来之后,她却对着现实望而却步。
“我……不知道。”
“没有练功服就穿校服,没有伴奏的曲目就让音乐在脑海里盘旋,舞蹈没有限制,只要你够勇气跳起来,就可以了。”
向夏老师投以一束感激的目光,音然闭上眼睛任由灵动的浪潮淹没自己。
不知夏老师弹奏的是什么曲子,华丽而悠扬的音符纷繁滑落,引得她不自觉地伸出了手,身体能够感受到那束光明的愈见发亮,她试图抓住,只要再往前、往前一点……
仿佛能与当年美丽的女舞者重合,随着她的步伐跳跃着,却又不同于她,只是无拘无束地舞动,只是想表达心中所想,只是忘我地跳起来。
此刻没有杂念,没有技巧,剩下的是人性中最真实的旋转、跳跃。
单膝落地,与那最后的长音融合,完结。
沉默片刻,一阵热情的掌声送给了她这段最真实的自我展示。
低下头才发现自己湿了眼眶,原来,曾经变黄的记忆从来都是那么清晰的存在,甚至是刻到了骨髓,与灵魂交融在一起。
音然渴望着属于自己的释放,属于自己的光明,哪怕只有一线,也要用尽全力抓住,她没有资本去放弃很多。
竭尽全力地舞蹈之后,那阵掌声,简直是她从来没有过的感动。这时她认识到,曾经、现在,甚至是未来,这样的理解会成为她付出的最大奖励。
“你真的带给了我非常大而且大到意外的惊喜!”
夏老师的目光闪着异常的光亮,动情地说道。
难道,她敲开原石之后发现里面的翡翠美得惊炫?
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音然退回了原座。之后看着别的女孩子们一个一个地舞蹈,笑了。
【能有一个地方让她们这样跳舞,真好。】
天色已经暗了,天边仍是火烧云般的红。
社团散了,音然看着其他女孩子一起陆续走出练功房,缓缓地最后一个起身。在临出门之际,夏老师一边整理曲谱,一边随口说道:“记得提醒虾米让她注意点别昏了头。还有,明天继续来吧,唐音然,对吧?”
音然惊疑地回头,大大的眼睛此时目光闪烁,当听到自己被点名时,只能机械地点点头。夏老师则只顾整理乐谱,唇角带着一抹可疑的笑容。
“……是。”
音然逃似的离开了练功房,一路飞奔到校门外。将身体靠在了学校的围墙上,抚着胸口呼呼喘气。
通过那句话,很显然夏老师已经知道音然是谁了,并且看得出她对夏谧也挺熟悉的,这谎言已经被她如此无声地拆穿了。那么,关于后半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音然用鞋尖踢走了路上的一块小石子,侧头苦思。
难道,是邀请这样的她加入舞蹈社吗?!
正想发泄那种无处释放的快乐。唐翌然却推着自行车漫游漫游地晃过来了,于是她只好放弃那种跳起来大喊的欲望,若无其事地跳上了自行车的后座。
“姐,你今天心情好像很不错啊。”
穿梭在马路上,翌然微微侧脸,观察了一路之后,终于浅笑言明。
“嗯,好好啦。”
音然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一双大眼睛笑得眉眼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