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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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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鳞在宫墙外停下马,怔怔地望着记忆里的宫墙。
红墙碧瓦,绵延二百余里,宫殿高耸,遮云蔽日。漓水浩浩荡荡,流进宫墙,虽达不到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却也称得上是盘结交错,曲折回旋。庄严的朱漆宫门如这尊饕餮巨兽的口,吞吐着欲望。
燕鳞打了个冷颤。他低头,怀里的海棠花一如它的主人一样娇艳,不仔细很难闻到那一缕极淡极淡的清香。仿佛从这束海棠中汲取到了力量,燕鳞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抬头。
“燕将军。”尖哑的声音从迎面走来的褐衣太监口里发出。
“安公公,近来可好。”燕鳞微笑走上前。这个太监约莫二十多,算不得什么颇有资历的“老人”,特殊就特殊在他是圣上的贴身大太监刘安的“干儿子”,圣上的贴身太监,这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不再他,而在于他的主子是圣上,刘安算是宠爱自己的“干儿子”,圣上准允将名赐给他做姓氏。由此可见圣上对刘安的宠爱非同一般。脑子里千转百回,面上不显山漏水。
“哎呀,托燕将军的福,奴才身体还好。”安公公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圣上看到传来的捷报,乐得要给将军您办庆功宴呢。”
燕鳞开口道:“能为君分忧,是我等身为臣子的荣幸。”
“燕将军不愧是忠门之后。圣上在御书房,奴才帮将军把战马带去御马苑,就不叨扰将军了。”安公公拉住青骢马的缰绳,冲着燕鳞微微欠身。
“劳烦安公公把这花……”心思在脑海里打个转,“扔了吧。”将手里的花束递给安公公,一小把金瓜子也顺势塞在他手心。
“嗻。”太监打量着着这束海棠花,“到底只是路边的海棠花,哪有御花园的牡丹漂亮呢?嘶!奴才这臭嘴,讨打。”安公公像是忽然意识到这话不该由他的身份说出,不轻不重地在自己精瘦的脸颊上拍两下。
燕鳞心头一紧,牡丹花,御花园的牡丹花?莫非……“多谢公公提点。”燕鳞微微点头,沿着御道向御书房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但这不算长的道路留给他的思考时间并不多。
御书房门口的小太监向里面传信,“将军,请。”
燕鳞压下心头冗杂的思绪,轻叩门扉,淡淡的檀香扑鼻而来,吐出一口浊气,燕鳞迈步,对着屏风后一坐一站不太真切的身影行稽首礼:“臣,燕鳞,拜见皇上。”
难捱的沉默——只能听到烟台研磨咕叽咕叽的声音和毛笔笔杆与竹简偶尔碰撞发出的清响。燕鳞的额头触及紧贴着光滑的玉石地砖,冰冷的触感从头一点点蔓延到全身。
不等燕鳞将战报在脑海里更细致地回想一遍,“起来吧。”坐着提笔写着什么的人开口道,声音低沉厚重,带着微微一丝丝难以察觉的病气,若非此地实在是过于安静,燕鳞又实在是听力好的过分,恐怕也会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燕鳞没有起身,只是将伏起的背部挺直,“自古皆跪身复命,蒙陛下宠爱,臣亦当如此。幸不辱命,承陛下真龙天子之气,荡尽宵小。”
“起来吧。”声音好似没什么变化,只是重复一遍,旁边站着的身影接腔道:“燕将军就别说那一套了,您不是也说了,咱陛下可宠爱着您呢。”说着,从屏风里探出身,白胖的身体带着弥勒佛般的笑意,眼镜眯成两条弯弯的缝隙,伸手要扶起跪在地上的人,低声私语,“陛下等您好久了,可盼着您回来呢,快进去吧。”
燕鳞顺势起身,绕过屏风,实心红木书柜里密密麻麻的藏书像蜂巢,悬挂着几副山水画,让逼扼的空间多了几分呼吸的余地,一身明黄的主人背靠九爪金龙图,案牍上竹简堆得老高。
“陛下。”燕鳞又要叩首。
那桌后的人微微叹气,“鳞儿这两年可是长大了,也长高了,反倒与叔父生分了。”冲来者招招手,“来,让叔父好好看看你。”
燕鳞有些迟疑,“叔父,我回来路上一身风尘,恐怕……”
“都喊叔父了,自家人那么见外。”陛下笑着摇头,“麟儿这一路可还习惯?”轻轻拍了拍椅子的扶手,“小时候你可是吵闹着要坐在这里跟着叔父玩,你娘亲来了也不顶用呢。”
燕鳞在边塞晒成小麦色的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赧然,“叔父又提起我的黑历史。”一边像还不懂事时那样依偎在天下之主的身侧,“明明是叔父太宠我了,让我这么不知天高地厚,到那里吃了好些苦头。”
陛下笑着刮了刮燕鳞的鼻头,“这么说倒是叔父的不是了?”
“才没有呢。”燕鳞享受地眯起眼,像一只被顺毛的大猫,“叔父知道我就一身懒骨头,是宁愿躺着不愿坐着的,这回回来我可再也不要去那苦地方遭罪了。”
“呵,你这小子。”陛下笑骂道,“让你去攒攒军功,好把你爹的将军之名传给你,怎么还是我好心办坏事了。”
“我知道叔父是为了我好,最是想着我了,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叔父在我心里是父亲一样最最重要的人。”燕鳞仰视着这个从记事起就存在于记忆里的面容,他两鬓的白发却不显苍老,星芒似的瞳孔更衬威严,“但是我只想在叔父的庇佑下逛街遛鸟,娶上几房心意相通的美娇娘,岂不是悠哉游哉。”
陛下定定的盯着眼前这双灿若骄阳的眼眸,两年的边塞生活似乎并没有改变什么,仍然是那个受了委屈就会跑过来告状,娇气又爱偷懒的孩童,揉了揉他的头,将他一缕垂下的发丝别在耳侧,“好,叔父就依你所愿。”
“太好啦。”燕鳞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刚想站起来就被什么东西硌了,“原来是这个。”将手伸进腰间,黑色小盒子里放的正是可以掌控边塞两只军队的玉虎符。“只顾着见到叔父开心了,这个烫手山芋就交给叔父了。”刘安恭敬地双手接过盒子,退到屏风后,将空间交给久未谋面的叔侄俩。
隔着屏风,只能看到两人亲昵的互动,声音不太真切。
“什么?要、要给我安排婚事?”燕鳞震惊的声音传来。
“这么吃惊吗?”陛下淡淡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父亲为守卫国土牺牲,朕自然不会让他的孩子孤零零一个人。几天后的为你准备的庆功宴,臣子会携家眷赴宴,若有你心怡的适龄女子,朕便为为你赐婚。”
“我……我以为我还小。”燕鳞喃喃道,那一束海棠花从他脑海里一闪而过,“而且,我有心怡的女子,她……”燕鳞咬了咬牙,“我不能背弃她。”
“哦?”陛下是真的有点好奇,“还不曾听你说过,可是哪位贵族小姐?”
燕鳞低头,“她是家道中落的艺妓,但我们心意相通……”
“好了。”陛下摆摆手,打断了燕鳞的话,“这种身份的人做不得燕将军府的女主人,朕不能在这种事情上亏待你。朕虽为皇帝,但子嗣稀少,你父亲他更是只留下你一根独苗。”陛下的目光变得悠远,似乎回想起什么往事。
“朕有些乏了。刘安。”
“小的在。”
“送燕将军回府。”
“嗻。燕将军,请。”
“……是,陛下,燕鳞告退。”
从御书房出来穿过御花园,便是宫的西侧门,御马苑就在这里,过了西街,便是燕将军府。燕鳞郁郁的牵着马绳,青骢马甩着尾巴慢悠悠地跟在二人身侧。
“哎呀,燕将军,您也别嫌老奴多嘴,圣上把您当成自己的孩子,您回来前还和老奴说要找个门当户对、才貌双全的女子成为您的贤内助呐,就连公主们,圣上也思忖一番,最终还是希望您能挑个自己喜欢的。婚姻大事不得儿戏啊。”刘安也是看着燕鳞长大的,一番话说得掏心掏肺。
“多谢公公,燕鳞知道圣上的好意。”燕鳞紧锁的眉头松开,像是听进去了刘安的劝导,“我会好好考虑的。”
“嗻。奴才不远送了。”刘安目送燕鳞上马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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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快点,再快一点!离写着燕府的牌匾越近一分,燕鳞越能感受到胸腔里的心脏碰碰直跳,像是要跳出嗓子眼,什么庆功宴,什么婚约,什么兵符,乱七八糟的事情通通、全部推在脑后,他恨不得现在就见到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
两年了,整整两年了,战事吃紧的时候甚至半年才能看到家书。娘亲的身体可曾好一些?兄长是不是比以前更可靠了?祖母的老毛病会不会又犯了?还有阿竹和阿兰,想和他们一起再去闯祸,看阿翠姨无奈的表情。好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再更快一点。
“吁——”青骢马在燕府门前停下。
近乡情怯。
这四个字突兀地出现在燕鳞的脑海。
他应该下马,推开门,像往常一样吆喝一声:“小爷我回来了!”应该抱住娘亲,自豪地告诉她自己在那里如何坚强,冲锋杀敌以一敌十,毫不手软,让她为自己的孩子骄傲。应该告诉兄长自己再也不是那个调皮捣蛋的混世魔王,而是赫赫有名的燕小将军。
可燕鳞感觉自己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就如同不眠不休三天三夜守城的那个夜晚,每块肌肉泛着酸痛;又感觉灵魂是如此轻盈,仿佛得到大捷从而回京复命的那一天。
“少、少爷?!”熟悉的女声从后面传来,燕鳞回头,和记忆里一样的姑娘穿着一身浅青色的衣裙,挎着篮子,粉色的手帕捂着嘴,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阿兰,”燕鳞下马微笑,“我回来了。”
篮子猛地摔在地上,泪水一下子从阿兰眼里涌出来,她扑上来,搂住朝思暮想的人,“少爷,真的是你,呜呜呜,兰儿好想你,好想好想。”
燕鳞表情变得有些无奈,用手背温柔拭去滚烫的泪水,另一只手安抚地拍拍少女的背,“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好啦好啦不哭啦。兰花一样美丽的姑娘还是笑起来更好看啊。我可不想再被娘被批评又欺负你了。”
“噗嗤!”像是想起什么幸福的往事,阿兰破涕为笑,“少爷怎么不快回家去,夫人他们等得好辛苦。我实在受不了不能第一时间看到少爷,就出门想着能不能……不多说了,快走。”雷厉风行的姑娘拾起篮子,挽住燕鳞的胳膊,“我买了不少桂花干,少爷在那里一定吃了不少苦,我就等着给少爷□□吃的甜糕点呢。”
燕鳞任由少女挽着,拍了拍等得不耐烦的马儿:
“走,我们回家。”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