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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和师父 自打我记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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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我记事起,我就跟着师父在捉妖了。当然啦,诸位也别把捉妖想得有多么离谱,我们这地方小,你要说有什么千年老妖要来毁灭世界,轮也轮不到我们这儿。我们所做的事情,大概就是三类,一是“做法”,这做法也分很多种,譬如谁家最近灾祸连连,诸事不顺,就请我们去做做法,驱驱晦气;又或者何地连续三月不见雨水,请我们去施法求雨,诸如此类。二是“驱邪”,这和前面的驱晦气可不一样,用老百姓的话来说,就是谁被附身了,夺了魂儿了,这就得请我们。另就是一些山野精怪,下山毁人良田,这也得我们出马。这其三嘛,说出来您别笑话,就两字儿——卖艺。
您先别急着质疑,用师父的话来说,这玩意儿它矛盾啊!说到底咱自己也是老百姓,当然希望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总不能天天盼着别人倒霉吧。求雨之类又不过走个过场,它下与不下,我们要能管得着,那不成神仙啦?而所谓附身、丢了魂儿,也大多是些疑难杂症,师父说他精通外伤诊治,这内症实在复杂。最后山野精怪,也不是天天下山啊,您不累他还累呢,况且师父总说,山野精怪和我们人其实也一样,不过是这世界上的另一种存在,他们有他们的生活方式云云,说不准他们也有他们的捉妖师,指不定哪天就把我们两师徒给灭了。
所以为了生计,我们大多数时间都在卖艺。
对了,说了这么半天,都忘了说了——我的师父是只大老虎。
你没听错,他不是外号叫老虎,他也不是天天披着一张虎皮,他是正儿八经浑身毛茸茸,一身花纹,脑袋大大的,耳朵圆圆的,一双青色的圆眼睛,三角鼻子大嘴巴,里面全是尖尖牙,一双爪子粗又壮,还有肉垫软趴趴,可以站直双脚走,能够开口说人话的一只大老虎。
唯一比较可惜的是师父的脑袋上不是一个王,而是一个土——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是不想做高高在上的王,而是愿意做大家脚下踩的土,这是有点伟大的。
因为我们住的地方没有镜子,从小我就以为我和师父长得一样,只不过我发育的晚,其他地方还没长出毛来,结果师父告诉我说,我是个人,而他,从内心里他也觉得自己是人,只不过长得和我稍微有那么一丢丢不一样而已。
抛开这些不谈,师父是有些真本领的,他的拿手绝活是表演老虎学人——当然他根本不用表演,一开始除了我们住的镇子上,周遭没有知道这只像人的老虎的,所以师父带着我——当然在别人看来是一个小孩儿领着一只会走路的老虎,去周遭村镇上表演的时候,可把别人吓得不轻。
“老虎下山啦!”
这是别人说的第一句话。然后当地猎户就拿着武器来了,师父急忙和别人解释。
“老虎开口说话啦!”
这是猎户说的第一句话。然后当地捉妖的就拿着武器来了,师父急忙和别人解释。
最终还是同行好说话,一番解释之下,误会解除了。出于好奇,当地的捉妖师傅往往还把我们拉到酒馆,想了解一下师父是怎么变成这番模样的,不过师父从来不说实话,只说自己是山中修炼多年的老虎,一朝顿悟,改吃素了,结果被虎族排挤,生活每况愈下,幸得入山采药的高人指点,这才离开深山,做了老虎道士。当地的捉妖师傅闻言,当然并不信他的鬼话,然后十几杯酒下肚,一人一虎早已喝得迷迷糊糊,当地捉妖师傅握着师父的爪子声泪俱下的抱怨生活不容易,这现在天下太平,自己快要失业了云云,羡慕师父还能有卖艺这条门路,接着两人就抱头痛哭,呼呼大睡,直至天明。
不得不说一开始我们卖艺的生意是不错的,可惜地方就这么大,没有多久,别人就全知道了,一旦没了新鲜感,大家就不爱看了。最后只有逢年过节,有的地方要做表演,才会来请师父。
“虎大师,这个月初十,我们镇上想请您去表演。”
“我能带上我徒弟吗?”
别人看看我,问道:“他也是老虎吗?”
“你觉得呢?”
“那这有点儿不好办……您知道的,这里面的规矩很多,我只是个下人,下人能说上什么话啊?对吧!虽然是个表演,要我说谁都是可以的,可是这规矩就是这样,您也知道,倒不是我不帮忙,倒不是我们舍不得那五只烧鸡……”
“三只。”
“行!您爱带谁带谁,等您!”
言归正传。行走江湖靠的是真本领,除去上面说的表演天赋,师父捉妖的本事也是实打实的。捉妖这行,是得要些天赋的。就说我们隔壁村的张天师吧,他自幼就能听到一些别人听不到的声音,时有时无,就是这一点,才让他师父当年看上他,收他做了弟子。虽然师父和我说他那是间歇性耳鸣。当然说回师父自己——他的天赋自不用多说,毕竟是只大老虎——师父能夜间视物,耳朵也特别的灵敏,脚上的大肉垫子能让他走起路来几近无声,那一双粗壮的手臂更不用说了,他曾说他年轻时候遇到过百年老僵尸,那玩意儿力大无穷,但愣是被他一套虎虎生风拳打得直往棺材里面躲。
至于我,师父说他觉得我是没什么天赋的,每次出去表演也过于生硬。但是他又只会这一门营生,所以也只能硬着头皮教我了。这么些年来,我最擅长的,还得是画符,师父也曾经夸过我,说我画的符很好——只有我自己认得出来,不怕被别家偷学了去。
这第二嘛,不管哪行哪业,苦和累总得选一个,这就得勤。我们养了一只会打鸣的母鸡,叫桂花,桂花别的本事没有,但是每天太阳的第一缕光从对面的空空山上射过来的时候,她总会打三道鸣,从来不多,从来不少。每次第二道鸣打过,师父一定立马翻身下床,从嘴里吐出一个毛球,接着将我叫起来,然后便梳洗一番,开始一天的修行——登山。我们住的地方在半山腰上,离镇子还有些距离,从我们这里上山,一共要走一千九百五十六层石阶,而到山下最近的早餐铺子,也刚好是一千九百五十六层石阶。我们先去山下吃上一碗面,再登到山顶,行三百六十次吐纳法,师父练上一套拳,我舞我的小木剑,最后一路回到家里。这之后便是等待,有事出门,没事,没事就睡大觉!当然是师父睡大觉,他每日中午总是困困的样子,到了黄昏十分则格外兴奋,他说这叫生物钟。而我则开始画符,师父曾给我一本书——《捉妖指南最新版》,可这书只有半本,后面半本,连同封面上作者署名的地方,统统被撕去了。这半本讲的全是各种符咒之术,图文并茂,简单易懂。但其实各种符咒大差不差,很容易记混淆,并且用法也是千奇百怪,所以我还得每日温习。
且说这一日正午,竹影斑驳,竹叶沙沙,虫鸣伴着鸟叫,好不嘈杂。师父正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呼呼大睡,我正对照着书中符咒的样子用心临摹。忽地一片阴影就从我背后盖了过来!我一个激灵,就势往前一滚,刚转过身来,就看到一个长得极高,大腹便便的人站在院门口。我上下打量了这人一番,觉得他好生奇怪!此时正值夏日,他却穿着很厚的衣服,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可是他的脸上却不见一滴汗珠,整张脸也白白净净,没有一点因为发热而变红的迹象。而且他还留着一小撮一字胡。
他不热吗?
此外,他站在那里,并未移动,我却看他微微的左右晃动着,似乎随时都要倒下去似的。我飞快的思索起来,忽然间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一类“东西”——二魄鬼。这二魄鬼的来历并不复杂,说得是人原本有三魂七魄,若是死后不愿投胎转世,游荡在世间,渐渐地就会魂飞魄散,其中怨念极深的,会留下两魄,一魄寻路,一魄寻人,怨念不除,则久不消散。
我咽了口唾沫,心想这东西也没听师父说是好是坏,我扪心自问没做过什么坏事,它怎么会找上门来呢?我偷偷瞄了一眼竹椅上的大老虎,好像没有什么醒来的迹象。心下有了一个定论——这定是师父早年造的孽啊!他作为一只老虎,早年间吃上个把个人,倒也不稀奇!这些年虽然我们斩妖除魔,只怕他所做罪孽还未还清,今日却要叫我这当徒儿的来面对!
唉!
“你傻站着干什么呢?怎么不迎客?”就在我追悔万分之际,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走到我旁边来了,接着便看他进屋,拿出了一把茶壶,七八个杯子。然后给我使了一个眼色。
我看他十分淡定的样子,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只得走到院门的栅栏旁边,将竹门打开来,说了一句:“欢迎光临”。我微微抬头看了一眼,这二魄鬼长得真高,我只能看到它圆圆的下巴,不过——它这么圆,怎么还是只有一层下巴呢?
我退回到师父身边,低声说道:“冤有头债有主,这二魄鬼来找师父,师父你以前做过什么,我这个当徒弟的既往不咎,只愿今日之后,你但行好事……”
“什么乱七八糟的?!”师父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额头上的“土”字都给皱成了个“二”,然后幡然醒悟似的说道:“嗷~我知道了!你把他当二魄鬼了啊?”
师父的鼻子里发出一声无奈的“吭哧”声,接着说道:“你小子好好想一想,他要是二魄鬼,这么大一坨,这么热的天,不早就烂完了呀?不早就臭气熏天了呀?”
师父这么一说,我一下就茅塞顿开了,对啊!我怎么早就没想到呢?
“你们也别在门口站着了啊!进来坐。”师父把茶具放在庭院里的石桌上,对着门口那“一大坨”招了招手。
可是那一大坨还是无动于衷,倒是抖得更厉害了些。
师父看了他一眼,又说道:“放心吧!周围没人!再说你们这拙劣的打扮,也就骗骗我这傻徒弟!”
听到这句话,那“一大坨”突然就像是泄了气一样,瞬间塌了下去!接着从那件宽大衣服的最底下,一个个圆滚滚,长了小手小脚,皮球一样的东西,一个接一个滚了过来!我数了一数,一共七个!
“累死我了!老七!我早说你这个法子不行!不听!”
“三哥,你这话就有点没意思了!咱们好歹骗到一个!”
“七弟,那是他傻你知道吗?你非要在上面当脑袋!我和五哥在最下面快累死了!”
我就这么看着这七个圆滚滚一路吵一路走,来到石桌前,拿起桌上师父倒好的凉茶喝了起来。正喝着呢,还指了指那张石桌,说道:“这不是后山的石大板吗?虎兄弟啊!你怎么下得去手啊!”
“石大板早让山上的野猪一屁股坐成石大木和石大反了,这就是块普通石头,你们别吵啦!”师父圆圆的耳朵往下趴了趴,显得有点不耐烦,然后转头对我说:“无虑啊,你也坐。你看看,他们可不是什么二魄鬼,是山上成精的石头七兄弟,也属于精怪的一种吧。”
我这才好好看了看他们,还真是七块石头!其中三块黑的,两块黄的,一块红的,只有老七生的“白白净净”,而且七块石头上,都有不同的花纹,倒真像是眼睛鼻子和嘴巴,也只有老七,生的真像个人一样!而那一小撮胡子,居然是一块青苔!
“虎兄弟,闲话不多说,我们这次来,倒是有一事相求。”其中比较大的一块黑石头放下手里的杯子,说道。
“天老爷!”我心中默念一句,这么多年来,上门来请师父的人是不少,这上门来请师父的妖怪,这倒是头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