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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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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氏祠堂,香烛缭绕,肃穆凝重。楠木梁上高悬“敦本睦族”的金匾,供桌上的三牲祭品泛着冷光。
邵氏宗族二十七位长老齐聚一堂,各房代表分坐两侧紫檀木圈椅上,鸦雀无声。堂内十六盏青铜连枝灯把每个人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
祠堂中央,祖宗牌位前,邵元礼手持族谱,目光如炬地环视众人,恭敬道:“诸位族亲,三侄子嗣单薄,幼女邵衡无手足兄弟,长房既未立嗣子,又无遗嘱公验,按族规,理应由三房长子邵景过继承嗣,执掌家业。这也是为了邵氏一族的百年基业着想。”
“三叔公这话说得不对。爹娘虽无男嗣,可还有我与大姐支撑门庭。”邵衡不卑不亢:“何况,按照大齐律例:户绝者,女承父产。律法严明,三叔公莫要明知故犯。”
“衡丫头。”邵元义笃了笃拐杖,示意她收敛一点。
邵元礼不屑与她这个小辈纠缠,朗声道:“自修族谱以来,邵氏一向男丁承业,从未有过女子掌家的先例!今日若破此例,他日九泉之下,老夫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
说罢转身径直望向主座上的邵元义,“老大,你是族长,你说句公道话,我按祖宗规矩办事儿,可不是为着一己私利,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我与老大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弟,大房三房一脉相承,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我还不懂?现在大房香火不济,三房兼祧两房本在情理之中。”
“衡丫头到底年幼,有些事她不懂,难道咱们这些老伙计也不懂吗?!邵氏百年大族,这偌大家业,总不能真交给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打理吧?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其他世家笑话我邵氏无人?”
祠堂内顿时议论纷纷。几位年长的族老闻言频频点头,显然被这番说辞打动,“元礼说得在理,女儿家终究是要嫁人的。”
邵元义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老三说得不无道理。”
他顿了顿,又道:“邵氏丝绸起家,经商为本,可扪心自问,小辈之中除了衡丫头,还有谁能独挑大梁,振兴邵氏商号?”
此言一出,众人都不说话了。
“族学办了这么些年,就数景、明两兄弟书读得好,族里都盼着他们一举中第,仕途高升,总不能叫他们半途而废,弃文经商,将十数年的心血付之东流罢。”
坐在角落的邵景、邵明两兄弟脸一红,不自觉地低下头。
邵元礼脸色不大好,邵景是三房长孙,邵明是四房长孙,他和老五不对付了一辈子,儿子比不过人家,难道孙子还要矮上一截儿?!
亏得老东西死得早,他总算压了他一头,否则凭他的高心气儿,迟早被这些不肖子孙活活气死。
女流之辈掌家掌权确实不合规矩,可邵衡再不济也是自己嫡亲侄女儿,怎么能跟老五的孙子相提并论!
他就是咬牙认下邵衡当继承人,也不甘心邵明继承家业!万一邵景仕途失利,好歹还有本家的家产倚仗,怎么能白白便宜了五房一家子!
一声长叹,邵元义自责道:“归根结底都是我的不是,一辈子就只有邵光这一根独苗,这混账东西也是个不争气的,文不成武不就,临了连个男丁也没留下……”
情至深处,邵元义抹了把泪,“幸亏老天开眼,萱丫头出嫁后又给我送来了衡丫头,要不是念着衡丫头年幼,我这把老骨头哪能撑到今天。”
“说句难听的话,商人重利,咱们不妨算笔账,自打扬州王氏兴起以来,邵氏名下的田产、商铺盈亏几许?”
邵元义一抬手,管家当即呈上一沓账簿,“这是三年以来各铺面的收支,各位族亲不妨过目。”
账册在族老手中传递,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
邵元义痛心疾首地拍着案几,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入不敷出!我都没脸说……长此以往,祖宗百年基业,迟早得毁于一旦!别说田地铺面,就是咱这祖宅恐怕也得变卖还债呀!欸!”
扫过一张张震惊、羞愧的脸,邵元义声音渐渐缓和:“这些年大家有目共睹,衡丫头把商号打理得井井有条,转亏为盈,补了多少窟窿,分明就是咱们邵氏的聚宝盆嘛。难道诸位真要把这个福星拱手让给他人?”
“这……”
邵元礼眉头高蹙,“衡丫头已年过十八,迟早要成婚生子,可招赘一事风险不小,万一衡丫头有个好歹,邵氏百年基业岂不落入外姓之手?”
“女子掌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话音未落,院外慌忙奔进个小厮,“——老太爷!晋王和刺史来了!”
不待众人反应,院外已传来一道高喝:“晋王殿下到——”
刹那间,满堂哗然。众族亲也顾不得其他,纷纷跪地叩拜,额头紧贴青砖,连大气都不敢出。
梁衍一袭浅青色常服,手中象牙骨扇轻摇,闲庭信步迈入祠堂,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清冽的沉水香。
“不必多礼,诸位请起。”声音清越,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梁衍环顾一圈,施施然落座主位,俨然一副主人姿态:“嗯,邵氏百年祠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果然名不虚传,本王不请自来,还望海涵。”
梁衍的目光在邵衡身上停留片刻,眉梢微挑,清朗的声线带着几分慵懒:“听闻今日邵氏开祠堂议事,本王才疏学浅,孤陋寡闻,特意前来观摩讨教。”
慢条斯理地收了扇面,梁衍温和道:“诸位莫要拘束,只当本王不存在便是,请继续吧。”
邵元礼抹了把鬓角的汗,晋王领地吴郡,兼任江南东道观察使,连苏州刺史都一同来了,还说什么讨教这种屁话。
刺史也知道晋王这番话站不住脚,赶紧帮忙找补:“邵氏商行执江南丝业牛耳,光是漕运就关联着三万织户的生计。殿下勤政爱民,心系百姓,属地商贾有变动,殿下理当过问。”
梁衍唇角微勾,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掌心,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咚咚咚地萦绕在众人心头。
关键时候还得邵元义亲自出马:“晋王殿下莅临鄙府,小老儿不胜惊惶。今日不过是宗亲之间议些家务琐事,当不得殿下如此重视。”
管家战战兢兢地奉上茶盏,梁衍接过轻啜一口,“诸位请坐,莫要拘束。”
他语气温和,屋内众人却如坐针毡。
邵元义摸不清晋王的心思,正预备搪塞过去,立嗣之事改日再议。
“听方才之言,邵氏欲招赘婿袭承家业?”梁衍眼尾扫过邵衡,语带玩味,“不知本王毛遂自荐可否?”
此言一出,整个祠堂鸦雀无声。
邵元义、邵元礼兄弟俩面面相觑,脸上俱是惊骇之色。“殿下,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梁衍摸了摸下巴,“本王二十有五,尚未婚配。凭本王的身份地位,配邵氏商贾,总不算辱没罢?”
邵元义眼前一黑,当即跪地不起:“求晋王开恩,邵氏福缘浅薄,着实当不得殿下垂青。”
“列祖列宗在上,今日请晋王、刺史一同作见证,邵衡在此立誓,今生自梳不嫁,惟愿终身守业。”
“衡丫头住口!”邵元义厉声呵斥,声音都在发抖。
梁衍勾起的唇角猛然僵住,空气似有一瞬间的凝滞。
半晌,梁衍轻笑一声,“诸位毋忧,本王不过开个玩笑而已。”梁衍依旧勾着唇,漫不经心地转着扇子,“高宗敕令,皇室宗亲不得与商贾联姻。本王岂会违背祖宗之法。”
二人四目相对,邵衡率先移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邵元义赔笑:“晋王殿下见笑了,小辈粗鄙,见识浅薄,口出狂言,说这些贻笑大方的话污了您的耳朵。”
“不打紧,姑娘家年轻气盛些好。”
邵元义额角渗出冷汗,厚着脸皮堆着笑,硬着头皮道:“晋王殿下心怀宽广。小老儿也请殿下和刺史做个见证,今日邵氏宗亲齐聚一堂,实为商议分家一事。”
“不瞒殿下,因老朽经营不善,邵氏商号每况愈下,入不敷出,再不及时止损,恐怕百年基业或将毁于一旦。”
“邵氏族人众多,小老儿不堪重负,更不愿再拖累各房宗亲,索性今日一齐解决了事。”
“祖宅、祭田各房均分。丝绸工坊、酒肆、田庄等归宗族共有,统一经营,岁终按本分利。”
“年利中,一成留存公中用作宗族祭祀;三成留于总号作备用资金;六成用于各房分红,其中长房占四成,其余各家按股分红。”
“诸位宗亲,可有异议?”
邵元礼眼中闪过精光,权衡利弊后一咬牙:“也罢,就这么分!”
在晋王和刺史的见证下,邵氏分家一事总算尘埃落定。
事毕,邵元义如释重负,设宴款待两位贵人。直至暮色四合,这两尊大佛方才施施然离去。
……
戌时,邵衡所住的院落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浅青换作月白,唯有衣袂间沉水香依旧清冽。“晋王去而复返,可是有要事相告?”
“真是冷酷无情啊。今日本王替你解了围,这么大的忙,竟连句谢辞都讨不着?啧啧啧,真叫人心寒呐。”
邵衡不识好歹:“殿下不请自来,我还没怪你打得我措手不及呢。”
梁衍倾身,浓烈的沉水香下是淡淡的酒气。“倒打一耙。”
邵衡递给他一杯茶,“殿下今日行事着实不妥,您贵为皇子,肩负朝廷重任。若殿下因我而遭非议,恐怕我万死难辞其咎。”
“这么怕跟我沾上关系?”捏着水杯的手被人稳稳握住,“莫非本王是瘟疫不成。”
“想跟本王划清界限?”梁衍摇头,“难喏!即便本王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单单站在你身边……”
梁衍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邵衡的手背,月光下他的眼眸深邃如墨:“就已经足够让人浮想联翩了,不是吗?”
邵衡呼吸一滞,挣了挣,想要抽回手,反被扣住十指,被他握得更紧。茶盏在他们交握的手中微微倾斜,温热的茶水溅落在两人手上,却谁都没有在意。
月光透过窗纱,将两人交叠的影投在墙上,像纠缠的藤蔓。
梁衍忽然倾身向前,沉水香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为何拒绝我?”
邵衡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沉水香熏得人头晕脑胀。
水杯咚地一声落在桌上,邵衡掏出帕子擦手,阴阳怪气道:“晋王为皇室贵胄,莫非也想贪图邵氏富贵?”
他伸手抚上邵衡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她微凉的肌肤,评价她:“小人之心。本王不稀罕你那什劳子婚前财产。”
邵衡没忍住白了他一眼,“哼!我们市井商贾,重利轻义,向来如此。”
月光下,男人挺拔的身影如松如竹,月白衣袍随风轻扬,贵气逼人。“既然喜爱荣华富费,不妨依附本王。”
“殿下忘了,皇室宗亲不得与商贾联姻。”邵衡嫣然一笑。
梁衍一噎。“狼心狗肺。”男人恨得牙痒痒,“有求于本王的时候倒是殷勤得紧!”
邵衡两手一摊:“你情我愿,互利共赢。晋王若是不愿,大可单方面取消合作。”
“牙尖嘴利,本王倒要看看是否名副其实!”
浓烈的沉水香如蚕蛹一般将人牢牢禁锢住,不给人一丝一毫喘息的空间。
“梁衍你是不是有病!”回答她的另一份窒息的吻。
“侮辱皇亲,当心本王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流氓!虚伪!仗势欺人!”
梁衍不由分说将人箍进胸膛里,“太子病危,本王得回京一趟。”话落,怀里挣扎的人便不动弹了。
“你要夺位?”
梁衍失笑,“你这张嘴呀,小心祸从口出!”指尖缠上一缕发丝,梁衍突发奇想:“也是,本王若是问鼎大位,你还敢抗旨不尊?”
邵衡陈诉一个客观事实:“历朝历代谋反成功率不高于百分之五。”
梁衍真想给她一个脑瓜崩,“你不必担心,本王一向懒散,担不得大业。”
“噢。”
“不过也说不准,万一……”
怀中人游鱼一般逃出他的束缚,“那民女便提前恭贺晋王心想事成了。”
望着空落落的怀抱,指尖还残留着她发丝的触感,梁衍不由低笑出声,“本王想要的心想事成,你心里再清楚不过。你若真心恭贺,不如早早成全了我。”
月光透过窗纱,将邵衡退到门边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她背抵着雕花门扇,胸口微微起伏,唇上还带着方才纠缠留下的嫣红,“登徒子。”
梁衍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被扯乱的衣襟,手中的荷包晃了晃,“这可是咱俩私相授受的罪证。”
“还我!”邵衡伸手去夺。
“还?”他眼中闪着促狭的光,“本王可不做赔本的买卖。想要就拿真心来换。”
邵衡呆立原地,沉水香蛊惑了心智,额间被吻过的地方灼热如烙。
待回过神来,他人已跃上墙头,月白衣袂在夜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转瞬消失在重重屋宇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