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老佛爷的手段 ...
-
仿佛时间开始很漫长，又似乎时间开始加速流逝。顾蘅缓步走在这巍峨的皇宫之中，看着眼前这精致的御园美景心中百般滋味。一切就像快速播放的影带，看不清听不见记不住。
“晴儿那可是荼靡？”她无意间看到回廊尽头那安静绽放的白色花朵。
“回老佛爷，是荼靡花开了，待结了果子便可以酿酒了。”晴儿扶着老佛爷漫步在午后的御花园中，眉目之间却带着一丝丝忧虑。
“荼靡不争春，寂寞开最晚。”顾蘅轻轻叹息道，她的青春已不再，外后这几十年该在这深宫内院如何度过。
晴儿见老佛爷一脸悲伤便乖巧的说到，“老佛爷何必这般悲伤，晴儿以为色黄如酒，固加酉字作‘酴醿’，荼靡花开后便是结果，结了果子便能酿酒，周而复始也不是件坏事。”
这个晴儿真是体贴人，温柔细心而又恬静贤淑，真是个好姑娘啊。顾蘅冲她笑了笑，“那么晴儿又为何如此神伤？瞧瞧这眉心给拧的。”
“回老佛爷，晴儿并无大碍。”晴儿顿了顿又说道，“只是听闻纯贵妃娘娘昨日又晕厥了，晴儿年幼进宫，曾被纯贵妃娘娘照顾过一段时间，现在娘娘……”她的话语有些哽咽，一时竟难以说下去。
顾蘅默不作声，只是在心中暗暗叹息。这深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女人，女人如草芥，特别是无宠的女人。“红颜未老恩先断啊”，她轻声说道，目光变得清远，一片美景如梦如幻。
“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晴儿有些失神的接着顾蘅的话说。
“不对，应该是红颜未老恩先断，转身陌路情愁断！”顾蘅打断了晴儿的话，“既然彼此不在爱慕，情谊缘分已尽，就该劝慰自己释放的放下这份心结。这片四方天不见得天天晴朗，所以心情不好也不会有人在意，即便在意也无暇多多分身照拂。这样久了，自怨自艾惯了，他人也随之疲之、倦之从而弃之。晴儿你明白吗，这花开花落并不为供人观赏，不过是植物周而复始的一种宿命，没有该或不该，只有愿意或不愿意，值得或不值得！不管如何，脚下的路是自己在走，走不通便回头再寻一条就是了。”
顾蘅的话语轻柔，神色泰然，一身庄重的宫装为她平添几分威仪，一双并未浑浊的乌眸里精光熠熠。
“晴儿恳请老佛爷宣胡太医去翊坤宫，纯贵妃娘娘之前都由胡太医主治，现在皇上将太医全部宣去了延禧宫为令妃娘娘安胎。”晴儿双手搀扶着老佛爷，神情悲愤，一双美眸隐隐浮上了一层薄雾。
“哦？”顾蘅停下了脚步，侧身看了看晴儿，“那翊坤宫到如今都未宣太医？还是宣过太医却无人前去？”
“回老佛爷，是宣过太医，可是太医都在延禧宫。翊坤宫的人又赶去了延禧宫，却连太医的面都没见着。”晴儿小声嘟囔着，隐隐有些委屈。
“哦？竟然还有这样的事？延禧宫居然把所有太医都给宣去了？”顾蘅觉得不可思议的问了句。
“回老佛爷，听说令妃娘娘打从慈宁宫回去之后，就动了胎气致使卧床不起，皇上知道了很是震怒已经训斥过太医好几次了。”晴儿顿了顿见老佛爷神色如常，又说道“令妃娘娘这胎，好像是个小阿哥。”
良久，顾蘅都没有再说什么。大风起，吹散一树荼靡，纷纷扬扬如白蝶振翅高飞，可惜不过一瞬却又跌落在地。
“晴儿，去宣胡太医，就说哀家身体抱恙。”顾蘅突然很烦躁，平静没多久的心境就这么被打碎了。
•
慈宁宫内，顾蘅斜倚在贵妃软榻上，金嬷嬷和桂嬷嬷一个捏肩一个捶腿，而她自己却轻轻玩弄自己手上那精美的指甲套。
“微臣罪该万死……”胡太医跪在地上心中隐隐发虚，延禧宫那位主子分明没有什么大碍，可是就是卧床不起惹得龙颜盛怒。而这边着急把自己给宣了过来，却只是问了问纯贵妃的病情。胡太医悄悄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心念这些主子真是难伺候啊。
“胡太医，你进宫有多少年头了？”顾蘅漫不经心的问了句。
“回老佛爷，微臣进宫已有十四年有余。”胡太医心中一惊，赶紧答话。
“哟，那可是宫中的老人了，听说乾隆十年惠儿生和嘉的时候遇到难产，还是你救了她们母女两人呢。”顾蘅嘴角上扬，瞥了瞥跪在地上的胡太医，丝毫没有让他起身的意思。
“微臣惶恐，纯贵妃娘娘和公主吉人自有天相，微臣不敢居功。”胡太医扑通的磕了一个头，上身几乎匍匐在地上。
“唉，惠儿哪算什么吉人，拼了命的生下了和嘉之后就没孕育一儿半女的。说起这个，那年进宫的魏贵人可是个真正的吉人哪。”顾蘅冷冷一笑，让金嬷嬷将自己扶了起来。
“如今只等那令妃诞下麟儿哀家便会晋封她为贵妃，胡太医你说这魏贵人，哦不应该是令贵妃是不是个吉人？”顾蘅一步一步走到胡太医跟前，低眼看着浑身瑟瑟发抖的太医，嘴角的弧度愈发上扬了。
“微臣罪该万死，这后宫的主子不是微臣能妄自议论的。”噗通，胡太医双拳紧握，上身全部匍匐与地。他能感觉到脑门上方那股肃杀的气势，甚至能感觉到老佛爷动了杀心。
乾隆十年，心思单纯的他初进宫，不料遭了小人暗算，竟然在他呈上的汤药中发现了秃鸡散。这乃是犯了大忌，是死罪。而在他惊慌失措之际却被魏贵人宣召。他永远记得魏贵人那似笑非笑的模样，那温柔却又让他浑身冰冷的话语。
那之后，秃鸡散的事就如云烟般散去，而魏贵人却因房中之事讨得皇上欢心，一连半月都宿在了延禧宫。再后来，魏贵人如平步青云般，扶摇直上，甚至替代了之前的主位成为了延禧宫的新主人。一晃多年，他抱着愧疚的心情，对纯贵妃的病多多上心，对身体孱弱的和嘉公主的药膳更是亲力亲为。
“罪臣死罪，不求老佛爷恩典，待罪臣为纯贵妃娘娘尽最后一分绵力之后，定会谢罪离去。”胡太医的掌心已经沁出丝丝血色，他似乎用尽一切力量向老佛爷行了一个大礼。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胡太医，你没让哀家太失望，这后宫那些个见不得光的事太多。哀家老了，管不动了也不想管了。可是这不代表哀家的眼睛里能容沙子，哀家现在给你两条路选。第一，你上报朝廷告老还乡，带着你的妻儿远走他乡永世不得返回京城一步；第二，……”顾蘅向前走了几步，低下头看着笔挺跪在地上的胡太医，似乎想看穿他的身躯。
“这第二嘛，胡太医你可得好好琢磨琢磨。后宫历来不是干净的地，金砖彩瓦下又有多少血腥，哀家老喽只想这几年消停消停过过清净日子。”语毕，顾蘅摇了摇头，便不再看胡太医转身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斜阳西下，霞光如血透过雕花镂空的窗子洒落一地，如血斑点点。
“罪臣知道怎么做了，罪臣内子早逝唯有一女放不下心，恳求老佛爷大发慈悲，将她送离京城永生不再踏入京城一步。”胡太医抬起头，看向前方。不知是因为光线昏暗，还是因为这血斑点点，他似乎真的闻见了金砖彩瓦下那浓浓的血腥味。
“哀家心中自然有数。”顾蘅见胡太医的神情变得坚定，满意的笑了笑。
“经历三朝，哀家突然明白，这皇子皇孙太多并非大清之福啊……”剩下的话顾蘅并未说完，而这句看似自言自语的话在胡太医听来，更是一根定海神针插在了心中。
厚重的宫门打开又合上，慈宁宫内一片昏暗。顾蘅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长叹口气。昏暗中又人缓步走来，就那般直楞的跪在自己面前默不作声。
“晴儿，你这是做什么？”顾蘅装作很惊讶的样子，却半点没有让晴儿起身的意思。
“老佛爷，晴儿知罪了。”晴儿话音哽咽，似悲似喜。“看到半夜和嘉流着泪来找我，我就……”
“晴儿是大了，人大心思也大了，哀家可能是真的老了，”顾蘅笑了笑，端起金嬷嬷刚刚奉上的清茶抿了一口。“都老得让人觉得是个老糊涂喽！”
“老佛爷，老佛爷晴儿再也不敢了，求老佛爷原谅晴儿，晴儿是昏了头，真的是昏了头了！”晴儿跪在地上爬到了顾蘅脚边，双手抱住她的腿大声的哭了起来。
顾蘅突然觉得很难受。她并不生气晴儿把自己当枪使，借自己的手去动令妃，欠债还债是天经地义的令妃做了些什么事她用暗卫查一查便知。以前的老佛爷不是傻子，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如那香案上的菩萨，一脸慈悲的看着这些，不说不做只是听着看着。这样的沉默的太久，不是懦弱之人便是狠绝坚毅之人，对于这里顾蘅并没有什么好感也谈不上感情，所以该做什么她自然没有以前的老佛爷那般顾及和手软。一切变得如一场没有悲歌的追悼会，祭奠她那难得的情感和温存。“哀家突然想见见和嘉了，晴儿你去将她带来可好？”顾蘅弯下腰，扶起了晴儿，一脸柔和的说道。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老佛爷的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