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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沈悫 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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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十三年。
已然深秋,微风裹挟着隐隐寒意钻入马车,使君不自觉打了个寒噤,从随行包裹里翻出手炉点燃,又问坐在一旁的少年需不需要添些衣物。
少年郎怀抱一尊朴素的木盒,眉宇间还残余着些许稚气,五官却又实在俊朗,剑眉星目,英气迫人。
闻言,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从小在北疆长大,那儿的气候比京中要恶劣得多,这点寒气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使君便出声附和:“沈公子年轻,又伴在沈将军身边,身体自然是好的。”
沈悫不再搭话了。
从北疆赴往京城的这半个月里,除了日常中必要的对话,使君几乎没见这位小公子说过话。
旁人若是经历了丧亲之痛,只怕是会又哭又嚎,可倘若不看他怀中抱拥的遗物,这位沈公子除了话少些以外,倒也与常人无二。
恰逢此时马车徐徐停下,缓解了二人之间几乎要凝固的氛围。使君掀开帘布往外看上一眼,说,
“沈公子,到城门了。且随我下车,让门军验文牒。”
沈悫这才抱着木盒慢吞吞地跳下马车,抬头去看这片伟岸的城墙。
身披甲胄的士卒围在城门两侧,砌墙的巨石上镌刻着这座城的尊名,比起北疆城门边上简陋的木牌来说要气派得多。
他一时有些恍惚。
燕京城,梁国的王都。
对胡人来说,梁国就是那个用承安纪年的国家;对从小生活在北疆的他来说,北疆就是他的梁国,燕京城则是话本中才会出现的地方,达官贵人云集,皇亲贵胄成堆,官吏多如牛毛,有的权势滔天,也有的官小如豆。
承安十三年秋,沈悫入京了。
沈悫下了车,入了城,行至集市,酒楼数不胜数,行人往来热闹非凡,摊贩络绎不绝,随行的使君远远便瞧见有人在街上纵马,赶忙牵住了缰绳,叫马车靠在路边暂避锋芒。
他也偏头看过去,见那人长了一张极漂亮的脸,略显醉态,骑着白如盐岩的骏马,身着一身红衣好不张扬,发冠斜斜立着,颇有些放浪形骸的意味。
只几息的功夫,他便撞倒了三四个摊子。兴许是摊贩们的惊呼扫了他的兴,那人随手摘下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扔向被他撞倒的摊位上,又孩童似的朝酒楼上方招了招手。
沈悫下意识望过去,正巧对上一双沉沉的招子。
他吓了一跳,等马车终于开始行走的时候,才开口问使君:
“方才那人是什么来头,居然敢在街上纵马!”
使君说:“沈公子有所不知,这位乃是陆大将军的独子,当今武陵候。说来沈公子还与这位有些渊源…家兄是陆将军的副将吧。至于当街纵马,换作别的宦官子弟,自然是不成的,但换作小侯爷……”
沈悫皱了皱眉,握着木盒的手也不自觉紧了紧。
马车驶出闹市后,朱红的宫墙渐渐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白袍的宦官捧着圣旨站在宫门口,对着沈悫和使君虚虚拜了拜,尖声细气地说:
“圣上今日忙于政务,腾不出空来宣见沈公子。为表对沈将军的慰问,圣上命咱家在宫门外侯着沈公子。”
顿了顿,宦官摊开圣旨。使君立刻扯了扯沈悫的衣角,示意他跪下接旨。
沈悫僵直地跪在宫门前,把怀中的木盒小心搁置在地上,而后垂着头颅一言不发。宦官这才开始宣读旨诏。
“左将军沈恩族弟沈悫听旨。左将军沈恩鞠躬尽瘁,以身殉职,圣上仁厚,感其忠骨,又念其幼弟沈悫未及弱冠,特将其幼弟招入京,赏黄金百两,赐官钦天监夏官正。”
话毕,那宦官又细声道:“官正大人,在京城居住可不易,咱家劝您好好用这笔赏钱。”
沈悫攥着衣角的手紧了又松,等宦官终于回宫时,才差点咬碎了牙。
什么意思?这狗皇帝,害死我哥不够,还不给我回北疆,要我留下来给他算命?
他抱起木盒,又将皇庄的百两黄金条据塞进衣袖里,暗暗磨着牙。使君见状,朝他作揖便要辞行。
“且慢,林使君。”沈悫急急叫停他,深呼吸片刻后踌躇开口。
“可否告知武陵候府往哪走?”
……
茶楼内。
正值晌午,烈日驱散了早晨时入骨的秋凉。沈悫去钱庄支了些碎银,又绕到集市去寻了间茶楼用午膳。
京城的口味比不得北疆,物价却要翻上两翻。他吃着寡淡的阳春面,听隔壁桌侃侃而谈京中的轶闻:
陆小侯爷斗鸡又输啦,豪掷千金只为收购极品雄鸡;陆小侯爷为争花魁的青睐和别人大打出手;陆小侯爷在百花宴上作了首惊世骇俗的打油诗,把一众贵女吓得够呛;陆小侯爷……
来来去去都离不开一个陆小侯爷。
沈悫又想起先前当街纵马的醉鬼,摇了摇头。这种纨绔,如何让兄长一直念着?
他抬起手摸了摸怀中的木盒。
世人皆知左将军沈恩忠君爱国,死守北疆城,最后旧伤复发病死在榻上。无人知晓那是因为京中援军迟迟不来,全城粮草已断绝半月有余……
想到这里,他又愤愤地嚼碎了口中的面条。
兄长弥留之际将木盒交给他,叮嘱他有朝一日一定要把这个盒子交给陆将军的独子。
当务之急,先要了却兄长的遗愿才是。
……
武陵候府。
味同嚼蜡地用完膳,沈悫终于走到侯府前。那地方简直奢华得过分,就连门上都镶了两颗硕大的明珠。
门童进去通报后,莫约过了一刻钟,一位穿着体面的小厮走了出来,客客气气地引着沈悫穿过重重院落。
“沈公子叫我来喜就好。我是侯府的管家,小侯爷还没回来,公子可以先坐坐,喝点茶歇歇脚。”
来喜领着沈悫到会客厅坐下,立刻有丫鬟上前来侍茶。沈悫过惯了糙日子,不习惯被人伺候着,有些坐立不安。
他轻咳了一声,问来喜:“小侯爷在哪呢?”
来喜说:“小侯爷在花楼喝酒呢。”
沈悫皱了皱眉,又问:“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来喜:“侯爷怕是要到三更才回了。沈公子等得久了,不妨在府中用膳。”
沈悫没说话。又过了半个时辰,杯中的茶添了再添,他终是忍不住开口:
“能不能去喊他一下?就说左将军沈恩有东西给他。”
来喜笑眯眯地应下了。
……
传话的小厮这一去就是好些时辰。等他终于回来,就对着来喜说:“管家,小侯爷喊沈公子一同去吃酒。”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说:“是那位要求的。”
“谁?”沈悫问。直觉告诉他,过去同一群纨绔吃酒不会有什么好事。
“是太子殿下。”来喜说。他赶忙吩咐下人备车,又对沈悫说:
“沈公子,刚入京就得太子青睐,前途不可估量啊。”
太子?沈悫愣了一下。为什么太子会喊他去喝酒?当今太子的恶名,即便他远在北疆,却也略有耳闻。
太子姜从昭,爱民如子恩慈孝廉,却生来体弱。然五年前太子殿下性情大变,不仅一改清廉作风,变得奢靡荒淫。久而久之,天下人有的共识便是:
当朝太子,是个行事乖张的疯子。
见沈悫没动静,来喜又说:“快些吧,沈公子。惹恼了太子殿下,连小侯爷也保不住你。”
不得已,他抓起木盒随来喜匆匆上了车。
……
天香楼,京城最奢靡的酒楼。
沈悫被簇拥着领到顶楼的包厢时,陆舟屿陆小侯爷正喝得酩酊大醉,身旁七七八八倒了些穿着华服的少爷们,只有上位的男人还清明着。
太子姜从昭一双眼睛沉得不见半分光,形状却又着实好看。
他身材强健,穿着宽松的玄色单衣,斜斜攲在软榻上,宽松衣袍下裸露的腱子肉匀称而充满力量,半点看不出天生病弱的模样。
见他进来,那红衣少年郎一巴掌拍在沈悫的脑袋上,嚷嚷道:
“刚进京就给小爷惹事是吧?遣小厮来传话,亏你想得出来!也不怕扫了太子殿下的兴。”
沈悫不偏不倚挨了一巴掌,正发懵着,就听见身居上位的男人嗤笑道:
“随礁,不是说有什么宝贝要给你吗?让他拿出来给我们开开眼。”
沈悫心中一沉。他不愿意让兄长的遗物随意给这些人赏玩,陆舟屿却先一步抢走他怀中的木盒子,当着众人的面打开。
一群醉醺醺的富家子弟便都凑过来看,看清是什么后又失望离去。
“我当是什么呢,原来就是一堆破衣服破簪子,这些东西也能是宝贝?”
陆舟屿伸手进去翻了翻,翻开衣物后才嫌恶地把盒子盖上。
“沈恩真是打得好算盘,想用一堆破烂换小爷当他弟的靠山!”他笑得失态,连眼角都溢出了些许泪花。
这个没心没肺的牲口!
沈悫将拳头捏得咯吱响,正想一拳砸在这个混蛋脸上时,陆舟屿却先他一步捏住了他的手腕。
“怎么,给了小爷的东西还想要回去?不如自罚几杯,喝得咱们满意了,小爷就高高兴兴做你的靠山如何?”
太子挑了挑眉,遣人来给沈悫满上了一樽滚烫的西凤尊。
“我不……”
拒绝的话还没说完,陆舟屿就没轻没重地举起酒杯往他嘴里塞,门牙差点被磕掉。
沈悫吃痛,温热的酒液就顺着口腔落入腹腔,滚水里温过的烈酒烧得他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喝呀,喝呀。”陆舟屿喊道。
这人的力气怎么这么大?!沈悫一时挣扎不开,没注意又被灌了一杯酒下肚。
他从来没一口气喝过这么多酒,很快便不胜酒力,任着他连连灌了五六杯,直到太子发话才停下。
“行了。再这样喝下去,孤的私库都要被喝完了。”
上位者终于满意,啜饮着杯中琼浆,又道:
“竟也一次没被呛着,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给他喂些凉菜,免得舌头烧了。”
陆舟屿晃悠悠地盛了满盘凉菜,递到沈悫手边时,他已然晕得不知今夕是何年。
沈悫摆手拒绝,眯着眼看不清人的长相,只觉得细若蚊呐却经久不息的谈话声隐隐传进他的耳畔。
“真醉了…表哥……换衣服……冲撞……”
他似乎被人扶着走了一段路。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滚烫的大掌覆住了他的口鼻。
呼吸间皆是浓烈的药草味,于是他探出舌尖,轻轻地濡湿那双手。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又隐约瞧见那双黑沉沉的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