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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图谋 她来闻府可 ...

  •   “小心!”

      “别挤了,前面有孩子摔倒了!”

      今日有大军凯旋,百姓们一大早就涌上了定安街,里三层外三层地簇拥在街道两侧。此时领兵的征西将军带兵入城,上百匹战马列阵从人墙中穿过,如林旌旗遮天蔽日,铁蹄踏出的隆隆声轻而易举地就把零星几人的惊呼盖了下去。

      打头的人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战马扬蹄,踏向无辜幼童柔软的身体,陆惟安矮身钻出人群,伸手——

      但有一个人比她动作更快。

      马背上,少年将军脸色未变,手里红缨枪临空一转,当头刺下。

      这草菅人命的混账王八蛋!

      一时间,惊呼四起,很快又被强行掐断,围观的百姓没一个敢上前阻拦。孩童尖锐的哭叫声中,陆惟安不管不顾地合身一扑。

      那小姑娘人还没有豆大,真挨上一枪必死无疑!

      劲风劈面而来,她双目圆睁,一把将孩童按进怀里,咬牙弓背奋力扭身——受伤是免不了了,右肩远离心脉,还能用琵琶骨挡一下,总归不至于伤及性命。

      她做好了硬挨一下的准备,然而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寒光一闪,红缨卷着厉风擦过侧腰,硬木枪杆在她腰间一抵,力道不轻不重,不怎么疼,稳稳托住了她。

      他方才……是要救人?

      陆惟安愕然抬头,天光晃了她的眼,她没看清少年将军的样貌,只看到那双被阳光短暂点亮的眼睛,比常人浅一些,是琉璃般的琥珀色,收束在眼梢的线条分明如刻。

      轻捷有力的足音转过廊角,很快到了近前。阴影随着他的脚步一寸寸抬起,先腰、再颈、掠过轮廓分明的下颌,终于露出整张面容。他剑眉星目,扬起的眼尾和眉梢间缀一粒朱红小痣,本该是顾盼皆有温情的长相,幽深锐利的眼神却强悍地扫去一切风流缱绻,显出一身刀锋般的冷冽气质来。

      闻谨快步下阶,上前行礼:“大郎君。”

      陆惟安闻言一愣。

      他是闻钺的孩子?难怪她看闻钺眼熟。

      若她没记错,闻钺长子年十七,单名一个钧字,凶名远扬,是个不输其父的大杀星。

      “谨叔。”闻钧颔首还礼,目光越过他,瞥向站在阶梯顶端的陆惟安,“这位是?”

      隔着六级阶梯,视线相接,陆惟安躬身一揖,没有上前:“大公子。”

      她来闻府可没打算干什么好事,相助之义在先,还是别给他惹麻烦了。

      闻谨道:“回大郎君话,这是陆家送来服侍的娘子,陆飞鸾。”

      “主上在堂内等您。”

      “好。”闻钧并不多问,拾级而上。

      居然是陆家的女儿……昨日刚出了事,今日就被送来府上了吗?

      陆惟安退至侧旁,错身而过的刹那,闻钧微微侧首,客气地冲她点了个头。

      ·

      “咔”一声轻响,带着土腥气的风灌进来,埋首案牍的丞相搁下朱笔,抬头:“查清楚了?”

      闻钧回身关上书房门,隔着三步距离俯身一揖:“回父亲话。”

      他语气谨慎恭敬,说出的每句话都像仔细斟酌过,一个废字都没有:“昨日定安街一事是有人蓄意为之,欲将那幼童推至我马下,目前疑似与此事有关者共六人,均在事发后销声匿迹,住处行踪无法查实,姓名籍贯应系刻意伪造。”

      说到这里,他略微一顿,单膝跪下。

      “闻钧无能,办事不力,未能将贼人抓获,请父亲责罚。”

      “起来。”他请罚的的对象坐在书案后没动,脸上看不出喜怒,“若如你所说,这些人应当是哪个世族豢养的死士。”

      闻钧微惊:“我这就着人去查。”

      闻钺略一摆手:“不必,我来安排。”

      案上放着一整摞尺余高的文牒,全是统一的封皮式样,他从里面抽出一封,打开扫了一眼,往前一递。

      闻钧心下了然:这是要他看的意思。

      此间一切文书无闻钺本人允准任何人不得擅动,哪怕是他这个儿子也不例外,闻钧上前双手接过,余光见缝插针,不动声色地扫过案上摊开的文牒。

      抽回视线,他垂目一看,就见手中文牒上赫然写着“臣魏纶奉敕上书”的字样。

      这是一本奏折。

      “眼下卫尉空缺,南军无人统领,魏纶又马上要归京,这些人都坐不住了。”带着考校意味的声音适时响起,“你怎么看,觉得此事与陆誉有关吗?”

      感觉到有目光在自己眉宇间逡巡,闻钧沉思片刻,答:“儿子不知。”

      “眼下并无证据能证明此事与陆誉有关,但陆氏八代公卿,是懿都诸世家之首。陆誉身为九卿之一,又是太后胞兄,手握期门卫和羽林营两支禁卫,本该位高权重,却受制于父亲,若有图谋亦不足为奇。”

      陆誉和闻钺可是政敌,若非有所图谋,他也不会处心积虑把女儿送到闻府。

      越往里走,守卫越少,过了一道无人值守的门,周围景致陡然变了。大片的湘妃竹林中,蜿蜒曲折的窄路取代了规整的回廊,居中另有一条笔直宽阔的道路直通正北,道路尽头依稀能看到一堵高墙。闻谨选了一条贴南边墙根的小路往东走,陆惟安紧随其后,见路上既无岔道也没侍卫,便腾出心神琢磨起这个要紧问题来。

      但他的“图谋”到底是什么?

      “陆娘子。”喜怒莫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陆惟安循声偏头,瞧见一处小院,比懿都寻常百姓家都要小些,和先前的书房相比更是堪称简陋。青砖砌的院墙不高,墙头能看到两片盖着灰瓦的屋顶,毫无雕饰的院门檐柱上不伦不类地挂着块木匾。

      她抬眼去瞥,见那匾连边角都未修规整,像是打柴堆里随手捡来的,上面的题字倒工整,墨色尚新,字体修颀,笔锋婉约娟秀,虽有大家风范,收笔处却还有些虚浮,不像是闻钺这种角色会喜欢的字。

      晓竹轩。

      这是何地?

      那没点管家样的谨先生就站在小院连清漆都没上的木板门前,没有给她解释的意思,脸上一点表情也看不出,冷淡得像个铁铸的假人:“您出身陆府,按说也是高门贵女,难免骄矜些。但小人还是要提醒您一句——”

      “您这样的,主上府上也有不少,主上不喜喧闹,既入了闻府,还望陆娘子谨言慎行,勿要仗着家族势力无端生事。”

      这是让她好自为之呢。

      不管陆誉真正的图谋是什么,他送“女儿”给闻钺做妾必然是为了向闻钺示好。如果她是真的陆飞鸾,此时就该表现好自己的恭敬顺从,设法打消闻钺对陆氏的防备,同时笼络闻府要人,以期能在恰当的时候配合陆誉,扳倒闻钺。

      但她又不是陆飞鸾。

      思及自己还要在闻府待些时日,和这位闻大管家交恶不是明智之举,陆惟安没直接撂脸,却也没曲意逢迎。端出一副不咸不淡的表情,她人还在原地杵着,神早就飞到八百里开外去了。

      她顶替真正的陆飞鸾来闻府,是因为陆誉抓了她阿爹和她家一位旧友威胁她,但她阿娘还在外面,她应下陆誉的条件来这一趟不过是权宜之计,争取时间罢了。

      闻谨大概是想给她个下马威,废话论筐装,说起来没完没了,好半天也不见停。陆惟安充耳不闻,心里琢磨:

      等阿娘把人救出来他们就离开懿都,临走再给陆誉找点“乐子”——以陆誉的权势地位,他们一家想要报复绝非易事,但陆誉既然甘心忍此羞辱,定是因为他实力不及闻钺。这位闻丞相打从入朝起就和世家门阀水火不容,想对付陆氏这个懿都世家之首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就缺个由头。正好她如今顶着陆飞鸾的身份,做什么都会记在陆氏头上。

      那她就给这位闻丞相送个“由头”。

      届时是闻钺咬死陆誉也好,还是他二人两败俱伤也罢,横竖这两位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嚼着心里这口恶气,正想着,陆惟安冷不丁听到一句话。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此地便是陆娘子日后的住处,娘子自去安置吧。”

      陆惟安疑心自己听错了:“什么?”

      不是,她不太清楚懿都这边的规矩,他们这儿家里的男管事可以随便跑到主人内院来吗?

      闻谨不知是没察觉她走神,还是压根不在意她听没听见,自顾自地继续说。

      “里面那位秋娘子是前几日送来的,你往后就与她同住,你们都是世家女儿,想必彼此之间也不缺话说。”

      “相府不需要各位娘子做些什么,平日里可各自寻些得趣的事来做,只要各位安守本分,一应用度就算不能同家中比,也不会缺了你们什么的。”

      交代完这两句,闻谨抬脚就走。陆惟安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个闻府……好像有点不对劲啊。

      不等她细想,刺耳的“吱呀”声响起,有风从她身后吹来,带着细微的芬芳,像是花香。

      轻而细的女声乘着风飘来,好奇又带着点迟疑似的:“你就是新来的陆家姐姐吗?”

      陆惟安攥住袖子里藏的东西,转过身来。

      院门开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站在门里,一身海棠花般的水红罗裙,面若桃李,眉目生辉,不必笑,只站在那里就有万般明媚鲜妍。

      灼灼艳色撞进眼里,陆惟安下意识地放低了声气:“你是?”

      “妾身秋玄清,表字横波。”少女盈盈一礼,敛袖福身的动作有种难以言说的优美韵律,搭在腰间的双手白皙如玉,几乎看不到筋骨。

      盯着她在雨后天光下泛着柔和光晕的指尖,陆惟安心里忍不住浮起一个念头——这实在是一种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屏息,生怕一不小心就要把她惊散了的、琉璃般易碎的美。

      就是不知道这皮囊下的心肝是不是也这么好看。

      见她久不开口,秋玄清犹犹豫豫地抬眸看她:“家父秋翀之,潞陵秋氏子弟,在朝里任大农丞,和令尊也是世交,日后我们住在一处——”

      对上陆惟安熬得通红的双眼,她行将出口的话卡在了半中间。

      陆惟安迷惑不解:“怎么?”

      “陆姐姐,”秋玄清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边说还边瞧陆惟安的脸色,“你……”

      陆惟安那点可怜的耐心全让她给“你”完了。

      腻腻歪歪的,她到底想干嘛?

      “你还……”

      “陆飞鸾,幸会。”懒得花心思应付,她打断秋玄清的话,拱手还了个礼,径直绕过秋玄清往院里走。

      这院里拢共两间屋,东面那间的窗户支着,里面飘出隐约的茶香,一看就是有人在住的。陆惟安站在中庭环视一周,直奔西面,伸手推门。

      此地显然年久失修,房门“吱呀”出的动静比院门还大,活像有人贴着她耳根锯木头。

      后脊背上窜起一层鸡皮疙瘩,陆惟安让门嚎得浑身发毛,五官几乎挤成了一团。不知攒了多久的陈年老灰被门扇带起,瘴雾似的灰尘裹着糟木头味一涌而出,甩了她满头满脸。

      活生生呛得咳了一长串,她屏息眯眼挥开尘霾踏入屋中,嫌弃地抬脚去勾门扇——“咚!”

      膝盖狠狠撞上了什么硬物,陆惟安呲牙咧嘴地捂着伤处倒了两口气,睁大眼,这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糊窗的油纸也不知几辈子没换,脏得都快不透光了,明明是大白天屋里却黑得跟窖一样,她那两个箱笼就摆在门口——就是刚才她磕到的“硬物”,离门不足二尺,给她把东西抬来的人大约是懒出了奇,放东西的位置就够关门,一寸都没多往里。

      陆惟安额角青筋乱跳。

      看来闻府还真是不拿她们这些“姬妾”当回事。

      适应了屋里昏暗的光线,她顾不上管磕伤的腿,扒下嫁衣远远扔在一边,从箱笼里翻出笔墨纸砚,一边研墨一边回想。

      陆惟安自幼就有过目不忘之能,从进闻府起,沿途所见她都有留意,就是在为之后离开做准备。待墨汁蓄够半个砚台,她已成竹在胸,毫不犹豫地落下一笔。

      地图在她笔下迅速成型,从格局布置到侍卫排布一应俱全,期间有人来给她们院子送饭,她也没露面,隔着门三言两语把人打发了。

      待日光斜照、泛起浅淡的昏黄色时,所见各处岗哨道路记录完成,她思索片刻,开始就着实际所见推测闻府其他地方的情况。

      公卿大家的府宅结构多有规制,但据她所见,闻府却颇有不同,大略框出宅邸范围和府墙各处可能有门的位置,陆惟安用笔杆轻轻敲着下颌,皱起了眉。

      不行,闻钺府邸不能以常理论,内院也就罢了,左右也没什么守卫,外院各处戒备森严,若是一不小心撞到侍卫府兵手里就麻烦了。

      她得找个机会再去外院一次。

      苦恼之际,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陆惟安不耐烦地把笔一扔,抬起头:“谁啊?”

      “是我,秋玄清。”

      她和秋玄清同住一院,若是让秋玄清察觉她要做什么难免麻烦,略一迟疑,陆惟安将画了大半的地图贴身藏好,顶着一脑门官司起身,拉开门:“秋娘子,找我——”

      一见她,秋玄清脱口低呼:“啊!”

      屋里也没个镜子,陆惟安对自己的样子一无所知——她就穿了身中衣,面如金纸,眼眶却通红,长发乱七八糟散了满肩满背,站在黑洞洞的房门内,活像个枉死的女鬼。

      秋玄清让她吓了一跳,讷讷地不敢出声。

      陆惟安:“怎么了?”

      秋玄清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问出了先前没问出来的那句:“陆姐姐,你还好吗?”

      她生得太好,眉目昳丽出了凌人气,一双剔透明眸却压过了桃花眼天然自带的妩媚,显得格外温柔宁静。

      “无妨。”陆惟安吃软不吃硬,对上这样的一双眼,硬挤出的微笑一顿,语气不由得柔和下来,“你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毓夫人方才派人传话来,说是召我们去东内院。”

      陆惟安:“……啊?”

      坊间传闻,闻钺膝下两子一女,却无妻室,既然如此,这位“毓夫人”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她找她们又是要干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图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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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篇前期写得有些问题,暂时停一下,我整个重新捋一遍,这个故事是我从签约之前就开始构思的,个人非常喜欢,所以不会坑,一定会好好完结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