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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昨夜星辰 旭日已在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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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天连自幼被快活王当作毫无感情的工具培养,想必没有教他任何为人处世的道理。是以这少年心思极其单纯,只凭本能好恶行事,倒有些像长不大的孩子。
沈浪和王怜花闻言都是一笑,也不去搭话。
大叔……是你叫的?
沈浪暗中蹙了蹙眉,沉声道:“如今朱七七和熊猫儿下落不明,咱们又被困在这快活林里,该如何是好?”
王怜花似乎怕惊扰了李微云,轻声笑道:“谁问出这话来我都不会怀疑,但沈浪你么……”
沈浪也是微笑道:“我虽然不知道你母子二人有何安排,但王大公子又何尝干过没有把握的事情?”
王怜花沉默半晌,道:“楚鸣琴一直暗中守在花祠,他们二人的安危不必挂怀。”
沈浪道:“有楚兄在侧,想必乾坤已定,倒是我的多虑了。”
王怜花道:“这快活林是我母亲一手布置,其间怪石假山、花坛小径,全是一种奇石所建,一旦侵蚀,顷刻就可陷敌于迷障。”
沈浪叹息道:“她耗费如此大的功夫营建快活林,原来谋划在此。”
王怜花默默无语,只紧了紧抱着的李微云。
南天连暗中听这两个人你一语我一语,简直没把他放在眼里,此时听得王怜花沉默,连忙插口道:“我对这里很熟,让我探路吧。”
他这样急切的声音,简直像是在邀功的孩子。
沈浪无声地微笑,明白了王怜花为何要点住李微云的睡穴。
以李微云对南天连的疼爱程度,怎么会放心让他去探路?势必要自己去的。
快活林占地千亩,即便是南天连随着快活王逗留不短,但他之前那样漠然的性子,又哪有闲心去探索这偌大的园子?
所以他虽然毛遂自荐,但此刻也不过是个没头苍蝇样四处乱串。
沈浪和王怜花暗暗忍笑,却也没有出言戳穿这少年的面皮。
但他们越是不说话,南天连越是觉得自己面皮发烫。到最后,简直可以煎出一个鸡蛋来。
王怜花抱着李微云,三个人衣带相连,避免在黑暗中走失。
南天连一言不发,越走越快,到最后竟然跑了起来。
他这一跑,可是用上了轻功。
沈浪和王怜花正自苦笑时,他突然停住了步子,得意洋洋地开口道:
“我已掌握了这四下的方位,你们说吧,要去哪里?”
这大刺刺的声音,得意洋洋地炫耀着自己的厉害。
原来他一直埋头乱窜,正是为了一鸣惊人,镇住这两个人想要抢夺他阿姊的大叔。
果然,听两人没了声息,南天连忍不住得意地笑出声来。
“有这时间,你不如一早交代,你不怕冻坏了你阿姊?”
王怜花轻飘飘的声音响起,顿时截住了南天连的笑声。
“你……”
南天连气的牙痒痒,但一想起之前见到阿姊只穿了薄薄的小甲,一想到那个可恶的大叔正将李微云抱在怀里,他就忍不住跺脚。
“等我一下。”
南天连突然说着,就解开了腰间的带子,自己跑开去。
沈浪带着笑意开口道:“你猜……他是去干什么?”
王怜花哼了一声道:“想必是取衣服去了。”
沈浪忍俊不禁道:“王大叔,想要天连的承认,任重道远……他性子跳脱,也没什么顾忌,当真难缠的很。”
黑暗中瞧不见王怜花的脸色,但却听得到他的哼声。但即便此刻,他也控制着不吵醒李微云的音量。
“这莫非是沈大叔的经验之谈?”
沈浪微笑道:“不错,火坑之外,请君鉴之。”
王怜花又哼了一声,南天连匆匆的脚步声已经回来了。
“这座听风小筑正好是我住过的,所以还算熟悉。”
南天连准确地摸回王怜花身边,轻轻地将一件披风盖在了李微云的身上。严丝合缝,一条边儿也没有露出来留给王怜花。
沈浪这时笑道:“你不怕王大叔等你姐姐醒来告你黑状?”
南天连挑衅地哼了哼,意下自然是有恃无恐。
王怜花悠悠地叹了口气。
山麓白雾弥漫,惟有往上行。
南天连虽然小孩心性,但他的脑子却是常人所不及。南家金针刺穴之法,既已流传多年,自然有夺造化之处。
既已探明方向,南天连便十分顺畅地带着沈浪和王怜花向快活林出口的山路走去。
快活林既建在兴云山麓,自然有通往山峰的捷径。
泠泠淙淙的水声,断断续续的夜风,显示着浓浓的春日情意。
可惜无光。
这场白雾,居然弥漫到了山里。
但是渐渐,前方可以瞧见点点萤火。
他们竟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
雾到了这里,已经渐渐稀薄。两颗稀淡淡的星子挂在天外,换却一抹流光。
天光隐隐昏沉,正是清晨的前兆。
停云吊桥,已然在望。
铁索吊桥修建年岁悠久,到如今已有斑斑锈迹。不知是白云还是白雾,瑟瑟裹着那一道跨龙。
吊桥之下,两山之间,是万丈深涧。
沈浪放眼望去,不禁微微失色,脱口道:“那是——”
王怜花几乎和他同时看见吊桥上两道身影,也是脸色立变。
两道紫色人影在那高悬的铁索上往来交缠,端的是惊险万分。
山风陡烈,直欲吹得二人跌落桥下。
深涧之下,正是嶙峋怪石滩。
快活王与云梦仙子,十年前的深怨,此时却不得不做一了结。
那两团紫云每每相撞,毫厘间都撼人心神。
春日的旭风,到了山巅也凛冽非常。
王怜花和沈浪的速度已十分之快,但他们离那吊桥却还有很远的距离。
李微云窝在王怜花怀里,这样的颠簸也终于惊醒。
她乍一张眼,映入眸子的就是两片交缠的衣角。
那两团紫云不知何时已合成一体,堪堪散入风中。
吊桥之下,云雾霭霭。一声惊怒的呼声伴着快意的笑声渐渐坠落。
谷风猎猎,白云悠悠变幻。
“阿姊……”
南天连终于也赶到,怯怯地拉着李微云的手,低声唤道。
李微云没有理会他,悄然握住王怜花冰冷的手。
四人站在吊桥中央,四周停云如水,漫漫淹过人颊边眼角。
李微云知道,身后的沈浪想必唇角仍是那样温和,但到了此刻,在他眼里,会不会有异样的感慨呢?
她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王怜花的手,遥遥看着咫尺的飘云,提声打破了沉默:
“旧怨已了,故友可归?”
金无望,那个凿斧一般的黑衣男子,他既受快活王知遇之恩,又受沈浪知己之义。两难之下,也只有远走天涯,永不相见。
但此刻,那颗冰冷面具下跳动的心,是否可以归来?
沈浪沉默半晌,道:“旧怨已了,危楼可复见?”
百晓楼,南家为之付出生命的代价,却在大火中付之一炬。
但李微云还在,南天连还在。
二人沉默一刻,清晨朝晖已经流散,四下开合。
李微云看着身前半步绯衣公子的背影,目光中露出温柔的笑意,浅浅道:“想必楚兄还在等你。”
她没有回头,但沈浪却知道她话里的意思。
的确,想想这一方复杂的天地,那一对纠缠的怨偶,这里实在不是他的逗留之地。
沈浪拉住依依不舍的南天连,柔声道:“保重。”
他的话,不知是说给李微云,还是王怜花?也许是说给他们两个。
两个人向吊桥边兴云山走去,两个人迎风伫立在小荡的吊桥中央,那头的白雾此时已经全部驱散,这边的白云已掩略了姗姗衣角。
南天连一步一回头,但他显然也知道李微云此刻并不希望自己留下,所以只咬着嘴唇跟上沈浪的步伐。
吊桥之上,只剩下李微云陪在一言不发的王怜花身边。
旭日已在身后升起,昨夜星辰已恍如昨日。
微风卷过,淡淡金色镀上交握的双手,两人衣袂轻扬,不知不觉缠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