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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花中奇绝 ...


  •   昨日才在欧阳喜府上住下的朱五,第二天就被李微云捉着在青石棋盘前落座。

      朱五公子似乎不懂得拒绝似的,只是有礼地道:“李姑娘请。”

      李微云毫不扭捏地取了黑子,运指,落手。

      一盘棋,可以下多久?或许盏茶功夫,或许数个时辰。李微云与朱五公子这一局却是开始的迅速,结束的也迅速。

      青盏中的茶烟从扶摇,到袅袅,最后杳无生气。

      朱五公子摩挲着圆润的白子,突然开口道:“下棋下的过我的女子,纵不算多,却也绝不会太少。但像李姑娘这般三盘不胜,却还不恼的女子,委实是朱某生平仅见。”他一双温润的眸子,说话时候也自然地笼着暖意,好似一对暖玉。

      李微云以手支颔,扬眉笑道:“女子该有的羞恼我一分不少,发起脾气来说不定还要无赖上那么三分。但与你朱五公子下棋,不在棋,而在人,否则该恼还是要恼的。”

      “哦?不想姑娘有观棋见人的眼力,却不知在下于李姑娘心中几何?”朱五公子以五指拂过青石棋盘,十分自然地接口。

      “公子有闲云野鹤之志,却也存锱铢必较之心。一张一弛,实是妙人。”

      “李姑娘于小处洞若烛火,于大局也不失把握,输是不争,也是争,何尝不是人如棋,棋如人。”朱五公子似是随意地点在黑子上,李微云却是心中一凛。在她揣摩朱五公子的时候,这人也在琢磨自己,看似不经心的指尖,一下下俱是点在她棋路要害。

      她自家本事自己清楚,这份眼力,没有成年累月的功夫,是断不会形成生活直觉,此般如呼吸自如的。作为女子,她在心思细腻上占了优势,于心态平稳上却是有所不及。这个在暖意融融的厅中仍裹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朱五公子,给她的压力着实不小。

      珠帘掀起的声响打断了她的沉吟,却是欧阳喜遣丫鬟来请他们入席了。

      两人拂乱棋局,不由相视一笑。

      欧阳喜的花园建有竹楼竹亭,冬宜密雪,有碎玉声。众人温酒在握,看廊外翩翩白玉落墨梅,但觉心旷神怡。

      “铮翁”一声,廊亭中一抹飞鸿清逸而出,展广袖,起轻舞。

      随着一波密如雨的弦音蓦然滚起,但见那亭中黄衣女子广袖罗衫于飞雪环绕中,腰肢如云,颜似梨花,凛冽间自有楚楚风情万种。端丽的面容浅斟笑容,几许和暖自唇角飘散,瞳色却就着舞姿、光晕流转,涤去眉间冷傲,平添满腔柔肠。

      热风如烧,寒风如刀。温酒入心头,飞雪入姿容。

      琴瑟陡然低缓,点水流香,细碎弦声几不可闻,黄衫女子却是翩跹婉转,宛如梨花开放,衣带当风,似作无乐舞。

      衣袂杳然,半晌众人才反应过来,纷纷哄向欧阳喜,追问方才是谁家女郎。

      “燕冰文燕姑娘是王公子红颜知己,你们却是问错人了。”欧阳喜哈哈大笑。

      “中原孟尝过誉了,冰文与王公子诗乐相交,可当不得知己二字。”一个轻柔的声音开口道。

      换过一身鹅黄的燕冰文缓步走来,巧笑嫣然,真可谓是“罗裙厌长,轻衫取凉,临风小立神骀宕。”

      “王大公子这个红颜知己可不简单呐。”李微云侧首笑道。燕冰文寒冬腊月仍是纤腰束素不减清姿,足下步步轻盈不错毫厘,显然是个会家子。

      “姐姐何不一展风姿?”王怜花手掌轻翻,作出“请”的姿势。

      “你若要瞧我笑话,可是打错如意算盘了。”李微云既不起身,也不拒绝,只狡黠地笑答。

      “李姑娘意下如何?”欧阳喜也趁势转头问道。

      “我只会舞剑,跳舞却是要跌跤的。”李微云轻把酒盏,挑眉道,“众位如有兴致,便请飞飞来一曲吧。”

      前日朱七七仓皇奔走,白飞飞一个弱女子自是追之不及,李微云就将她留在了身边,此刻正巧派上用场。

      “飞飞,飞飞怎敢在大家面前献丑……”白飞飞面上微露惶然,怯怯地道。

      “白姑娘自然是少不得,但李姑娘却也逃不得。”一个男子悠悠地开口,截住了话头。这个人一双凤目寒光隐现,面上保养的很好,叫人看不出他的年龄。他穿的很简单,却很华贵,这话听着蛮横,但他说来却是不紧不慢,张力十足。

      此人正是洛阳城中的另一大豪:“铁面温侯”吕凤先。

      吕凤先直直地看向李微云,凤目中闪过一丝欣赏之意。

      他话一出口,席上另一人也高声叫道:“正是,我们方才见识了燕姑娘的轻柔舞姿,此刻对李姑娘的剑舞也是好奇的很。”许多宾客随声附和。

      王怜花笑吟吟地瞅着李微云,眼睛中划过一道意味深长的色彩。

      朱五公子默默地望着亭外片片飞雪出神,似是未将注意力放在这边。

      李微云仍是既不起身,也不推辞,只以目示意白飞飞。

      白飞飞今日仍是一袭柳花裙,外面加了一件同色小袄,本是苍白的面色在寒风猛吹下泛着绯红,此刻更是羞涩地带着一抹天成的风情。

      琵琶转轴拨弦,冲然迸出清音,白飞飞拧腰轻撩,宛若无骨地曼舞开来。随着几记重弦,骤然踏足转身,密密地旋出影子,一圈圈仿佛柳花飘扬,直直坠入人心。南音琵琶音色古朴,有敲击钟磬之风味,快落慢落的间歇,极显出白飞飞舞姿的细腻柔婉。

      一曲罢了,喝彩四起。

      “也亏得白姑娘不习武功,以这琵琶珠落玉盘之音,配上垂柳舞姿,正得刚柔并济之妙。”王怜花开口赞道,眸中划过一丝满意。

      白飞飞一舞与燕冰文不分轩轾,众宾客也都不是凡夫俗子,是以惊艳片刻,便很快敛去,转而将易趣盎然的眸光默契地集中在端坐的李微云身上。

      李微云的容貌带有南方女子特有的温婉,今日她穿了一件水洗天青的衫子,一双柳叶眉似挑非挑,令这个远山绰影般的女子登时显得空灵起来。

      “好极。”

      话音未落,李微云已然倒卷身姿,斜掠而出。

      这一下极其突然,待众人一愣间她已然落足积雪,白皙的指间却是信手折下的一支墨梅,枝头缀满繁密的花朵,缀着点点白雪,犹如万斛玉珠,晶莹透彻,渗出一股清气。

      李微云说是只会舞剑,便是不通舞技的。

      她的剑舞,惟有寒梅剑意。

      迅及流星,徐若曲水。花如霜露后珠玉,枝如水影中龙蛇游舞,人如雪月风烟奇绝变化之傲峭。

      连欧阳家经验丰富的乐师都不知如何为这般生猛的舞蹈配乐,一时只闻碎玉丁冬,只见落英周旋,只嗅得一缕香幽。

      李微云却也不在意乐声有否,衣衫当风,青丝带雪,一路剑势泼洒自如,到得紧要处,身形冲然而起,口中字字吐道:

      “冰花个个圆如玉,羌笛吹它不下来!”

      虽名为舞,却遒劲飒爽,有剑之犀利如斯。

      “铿!”

      似金似玉,一响水滴石穿。

      众人回首一望,更是愕然。

      王怜花轻裘六合履,斜倚梨花木,面上一派公子风流,指尖扣着一枚青白盏,勾抹剔弹,清越玉音渐转沉促低昂,隐隐有窾坎镗鞳金石之鸣。这一手指尖功夫,已足以震慑在座诸人,但他轻描淡写间用一只小小茶杯应李微云剑舞,不可不谓心手如一。若说起洛阳城的翩翩公子,花中好手,多半是跑不掉王怜花一个的,但今日他露了这一手功夫,却是令众人再难以将他单纯地归为俊赏人物。

      李微云似乎不觉,但身形若电,竟像是存心考较王怜花水平一般,剑法越使越急,整个人化成一道蒙蒙的清影,梅枝上绽放的朵朵瓣瓣四散而飞。

      一路剑罢,芬芳落尽,酣畅淋漓。

      “李姑娘对于势之一道的把握可谓登峰造极,碎玉声、飞雪态、落梅英姿,凡此种种皆入舞姿,无一不善。”开席以来一直沉默不语的朱五公子忍不住出声感叹。

      王怜花随手翻起扣着的茶盏,曼声吟道:“开时似雪,谢时似雪,花中奇绝。香非在蕊,香非在萼,骨中香彻。”一双勾魂眼神直直地落在中庭,其中情绪复杂难平。

      “妙,妙极,李姑娘当真有寒梅之姿。”吕凤先抚掌大笑道。他自宴会开席来一双凤目寒意凛然,此刻放开来大笑却也让别人觉得真挚自然、爽朗不群。

      “微云纯粹是仗着几分功夫,论及舞姿,却是不及她们两人十之一二,”李微云信步走回廊亭,肩上发上的落雪也不去掸上一掸,只冲着欧阳喜道,“我这抛砖引玉已十分卖力,你这琢玉宴再不进入正题,只怕大家都要等的不耐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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