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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信言不美 “楚鸣琴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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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鸣琴本是世家公子,可惜家道中落,一身本领也只有用来维持生活。”狄萧虽然儒雅风度,但大多时候说起话并不委婉,与狄殊直来直去的性子没有什么分别。
李微云辞别乔五与花四姑,趁着第二日晴空万里,绕道去了快活林。她打算满足一番自己的好奇心,或者说是蠢蠢欲动的酒瘾,就快马加鞭赶回洛阳。
狄萧虽走不开,不过还是让自己三弟陪着李微云一道去了兴龙山。
号称“西北青城”的兴龙山林木茂密,溪泉环绕,即使在冬季也松柏长青,流水淙淙,不失生机。
兴龙山以西,还有座高山名栖云,两山之间一道峡弯,天然形成一道鸿沟,两山之间吊桥横贯,名曰“云龙”,其势亦如“云龙”。
快活林就在山麓之间,挟山带水,笼在一片青蒙蒙的光影中。若在春日,佳茗美酒,清歌绝色,园林之胜蔚为大观。但如今,亭台楼阁、小桥曲水,一切都好像陷入了冬眠之中。
好在,人是不会冬眠的。
楼台横复重,犹有半岩空。萝洞浅深水,竹廊高下风。
李微云和狄殊就被热情的主人引到竹林之中。粗粗的竹筒仿佛被抹上了一层白霜,脚下的泥土微微浸润着湿意。竹舍三两间,檐下缀着青玉串,打出细密的韵律,竹廊临水,泠泠泉水刷着一棱棱一节节的竹桥,而林间已冒出了新鲜的笋子。
迈步过桥,听竹林风声应和着溪水呜咽,李微云不由心下赞了一声好。她看了一眼身边风韵楚楚的妇人,这个春娇心思方面当真是伶俐的,自己冬日来访,风物景色本就不比其他时候,她能安排的如此周到,无怪快活林这两年声名远播,端的是会做生意之人。
迎面细竹小亭,两边廊柱上挂着一幅对联:
山色不随春老
竹枝长向人新
而亭中已有一人在座。正是李微云寻的楚鸣琴。
楚鸣琴此刻正调着酒,淡黄色的液体在几只精巧的杯子间翻注,空气中传来淡淡的酒香,这酒香中更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味道,直钻人鼻子。
他一张脸冷冰冰的,衣装也是随便,但敛起的细眼只是全神贯注地在那酒上,竟连瞥一眼都不曾施舍给新来的客人。
狄殊本不是个雅人,今日陪着李微云也才是第一次到这快活林,只觉得从头到脚的不舒坦,此刻见楚鸣琴此番模样,更是勾起了他满腹的怒火。
“你这厮——”
他的表情哪里逃得过春娇这样八面玲珑的人的眼睛,话还没说完就被两个娇美的侍女挽住胳膊,亲昵地拉到一旁,举杯劝饮。
软玉温香在怀,任他再怎样生气,也断断骂不出口了。
“鸣琴,这位贵客,是专慕你的大名而来。你万万不可如此冷漠啊。”春娇摇着腰肢,拾阶而上,脸上荡出丝丝的媚态。
楚鸣琴似是充耳不闻。
李微云看着他手下动作不停,微微一笑,突然伸出了手掌。
身旁两人愕然之际,她已将自楚鸣琴手下夺来的酒一饮而尽。
“你——”楚鸣琴脸上泛起怒意。
“好好的一杯四君子,楚兄为何还要画蛇添足?莫非瞧不起我这区区女子?”李微云放下酒杯,笑道,“半成竹叶青,佐三成菊花酒,兰梅香各一成,已是恰到好处,味甘清冽,入喉有余香,的确是佳酿。尤其在此佳境,楚兄既调君子酒,想必不会独占这一片风流吧。”
春娇随即反应过来,掩着嘴笑道:“李姑娘果然是行家,与鸣琴想必投缘。”她不论是干事还是说话,总带着几分暧昧。
楚鸣琴脸上怒容渐渐消失,又恢复了冷漠的神态,生硬地道:“李姑娘既然是客,这酒自然是喝得的。”他将手笼在袖中,“请坐!”
他说完也不管李微云如何,自顾自地从桌下取出数只泥封的酒坛,径自启开,顿时酒香四溢。
“哟,你今天来真的!”春娇挥了挥手中的帕子,掩盖住脸上的惊讶。她转头对李微云道,“这人可坏的很,八圈酒一出,任你酒量再大,也给喝倒了。”
她似是深知撩拨的分寸,李微云听了这话果然兴致上来,挑起眉梢,细细看着楚鸣琴一丝不苟的调酒。
“太白醉。”楚鸣琴将一杯色如红丹的酒放在李微云面前,说话也是言简意赅,和他的表情一样单调。
“李太白平生最嗜葡萄酒。这可就是一圈酒?”
李微云会意,举杯下肚,喉中立时酥软,好似引一江汉水入怀,不由脱口赞道:“好酒!”
楚鸣琴也不言语,将一只只酒杯搁在桌上,李微云就在春娇和侍女惊讶的目光中一一饮尽,酒到杯干,爽快之极。
一圈酒罢,楚鸣琴细长的眼中闪过一抹光亮,终于开了尊口,道:“我所酿葡萄酒与《北山酒经》载的方子大不相同,此地衔接关外,有西域上等的马乳葡萄可取,再灌山顶泉水,想必后劲更足。”
李微云连喝了十数杯,竟面不改色,也是赞赏地道:“不错,中原所用‘蒲葡萄法’比之的确大大不如。至于后劲,楚兄自酿,岂有不知之理?”
楚鸣琴冷冷地道:“喝酒与调酒是两回事,喝酒只不过是游戏,调酒却是艺术,能将几种劣酒调为圣品,便是人生一大快事,你岂可将我与酒徒相提并论!”
一旁的春娇也解释道:“这人调酒一绝,但除了试酒味的时候,自己却是滴酒不沾的。”
李微云一愣,此时楚鸣琴的第二圈酒已摆上了桌。
一圈酒只葡萄酒一种,佐以数味,就足有十数杯。而这二圈酒,数目则是足足翻了一倍。李微云总算明白了春娇所说的意思,这样八圈酒下肚,不醉才怪!
但李微云此刻倔意也上来,愣是毫不推拒,一杯杯仰头就干。
二圈酒,凤求凰,用绍兴女儿酒与状元红,按照年份,以不同比例对出,色或澄黄,或如琥珀,馥郁芳香。
三圈酒,化三清,菊花酒、柏叶酒、松叶酒混制而成,有清香甘甜,亦有涩味缠绕。
四圈酒,望帝京,金陵大曲、西京金浆醪、杭城秋露白、长安新丰酒两两勾兑合为一,醇厚雅正,涤荡肠胃。
五圈酒,春入晖,玉露春,罗浮春,霹雳春,剑南烧春,富平石冻春层次分明,入口温软香浓,入胃劲道十足。
没等喝到第六圈,李微云已有些醉了。她晃了晃头,这才注意到楚鸣琴停下了动作。
于是笑吟吟地道:“好戏压轴,好酒封顶,楚兄可不要小气呀!”她说起话来条理分明,脸上也毫无异色,但眼睛却变得朦胧起来,好似一抹烟霞绕在流水尽头。
楚鸣琴道:“你已经醉了。”
“醉了?我已经醉了?”李微云笑道,斜斜地倚在围栏上,指着楚鸣琴面前的一杯酒,“那可是你自饮?”她的确是醉了,竟管楚鸣琴直呼起“你”来。
楚鸣琴也不生气,道:“这杯饮八仙,本就是封顶。你喝不到,我自然只能将它倒了。”
李微云站直了身子,弹指,桌上那杯封顶之酒便“喀拉”一声碎裂,酒液顺着竹子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茶入肠,酒上头。
春娇看着这位看似柔弱的李姑娘屡屡作出这等无礼事情,一时也是瞠目。
“你——”李微云又坐了下来,隔着摆满酒坛酒杯的竹桌,径直地指着楚鸣琴的鼻子道,“你说你不是酒徒,你以为自己高高在上,品调众味,俯视他人,其实不过是个看人眼色过活的!兰州城里的雪里刀,不错,那是好酒,不是你卖给银子的?你不问问自己,究竟是不屑做酒徒,还是不敢?快活林里,你究竟快不快活?平交王侯,斗酒千杯不醉,那算你的本事,自酿自斟自赏,才是调酒的妙处!你说……你懂么?”
“我敬你是客,如果要发酒疯,快活林应酬不起你这等贵客。”楚鸣琴缓缓地开口,却没有人看到他袖中攥着的拳已微微发白。
李微云当然不是发酒疯,她还没有完全醉倒。但先前那些伤人的话,若在清醒状态下,她也是决计不会说出口的。然而楚鸣琴开始时对于酒徒的一番言论令她大大不快,越是懂酒之人,便越是执着,所以才有“举杯消愁愁更愁”的块垒难消,所以李微云才越发对楚鸣琴感到气愤,以至喝过了头,说过了话。
她心下虽有些许的后悔,但酒意涌上,随即也就抛在了脑后。
本是萍水相逢,话不投机或是倾盖如故,分别却也不大!
此刻兰州事已了,余兴坏尽,不返洛阳,再图耗时日也是无用。趁着酒意,李微云便跟春娇付过银子,小桥侧畔,上马扬鞭,一骑绝尘而去。
春娇掂了掂明显多出的钱袋,唇角绽出风情,倒也识趣地没有去勾搭已经脸色难看的楚鸣琴,径自去找已经彻底醉倒的另一个冤大头了。
“平交王侯……王侯……”
楚鸣琴喃喃地重复着李微云方才说过的话,竟似痴了。
兰州到洛阳,水陆交替,再快也需要时日。
一个人赶路终归是有些寂寞的。还好,李微云有酒。
离洛阳数里,太阳正渐渐落山,她放开缰绳,任马儿缓缓前进。
晃了晃手中的酒囊,她不禁微微苦笑:“看来我真要成个酒鬼了……”
说着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正打算加紧一步,在入夜前赶到洛阳城时,就听到前方大路上传来一阵呼声。
“强盗……救人呀……”
她心头一动,还未及打马上前,就见迎面一只驴子颠簸而来。
青驴背上一个浓眉少年护着一个奇丑无比的女子,正自放声大笑:“不错,我就是强盗,但强盗本不怕好人,好人都是怕强盗的,你喊破喉咙也是无人敢来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