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丧》一盅白九

2、下

　　【六】
　　在张府的日子很快活，我每日帮小姐研磨，学着梳发髻，做菜食。
　　小姐经常带我们姐妹几个出城耍，逮兔子，下河扎鱼——当然上天入地的事儿都是我们丫鬟几个在干，小姐坐在一旁看个乐子，笑得很开心。
　　小姐性子好，对谁都温温和和的，却喜欢干新鲜事儿，这也亏得张家几个掌柜的对她没有多大管束。

　　我本以为日子就该这样平平静静的过着，但时光飞逝，我被捡来时小姐初幼学，转眼之间已到了及笄之年。
　　小姐生得好看，我每次为小姐施粉黛时都觉得没人比小姐更好看了。所以之后这张脸被知府公子哥看上了，我不觉惊讶，真心为小姐高兴。
　　我是丫鬟们中最小的，只光顾着高兴，赤燕她们却心有不安，让我上街打听打听，我说话好听。
　　于是我像猴一样窜上街，这一打听却出了事儿：这公子哥是个风流之辈，光一月出入青楼就好些次。还阴晴不定，脾气上来能打死人。
　　我听得心惊，忙跑回去给小姐说。小姐落了两滴泪跑去三掌柜那里说道，却被撵了回来。
　　张家再有权势，说到底还是被上头压着，知府有结亲之意，怎能为了一个女子家反抗？
　　知府送来成箱成箱的嫁妆，金银珠宝晃的人眼睛疼。
　　小姐把钱串子给我们丫鬟几个分，说让我们令寻主子，再跟着她没什么好出处。
　　其她姐姐们都有家里人要照顾，收了钱磕了几个头走了。
　　但我不肯，我要陪小姐。于是我成了陪嫁丫鬟。
　　【七】
　　出嫁那天，街上老百姓都来看，贺着喜。
　　嫁入知府待遇当然是高，八人抬轿。
　　我记得看小姐的书卷上这样写：八抬大轿，抬的是大家闺秀。重金娶妻，娶的是完璧之身。明媒正娶，娶的是贤良淑德。
　　我还是高兴的，打听的也不一定就是真的，万一公子是个好人呢？
　　然我虽遇的苦多，心思到底是纯了些。嫁入那天那公子就露了本性。
　　那日小姐拜了天地，送入了婚房。公子哥儿直直省了合卺，抓住小姐揭了盖头就要撒泼。
　　小姐看了这架势，明摆着打听来的话一言不差，拼了命的想挣脱。她虽从小无人管教，但一身贞烈却不比任何小姐差，怎能让这种无赖毁了清白。
　　但到底是个女子，比不过壮实男子，逃不脱，便喊叫起来。
　　我和知府家的丫鬟一同守在门外，听到这声儿慌了，但那几个丫鬟却不然，脸红着偷偷在一旁笑。
　　我跟了小姐几年，日日在身边，意识到不对，不顾阻拦推了房门就冲进去，那时小姐衣服已经被扒了一层，眼泪落下来。
　　我红了眼，冲上去拼了命推公子哥儿，却被扇了一巴掌，一边脸留下来五个指印。
　　那无赖还不解气，说我这么脏还敢碰他，这衣服能赔得起啊，下贱！说着走到门口叫侍卫来要将我两条胳膊砍了。
　　小姐眼泪落得更凶了，跑过来抱住那无赖的大腿给我求情。我就看着一屋子的人声儿吵得闹得，却说不上话。
　　最后小姐保住了我一条胳膊和一条命，那无赖也没了兴致摔门走了。我被侍卫拖着却还傻笑着，恍惚间看见小姐红着眼拼命摇头。我知道这次他没能得逞以后还有很多次，我没法子一直护着小姐，但用一条胳膊换点儿时间，我挺高兴，只是可惜了我没那么多胳膊。
　　一条命算什么呢，那时小姐要是不捡我，我又能活多久呢？
　　【八】
　　侍卫是挺好的一大哥，下手快，之后我迷迷糊糊看见他扛着我把我丢出了知府大门，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醒过来时左边胳膊已经被包上了布，应该是还上了药，反正没多疼。
　　我看见赤燕姐姐端着药进来了，眼睛通红。
　　那日她虽收了小姐的钱走了，但到底还是记挂着，等着小姐接亲进了知府门还站着。她自觉对不住小姐，奈何一家子人还等着她吃喝，要是进了知府就不能时时进出，她放心不下。
　　站到半夜最终是没白站——捡着了个半死不活的我。
　　弄成这样，赤燕心里都明白，只是过来抱了抱我，没说什么。
　　我笑笑说我真是好命，到哪儿都能被捡着，真真命大。
　　那以后我日日在赤燕家里养病，我把这几年攒下来的钱都给了姐姐，赤燕也没扭捏推脱，接了。
　　我还是每日想着小姐，想她过的好不好。过了三四日，我按耐不住，还是溜到知府墙边儿上像个猴一样翻了进去。
　　我本以为会被抓住——少了一条胳膊是真的麻烦了许多，但小姐院子里清清冷冷没个人影。
　　我心里咯噔一下，忙推开了门：
　　里面还是一片一片的红，婚房从那日过后就没动过，小姐却已经伏在案上没了生气。白皙的手腕上血已经干涸，溢出来的一些顺着案几流下来，脚底的红砖颜色更深了。
　　我捂着嘴不敢呼吸，眼泪却不争气的大颗大颗砸下来，在没声儿的屋里显得格外响。
　　怎么就成这样了呢？要知道那日说什么我都不走。
　　心里一阵阵的绞痛，双腿抖的快站不住了。
　　我慢慢挪过去抱住小姐，“我把您带走，我们一起和赤燕姐姐待着好吗？还像以前那样，好吗？”我在小姐耳畔呢喃着。
　　我听见院门外传来点儿响声，却浑浑噩噩，只想着要把小姐带走，但我做不到——我只有一条胳膊。
　　我第一次开始后悔，但没有法子，我做了最没出息的事儿，逃走了。
　　【九】
　　之后我哭了一天一夜，身子又发了热，赤燕姐姐捂着我的眼睛说不要哭了，眼睛不想要了？
　　我猛地惊醒，对，我还要报仇，这眼睛还有用。
　　我开始沉默寡言，赤燕姐姐说我长大了。我却摇摇头，还是太迟了。
　　九月廿二，知府又办婚宴，我混进人群花了一个时辰摸清了公子哥儿的住处，狠狠盯了会儿。
　　九月廿五寅时，我又翻了墙进了知府。不得不说，这院子是真的阔气，也漂亮，就是让里面的人糟践了。
　　我用木棍子蹩住了门，捅破了纸窗，一盏煤油一把火扔了进去。之后在院里坐下不动了。
　　我看着火一点点烧起来，天慢慢亮起来——却是被烧红了半边。
　　四面开始骚动起来，我一点反应都没有。没有开心，只觉可惜。
　　那火烧了多长时间我就看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我在虚空一点看到了一道身影，双眼空洞，留下两道血泪，很是渗人，却在弥留之际轻拍我的头，我一呆。
　　反应过来时我很歉然，是我犯下的错，却让她全全承了下来。然她嘴角却挂了笑，环住我道了声谢之后消散了。
　　那一日知府内院整整烧了六个时辰，知府少爷被烧的连一具全尸都没留下，有人欢喜也有人惋惜。整个金城如变了天似的，骚动不断。
　　【十】
　　阎王殿的钟又响了，震的我回过了神儿。
　　我一步步走进去，殿门口有一面铜镜，我瞥了一眼，看到脸上只剩了眼眶，眼珠子被挖去了喂狗，指甲被齐齐拔下来，身上没有一处完整的——这是知府大人亲自行的刑，我一句怨言也无。
　　死后我下了地狱，进了阎王殿。知府那火烧死了不少无辜之人，而我有罪。
　　阎王殿里空荡荡，威压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杀无辜之人七十九，受轮回之刑九九八十一次，后去留皆自觉。
　　此时我又来到殿里，心境确实不同。那声音又出来，只说了句“悔是不悔？”我摇头，没说话。
　　“留是不留？”
　　我顿住，点了头，还是没开口。
　　声音没再响起过，我就出了殿，走向了轮回桥。
　　轮回桥边热闹的很，我在桥边站了很久。我见了赤燕姐姐，看到我只觉心疼，抱着我眼泪直掉。直到阴差来催，才依依不舍的放开了。
　　“和姐姐走罢。”
　　我摇头，只是笑。
　　又过了很久，我陆续看到了其他三位姐姐，她们没认出我来，只是好奇的往我这边投了目光。

　　忘川无昼夜之分，我判断不出来时辰，也想不了那么多。
　　孟婆曾和我搭话，说我可怜。我不懂，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不值得可怜。
　　就这样，我看着孟婆舀了上万碗汤，轮回桥上走了一波又一波人。终是在一天等着了我的小姐。
　　那一刻因果顿散，我身上的怨念顷刻落入尘灰之中。原来一眼，这压着我不得动弹的尘缘就消失不见，这就是我的小姐啊。
　　我朝阎王殿那方招了招手，与小姐一同上了轮回桥，转头往尘世走去，没有半点儿动摇。
　　我曾怨世事不公，曾动杀念任由罪过随身。然千百年瞬息之间，不过一眼，才觉只念一人平安，余下凡尘往事，皆过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