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王会梦到魅魔么》宁占竹

67、鲜花山谷 不必要的残

　　西莉娅看着这副躯壳，她应该做什么，切断链接么，这样它就会开始速朽，化为尘埃，就像它从未存在过一样。
　　而它就是从未存在过的。
　　它的一切都是假的，西莉娅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然而安东不清楚么？

　　她伸出了一只手，然而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西莉娅。”有人在白雾后叫她的名字。
　　她转过了头，看到一只精灵提着一盏灯静静地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他的到来没有惊起任何以太的涟漪，可见此人是一只等级很高的精灵斥候。

　　是葛兰啊，西莉娅在心里想，十年不见，他的身型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毕竟对于长生种来说，十年也许不算很长的时间。
　　虽然现在的世道来说，长生种其实也不能真正活得很长。

　　“是陛下让我来的。”葛兰开口道，“有人闯进了国王谷，他怀疑是你。”
　　“这样。”西莉娅说，她的手悬在了半空中，“所以他打算怎么处置我。”

　　葛兰叹了口气。
　　西莉娅发现她还记得他这副忧郁而低迷的态度。

　　“他说让你自便。”葛兰说，“毕竟你应该也不会闲着无聊盗掘其他精灵王的陵寝不是么？”
　　“你们不是没有陪葬么？”西莉娅下意识地说。
　　“不是，”她连忙试图挽救一下自己的形象，“就算有，我也不缺那些钱。”

　　葛兰没有说话，他手中的灯在迷雾中显得很是清晰，过了一会，他又叹了口气。
　　“果然是你啊。”葛兰说道。

　　西莉娅眨了眨眼睛，然后她咬了咬指尖。
　　“那个，你现在混的好像还不错，我也放心了。”她说。
　　葛兰依旧用他那双浅浅的，灰蓝色的眼睛，看着西莉娅的脸。

　　“费尔南迪斯他们不知道吧。”西莉娅小声说道。
　　葛兰摇了摇头。
　　“那还好。”西莉娅说。

　　“很多事我也是非常的说来话长了。”西莉娅又眨了眨眼睛，在书上这是一个非常标准的做贼心虚的表情。
　　“看起来是的。”葛兰说，“你要离开这里吗？”他的声音中恢复了例行公事的淡漠，他动了动手里的灯，让西莉娅看清了上面的王室徽章，他大概就是用这盏灯才能在迷雾之中正常穿行的，如果没有这盏灯，自己想出去估计也要费点周折。

　　“好吧。”西莉娅说，她看向了棺木，然后又看向了葛兰，“所以这个还有必要留着么？”她小声说道。
　　“我不知道。”葛兰说道。

　　的确这个问题不应该征求葛兰的意见。
　　西莉娅收回了手，“算了。”她说，“反正这件事的一切余波都已经被处理完了。”她轻声说道，“那么，就都当作没有发生就好了。”

　　葛兰看着她的脸。
　　“你这样认为？”他问道。
　　西莉娅愣了一下。
　　她很想轻松地说，这样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么，完全达到了皆大欢喜的效果。

　　葛兰是个严肃刻板而谨慎的人，这一点西莉娅早就知道。
　　所以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
　　她决定说点别的，“我其实只是想看看汐培尼。”她没有说谎。

　　葛兰沉默了一会，他将手中的灯拨亮了几分，“这样。”
　　西莉娅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她突然意识到这条精灵王们安眠的谷地，是一条不折不扣的鲜花之谷，到处都盛开着白色的花。
　　她禁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里作为长眠之所的体验应该很不错，西莉娅想，但是都长眠了，还有什么体验可言。

　　“说起来，”西莉娅突然开口道，“他既然觉得我没死，为什么没有到处追杀我？”
　　葛兰闻言看了她一眼。
　　“他觉得你死了。”葛兰说，“至少也躺在那里了。”
　　“直到几天前。”他说，“他从灰岛归来后，一定要来这里看看，我废了不少力气才阻止了他。”

　　“然后他交代我来这里看看尸体还在不在。”葛兰说道，“我说还在。”
　　“他似乎露出了一瞬间的某种近乎于失望的情绪。”葛兰平静而精准的描述着，“我猜他大概又燃起了某种希望，然后又放下了吧。”

　　西莉娅出了口气，“所以现在呢？”
　　“你希望我怎么和他说？”葛兰问道，“你是来盗墓的，还是说有别的想法。”

　　“你为什么要问我啊。”西莉娅说道，“你不是效忠于安东的么？”
　　葛兰没有什么情绪上的变化，“因为你对过去的一切的态度如果是全都当作不存在更好，那我就没必要改变任何现状了。”
　　“陛下要忙的事情很多。”他说，“让他认为这只是一件小事，不是对你我都有好处么？”

　　“我又不是费尔南迪斯，我没有义务时刻为了树立法律和道德的权威而努力。”他轻声说道。
　　但是西莉娅觉得他好像有点不太高兴，至少没有他的话这样平静。

　　“那他到底希望我死没死？”西莉娅问道，然后她马上就觉得这个问题的确有点蠢不可及。
　　葛兰的描述已经告诉她答案了。
　　他希望自己还活着。

　　“我一时很难决定。”西莉娅最终说道。
　　葛兰点了点头，“这也很正常。”他说，但是西莉娅觉得他好像对这个答案并不怎么满意。

　　“随便你信不信吧，”西莉娅说道，“我其实真的没想害他。”
　　葛兰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沉默地在前面带着路，西莉娅知道，他大概是有几分相信自己这个说辞的。
　　但是仅仅只能有几分罢了。

　　“不过说实话，”西莉娅开口道，“我其实觉得安东还是挺想让我死的，就当年来说。”
　　“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死。”她说，“所以我觉得他还是不觉得我很重要的。”
　　葛兰点了点头，两个人又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沉默之中。

　　“那看来陛下对你也不是很重要了。”葛兰轻声说道。
　　西莉娅出了口气。
　　“嗯，”她说，“应该是的吧。”

　　“这样。”葛兰说道，“那感谢你对艾罗兰的服务与牺牲。”
　　西莉娅别过了头，她看着花，过了一会，“那你恨我吗，葛兰？”
　　葛兰迟疑了一下。

　　“恨。”他淡淡地说。

　　西莉娅凝视着不远处的虚空。
　　“好像也很正常。”她说，“没有人喜欢被骗。”
　　“我明天就回鄂谢城区。”她慢慢地说，语气和她往日里的大相径庭，“灰岛的事之后，谈判暂时也不能继续了，弄清楚这个世界的很多运行规律之前，贸然采取什么大行动肯定是不行的，谁也不知道这需要多久，运气好可能几年，运气不好甚至可能几百年。”
　　“所以我可能再也不会来艾罗兰了。”她静静地说，“我们可能也永远不会见面了。”

　　葛兰看向了她的脸，恶魔女伯爵的绯色眼睛里瞳孔因为光线的暗淡而变得很圆，但是却很平静，如林间微雨的湖泊一样。
　　她没有在巧言令色，他能听得出来，她也没有说谎。

　　西莉娅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就算她的一切都建立在谎言之上，但是她却莫名能让你感到她又有某种真诚之处。
　　她垂下了眼睛，“这就是这段故事的终末了。”

　　葛兰发现自己跟着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也许吧。”他说，“你们在灰岛经历的事情有这么复杂么？”
　　“很复杂。”西莉娅说，“大概明天安东就会交代你们下一步的计划吧，我想他应该也会先中断所有的大型事件，我们都会各退一步，也许会用隔离来暂时取代盟约吧。”

　　“只要你们不打破的话，”葛兰说，“隔离倒也不错。”
　　“有时候也不是我们主动打破的吧。”西莉娅说道，“只是因为我们最近一百年比较强。”
　　她觉得和葛兰争执这个问题并没有意义，西莉娅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呼了出来，“总而言之，汐培尼还是一座很美丽的城市的。”她说，“不过其实我们那边也有很多很不错的城市。”

　　“这样。”葛兰明显也不想继续那个敏感的话题了。

　　“所以希望世界还是能往和谐的方面发展的。”她说，“我说真的。”
　　葛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今晚就会离开。”西莉娅说道，她突然间感到胸口闷了一下，她今天刚刚和安东吵了一架，他们还没有任何和解的端倪，但是很有可能他们以后都不会再见面了，就算有出访的任务，她也应该自觉躲开才对，毕竟是她刚刚说过，他们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最好也不要再有什么了。
　　就这么结束了么，她想，也许这样是最好的。

　　“你帮我和他说，我不是故意和他吵架的。”西莉娅说，她突然觉得这个话好像也有点过于亲近了，“算了，你说什么都好。”
　　“最重要的是，他期待着有可能有朝一日会回归的那个友人永远不会回来了。”她轻声说道，“大概是这样吧。”

　　葛兰看着她，“这样就好？”
　　“嗯。”西莉娅重重的点了点头，“你也知道，我有很多我自己的事，他也有。”
　　“其实你没必要和我解释什么。”葛兰慢悠悠地说，“你在和你自己解释。”

　　“好吧。”西莉娅眨了眨眼睛。
　　她看着路边的花，白色的，精致的，让人看了就不由得心生一股静谧的忧伤的花。

　　“但是说实话，其实我还挺喜欢你们的。”西莉娅说道，“有时候真的希望这个世界能。。。”
　　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她理想中的世界，但是肯定和现在的相去甚远，“反正我们各自努力就是了。”她挥了挥手，“你恨我也好，原谅我也好。”
　　“也许有朝一日蓦然回首发现都不是什么事了。”她说，“然后我们就都能获得幸福了。”

　　葛兰深深地看着她。
　　“你果然很擅长蛊惑人心。”他轻声说道，然后他转过了头，“但是也许你说的对。”
　　“对我来说，”他迟疑了一下，“我只要每天努力工作就好了，我不用去想太多东西，我也不喜欢去想太多东西。”
　　“那就已经很伟大了。”西莉娅说道。

　　“我是想说，我恨不恨你其实无关紧要。”葛兰慢慢地说，“不过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
　　“你已经决定好了。”他说。

　　西莉娅看向了前方，国王谷的大门已经近在眼前了。
　　她沉默了一会。

　　“那就再见了。”她最终只是这样说着，她走进了汐培尼的夜色之中，她决定径直走向港口，等到水手们睡醒了就径直返回魔域。
　　她的访问，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