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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献宠 皇弟,十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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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红朱漆门庭黑金楠木匾额恢弘地雕着‘公主府’三个大字,乃圣上亲题字迹。
琉璃瓦的重檐金顶下,带刀侍卫把守在台基前,廊下雕刻着尊贵的凤凰图腾涅槃绕云的金相,举目远望,金砖铺地,石子路通着钟毓秀丽的人工小溪湖。
颇有几分庄严宁静的安逸,除了此刻,东厢正殿闹哄哄乱作一团。
陆衍跪在地上,身袍繁贵,一双幽幽的瞳孔冒着怒意和不甘。
他指着上堂席座上的男子叫嚣:
“…李茂!你不过是亡国余孽,苟活至今,敢在我面前摆几分驸马爷的架子?”
藏湖蓝氅衣、腰间佩戴玉佩的束着高冠的男子瞳孔微沉,重重压下茶碟杯口,启唇:“猖狂作乱,偷窃犯上,理当乱棍打死。”
陆衍笑出声:“公主怜我替我出面,你嫉妒便污蔑我,但是你敢私自动我吗?附、马、爷?”
散落两旁的家丁侍卫面面相觑,局促犹豫,庭上骤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凝重。
这段日子陆衍得宠,长公主对他青眼有加,春日上阳节公主还将整个新铺的衣裳都照着他的尺寸裁制买下,风光一时。
“怎么?我现在说话都比不上青殷拿来逗乐解闷的豢宠了吗?”
李茂环顾四周,下颚紧绷,眸光更加幽深。
哗啦——
盛满滚烫茶水的茶杯被扬抛落下,重重砸在陆衍的额头上,霎那间,鲜血直流。
“啊——”
对方惨叫跌地,茶渍浇灌了全身,烫得秀白的额头忽现红肿。
他刚要反击,便听见外廊下的侍卫的高声恭迎。
长公主到——
陆衍眯了眯眼,往地上一探,拿起玻璃碎渣,兹拉一下,给自己脖颈出留下一道浅血痕。
亲临的女子抬脚横过门槛,披着一件乌云豹氅秀凰披帛,眉目清冷,五官白皙素雅,梳着高鬓的乌黑发上扎着一只海棠步摇。
常人雍容华贵显得慵傲,她高挺的鼻梁却显出凌厉,远远望去,孤高冷艳、不近人情。
但殿中所有人都知道,长公主一到,陆衍就死不了。
“怎么弄得如此狼狈?犯了什么事?”
青殷伸出手,怜惜般去碰陆衍的脸,捻着他下巴,瞅见他脖颈的伤。
李茂目光一闪,屈尊起身,走下阶梯。
陆衍瘪嘴,一改适才对李茂的剑拔弩张,他攀上青殷半截手腕,将脸颊贴在她的手背,委屈不已:“公主…公主救命,附马爷他......他要杀我!”
青殷叹了口气,转身问驸马:“驸马,陆衍在府中多年,你杀他也得有个理由不是?”
李茂隐忍地压着火气,他回眸对上她:“陆衍欲偷盗府中的御赐财宝,被我的人抓住。”
青殷似乎对这桩罪状并不在意,捻着陆衍狼狈垂落的发丝,赏着芙蓉落泪的矫揉造作。
李茂内心冷笑,瞳仁难以捕捉的精光一闪而过,他早有准备般给底下人使了个眼色:
“公主与其舍不得,不如换个新鲜的看看,正好,寺庙上乡途中,我在湖畔捡了个人,模样比陆衍好上许多。”
他语毕,看向门外,青殷顺着他的目光转身。
那是一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少年,穿着束腰锦服、鬓上挽着素簪子,黑亮光泽的乌黑长发披在身上,他被赶进屋,一动不动地伫立原地,被侍卫沉肩,屈膝下跪。
少年的脸光洁白净,五官精致,眼下还有颗小巧的泪痣,不像陆衍的阴柔秀丽,剑眉星目,有着涌动的锋芒,眸中敛光。
是他。
青殷端视了一眼,难得露出惊讶。
前几日在砚临台被官兵追捕的少年,陆衍他爹雇去杀人的杀手。
好像叫…长离。
跪在地上的陆衍大惊失色,瞳孔剧烈动了动。
“他从山上滚落,我救了他,他愿意报恩,我便让他来服侍公主。”李茂勾起嘴角,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李明舒。
旧相识?
青殷不动声色地将驸马的神态尽收眼底,眸光微闪。
李茂怎会认识一个砚临的弟子。
她慢慢走到少年面前,对方被强迫下跪,从头到尾并未行礼,漆黑的瞳孔淡然与她对峙,衣襟单薄,看得出他脊骨挺得笔直。
青殷疑狐地看着他。
“他受了些伤,从前的事记不太清,名字的话....”
李明舒瞳孔倒映着青殷的华服,眉宇锋锐,眼角却带着一点红,大概是外头天寒地冻,霜降的寒气徐徐落在了他眉眼间。
“你若喜欢,可以赐他一名,收入府中。”李茂扬眉说道。
陆衍猛地抬头,仲怔地呆在原地。
那日他便察觉公主对这杀手有意,如今竟真入了府中!
他若失宠,他爹的事可怎么办?
李茂可真是他命中一煞星!
真不要脸!
陆衍垂头丧气,黯淡地跌坐着,出神发呆。
但下一刻,青殷山泉流水的嗓音却徐徐响起:
“不必了,他愿意留下就去你那打杂吧。”
李茂错愕转头,一时失了后话。
“阿衍,你可有偷盗?”青殷问。
“...公主……我没有……”
陆衍宛如再获新生,欣喜异常,他压着雀跃,怯生委屈地说道。
青殷看向李茂,对方不语。
她暗叹,有些疲倦,踱步到席座上,揉着眉心:
“驸马既说你偷盗,便是你平日行事不够恭谨,今日就小惩大戒,去领二十鞭吧。”
陆衍睁大眼,难以置信。
“…公主…!”
两侧侍卫上前,生拉硬拽拖走了陆衍。
“你们下去吧,驸马留下。”
众人告退,殿中骤然空落安静。
青殷凝视着藏蓝色衣着的男子:“陆衍聪明伶俐,也还顺心,你发落他,可是因为大学士的案子,还是因为我阻止你出征讨伐恙族,在与我置气?”
李茂宽袖下的掌心紧握:
“不,陆衍此人言行不一、秉性不端,留着祸害。”
他一顿:
“前些月父皇秋闱一病,精力大不如前,已然权柄下移,良哲世子手上有昱朝三分之一的兵权,几个旁系皇嗣也虎视眈眈,这些人日后免不了为了皇位兵戎相见,我们不能不做筹谋。”
青殷的眼神怪异,垂着脸把玩着从头上摘下的海棠步摇。
恙族屡屡来犯,偷袭粮草,屠杀昱朝百姓,多年蠢蠢欲动,前些日子兵部尚书连同翰林院联名上奏,要彻底剿灭恙虫。
父皇要派将领前去,驸马回到府里就跟她说要陈情自荐,她并未同意。
李茂如此急功近利,免不了让她多想。
这些年遗留的前朝余党还在,兵权一部分在宗政良哲以及旁系子弟手上,还有各个封王的地方驻军,以及在朝廷大将军明渊管辖内。
父皇还未拟定来日的继位之人,夺嫡愈演愈烈,各方势力斡旋。
其中,不乏前朝旧臣。
前朝太子急着要兵权,想来父皇也不会同意。
那日肆伍酒楼内的话本虽滑稽,却还算几分属实。
聂秋婉留下的那本典籍,的确事关重大,有颠覆江山社稷的嫌疑。
虽并未试威力,但若落在有心人手中,免不得人心惶惶,皇权飘摇。
当年,昱破北魏,崇明殿大火,从中寻了半块诡异状似兵符的物件。
父皇却认得那物。
名叫傀儡符。
此物,配合那典籍,能以血肉之躯控制历代皇陵陪葬的傀儡死士,能达千万之多。
足以令人胆寒。
世人皆知典籍,却鲜少有人知真正关键所在是那傀儡符。
恙族为防外族偷习,在傀儡符上下蛊,只有服了恙独有的奎乞丹者,拿着傀儡符修习武艺才不会毙命。
父皇这些年苦寻另一半傀儡符,疑心李茂私藏,虽然聂秋婉临终保下太子性命,但到底,李茂是前朝的太子。
不仅仅流着聂秋婉的血。
“我知昱国上下人人疑心我,但是你我是夫妻,我不过是想为公主府筹谋,来日新皇登基,若没有兵权,岂不受制于人?”
李茂考虑得并非全无可能。
青殷忽而想起了儿时那点情意,也不愿揣度其他,她缓声:
“你费心了,不用担心,无论日后是何光景,公主府都会屹立不倒。”
李茂沉默了片刻,绕了一圈,又似乎不经意地提起:
“今日那人你不喜欢?”
青殷双眸微转,睨视而笑:
“陆衍最近还算顺心,我所求不过是能说些体己话的伴儿……”
她想起今日的闹剧,叹了口气:
“想来陆衍有伤在身,白天在外耳闻一埙乐当真别致,想来府邸还未有会埙乐之人。”
李茂心领神会,颔首低眉。
青殷摆驾离开。
“爷,您为何寻个来历不明的人,找个听话的哄着公主,日后您行事也方便,陆衍那性子藏不住几日,想来也得意不了多久。”
侍从虎牙掩下声音。
李茂堪堪收起目光,回到坐堂上蒸茶,启口: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故人重逢,只叫人欣喜。”
侍从摸了摸脑袋,不解地添上一勺茶籽。
往事随风,却历历在目。
李茂将滚烫的茶水过滤倒入茶盏,抿着唇舌间的甘苦茶味,嘴角上扬。
*
夜半三更。
李茂只身一人推开了西厢房一间狭小破旧的屋舍,他有条不紊地捋了顺袖颈,嘴角含笑。
自顾自地坐在了对面,蜗居在炕上的素衣少年旁边。
“驸马怎么来了。”李明舒黝黑的瞳孔平平,摆弄着包布里少得可怜的衣裳,将烛台、茶碗都一一整好。
李茂巡量的目光几乎包裹住了他,将他微势间的表情神态都细细参谋后,才别有深意地:
“你是真不记得了,还是装傻呢?”
李明舒抬眸,只见男子唇嘴一张一合。
“皇弟,十余年没见,我可是一眼就认出你了,你怎么成了这素朴的模样...”
李茂用手挑开一件墨绿的素衣,咂舌,满脸唏嘘和得意,眸子在烛火孱弱的幽暗中转了一下:
“不恨我?”
一丝阴冷夹在残影下,他有些森冷的语气在冰冷的屋内吐纳着白气:
“无论你记不记得,将你身上的傀儡符交出来,否则你不但离不开这半步,小心你的性命……”
李明舒攥在袖口的手动了动,黑白分明的脸上无动于衷,声音波澜无状:
“我并不知你在言何事。”
李茂冷笑一声,伸手掐住他的脸,眯眼:
“我不管你是不是装模作样,你一日不把傀儡符拿出来,你便没有一日安生日子,如今可不是从前,我想断你手脚如同折草木一样容易……”
他扬起阴冷的微笑,又满意地看了看破败的屋室,摔袖而走。
衣摆拂扫过门槛的霎那,他忽而停顿,放下了腿。
“我记着昔日聂氏老是一身拂袖流光锦裙在老头面前吹埙起舞,想来你应尽得真传,我身为你的兄长,自当为你筹谋。”
李茂嘴角一勾,扬声喊道:
“来人,为公子更衣,送到......绛月轩。”
被一个女子凌辱,比得上断手断脚的畅意。
话音刚落,几位侍从便大步流星涌进来,强硬地把少年往外拉。
李明舒凝眉。
为首的侍从阴恻恻地露出笑容,大袖一挥,一股奇香扑鼻而来,视线晃动片刻......
清明时最后一道景色,就是李茂居高临下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