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我就不死[穿书]》青衫书生

85、圣婴篇(完)

　　金絮忘了时间，也记不清自己死了多少次，又活过来。

　　头顶日月轮转，但亘古不变的雪原几乎夺去她的视物能力，她有些看不清慕长玉了。

　　前路亦是茫然，在不知道第几次摔倒时，她嗅到了一股带着清冷异香的血腥味。

　　这不是她的血。

　　金絮难免慌乱，她轻手轻脚去碰少年的脸颊，摸到了一片湿润。

　　是慕长玉的血，他们摔倒时，他的额头磕在碎石上，苍白单薄的皮肉一下被划破。

　　这一刻，她终于没忍住哭了出来。

　　“慕长玉……对不起。”

　　金絮扯下衣角替他包扎伤口，她腕间的刀痕愈合又裂开，反反复复，膝盖早就摔青，甚至没有知觉，已经到了身心俱疲的地步。

　　她小声啜泣：“对不起，是不是很疼？”

　　“慕长玉，”

　　“我该怎么救你……”

　　为什么主角有金手指，到你这里就全靠命硬，为什么正道容不下你，属于魔族的雪霁山也容不下你？

　　半人半魔，就不配存活于世吗？

　　我明明，没这么写。

　　金絮抹去颊边的泪痕，眸光重新坚定起来，她曾经给书中角色写过无数结局，那么今日，风雪重重又如何？

　　只要她不死，一定能改写他们的结局。

　　她捞起慕长玉的胳膊，背着他继续往前走，因为雪盲症的缘故，金絮没有发现，少年额角的血滴在地上，竟让终年不化的风雪慢慢消融。

　　一滴血，砸出一个小坑，又像是火星子溅到衣服上，灼烧出小洞。

　　金絮拼命往前，没有听见——

　　静谧的雪原里，传来一声女子的抱怨，又像是呼痛，极轻极轻，很快被风雪覆盖。

　　*

　　圣婴庙里，小稚提着食盒，日复一日替那座金身摆上贡果。

　　谢惊尘陨落后，庙里曾经鼎盛的香火也慢慢归于寂灭，来的人越来越少，庙宇逐渐冷清。

　　小稚却能在这坐一整天。

　　偶然看看远处青山上的飞鸟，听听檐角传来的风铃声，出太阳的时候，就把殿内的窗户打开，让光线把经书晒一晒。

　　也把他晒一晒。

　　下雨的话，就合拢殿门，把廊下的牡丹盆栽都往里搬搬。

　　他的活计很轻松，只是保持整洁，因为谢惊尘爱干净。
　　主持说要付他工钱，小稚没有要，他做这些，不是为了碎银几两。

　　小稚塞了颗糖到嘴里，从前他换牙，公子不许他多吃，现在没人管了，糖也好像不甜了。

　　他咧开嘴角，苦涩地笑了笑：“公子，你尝尝，那是我新学的茯苓糕，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小稚起身，用衣袖掸去贡桌上的浮尘，他曾经偷了一次公子的贡果，那么余生，他每一天都会来偿还。

　　如果没有谢惊尘，他早就死了，死在深夜的暗巷，死在自己的多管闲事里。

　　还是四年前，他在庙里填饱肚子后，那道空灵的神佛之音告诉他：“要是没东西吃，就来这里。”

　　小稚重重点头，难得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他到底是个要强的孩子，没放弃自力更生。

　　找了好几家酒楼后，终于有一家同意让他在后厨洗碗筷。

　　那些碗筷可真多啊，堆叠成歪斜的小山，总是要洗到半夜。

　　小稚咬牙坚持到了春日，下着小雨的某个夜里，他提着水桶去溪边洗衣服，回来的路上，听见有少女的呜咽声。

　　直觉让他不要去那没有光的暗巷子里，但情感又让他对女孩子心生怜悯。

　　就像老人说的，在这世间，女孩子天生就会爱人。

　　小稚轻轻放下水桶，抄起一根竹竿，鼓足勇气上前，也顺利赶跑了压在少女身上的大汉。

　　他松了口气，想回头问那姑娘有没有事，却被一只涂满寇丹的手捅穿了胸膛，掏出了心脏。

　　“蠢货。”原本还装可怜的少女恢复了本性，将心一口吞吃掉后，她抹了抹嘴角的血迹：

　　“小孩子就是好骗。”

　　这样的心脏，可比臭男人的好吃。

　　少女并非少女，而是一只画皮妖，本体甚至是雄形，他是魔修，却因为能披人皮的本事，还藏在正道修士之间。

　　小稚只是运气不好，他的脸色灰败，死不瞑目，洗得发白的衣服被雨水一点一点浸透，和他心口的血色变得一样凝重。

　　“唉。”一声轻叹传来，像遥远的天籁。

　　坐在轮椅上的公子光风霁月，让这破败的巷子顿时蓬荜生辉。

　　谢惊尘转动手腕，将伞面倾斜向那个失去呼吸的孩子。

　　凡人的命皆有定数，今晚该死的原本是有色心的那个大汉，是善良的人误闯别人的因果，赔了自己的性命。

　　没有欲l望又干净的人，注定在这世间活不长久。

　　可她不该这样死在淤泥里。

　　谢惊尘第一次对一个具体的人动了恻隐之心，从前他救苍生只是苍生，但今日的小稚在他眼里，一人也是苍生。

　　少年竖指，将源源不断的纯净灵力输入到小童空荡荡的心口。

　　谢惊尘是无心之人，却愿意用自己身上的一截神木，填补小稚的空缺。

　　黯淡无光的夜里，少年如上好锦缎的墨发，一夕之间全白。

　　而那个本该逝去，最渺小不过的脆弱生命，在春夜里重新迎来生机。

　　或许是失去心脏的原因，哪怕活了过来，小稚也很难长大。

　　一年又一年，他还是当初的样子。

　　所有人都当他是孩子，没有人在乎他是男是女，小稚自己都快忘了。

　　起初，只是因为家里重男轻女，她被迫扮演男孩子的角色。

　　后来，她流落街头，当个男孩子比当个女孩子要安全。

　　而她想留在谢氏圣婴身边，按照谢氏的规矩，她也只能做个男孩子。

　　这天地间的各种束缚，好像生来就是为女子而立。

　　小稚想，她并不后悔去救那个少女，画皮妖只有一只，但被人欺辱的姑娘，却有无数。

　　只是她运气不好，碰到假的。

　　如果连女孩子都不肯帮女孩子，那她们只会更难生存。

　　天色有些暗了，小稚提好灯笼，往主城走，公子离开后，她依然住在谢氏那间偏殿里，每日打扫谢惊尘的寝殿。

　　如今她不怕黑暗了，因为自己手中就是光明。

　　公子救了她，也教了她防身的本领。

　　唯一遗憾的是，他不知道她是个姑娘。

　　*

　　“呦，还是个半妖呢。”一只雪白到近乎透明的纤纤玉手抚摸上少年的脸颊。

　　慕长玉陡然睁开眼睛，侧头避开了女子的调戏。

　　他下意识握剑，却发现此处空间诡异，是一座冰雕玉砌的宫殿，眼前的女子也像冰雪做成，肤发雪白，只有眼角一抹殷红，魅惑人心。

　　《异闻录》记载，有怨灵生于极北之地，喜欢吞吃路过的行人，名为雪女。

　　“别挣扎了，你只是一抹元魂。”女子顺势侧躺在榻上，笑得风情万种：“魂魄来了我这里，都是有来无回。”

　　“小公子，你生得这般俊俏，要不要做我的夫君？”

　　“我封你为第108位夫人。”

　　她拂袖一挥，前方的帘子打开，入目是一排排精致的冰棺。
　　冰棺里面躺着无数穿红衣的年轻美男子，可谓是“潘安宋玉”，各有千秋。

　　雪女对自己收集的小手办很满意，她打量着慕长玉，越看越高兴：“你比他们好看就算了，还长得有些像那位。”

　　雪女向来喜新厌旧，但不敢打那位的主意，只因那位是魔界之主，光听名字就叫人闻风丧胆。

　　“谁？”慕长玉问她。

　　雪女有些痴迷地说：“慕与鹤，一个注定引起腥风血雨的男人。”

　　少年垂眼，他娘好像有个弟弟叫阿鹤，是不是同一个人不清楚。

　　“你喜欢他，抓我干什么？”慕长玉掸了掸肩上风雪，一脸无辜。

　　雪女愣了愣，温柔似水的面容也变得暴躁：“死小子，老娘要能把魔主搞到手，早就飞上枝头变凤凰，还用在这里守雪霁山？”

　　这跟发配边关的流放有什么区别？

　　她双手叉腰，对着慕长玉左看右看，终于妥协道：“你为什么不受我魅惑？”

　　“你又没有很漂亮。”少年实话实说：“还不如金大小姐一半好看。”

　　雪女尖叫一声，不服输道：“那我就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刹那间宫殿破碎，慕长玉眼前一黑，等再醒来时，红纱帐暖，身边睡着他心心念念的姑娘。

　　少女身上只披着一件单薄的青衫，纤细的锁骨若隐若现，她的小腿裸露在外，脚踝上还系着他从前戴在腕间的银铃。

　　慕长玉只瞥了一眼就垂下眼睫，他猛地起身，用被子将少女盖的严严实实。

　　算起来，他们已经成过两次亲，同睡一榻合情合理，合法合规。

　　他承认，他肖想过她。

　　“可惜，你不是她。”慕长玉回眸，他突然咬破自己的指尖，凌空画符，血色的印记朝少女额心而去。

　　“兵随印转，锁鬼关精，困！”

　　少年双手结印，元力流转，温情的红纱帐燃烧起来，火光中他眉眼灼灼，清冷道：

　　“学人精，受死吧。”

　　这世上只有一个金大小姐。

　　他也只会为那一个人而心动。

　　*

　　庭院里的月亮还像从前一样。

　　坐在轮椅上静静赏月的人却不在了，小稚睡不着，她提着灯笼来到谢惊尘的寝殿。

　　屋内的摆设一尘不染，公子的遗物并不多，她走向窗台前的博古架，玉质的鬼工球在月色下泛着流光。

　　小稚竖指，学谢惊尘的样子，用灵力转动那颗精致的玉球，她本意是想看看公子常看的风景，然后代替他，去塞外和江南走一走。

　　然而——

　　灵力运转，投影在空中的却不是从前的湖光山色，而是谢惊尘的虚影。

　　少年身如琉璃，内外明彻，是红尘中一抔干净的雪。

　　他朝她微笑：“发现我了吗？”

　　小稚捂着嘴，不敢让哭声泄露。

　　少年轻唤她的名字：“小稚，世人聚散分离，总是如此，我虽救了你，但你只属于你自己。”

　　“往后的日子还很长，不要苦守在庙里，去大江南北走一走，去遇见和你一样可爱的人。”

　　谢惊尘的声音总是带着悲悯：“真是可惜啊，见不到你长大的样子了。”

　　“但我们小稚，一定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影也如雾一般消散在月光里。

　　小稚试图去抓住，却像槐树下那回一样，又扑了个空，她泣不成声，却又觉得格外幸福。

　　原来公子知道。

　　他一直知道“他”是她。

　　所以公子给买的那些衣裳里面，才会有格外鲜艳的粉色，嫩黄色。

　　所以公子才会避讳，从不让她伺候他沐浴更衣。

　　所以在酒楼听故事，有人污言秽语时，公子才会打断。

　　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因为知道她是个姑娘。

　　小稚又哭又笑，她低声道：“公子，我会好好听话。”

　　去看山水，结识新的朋友，可是这世上，哪还有像你一样好的人呢。

　　她掩面哭泣，窗外的月牙被树梢遮掩，小姑娘流着泪，安安静静睡着了。

　　画面停格在这里，水镜里波纹一闪，归于死寂，人间的事就再与天上的人无关。

　　谢惊尘拂袖化去水镜，抬眼看向九重天云雾里的玉宇琼楼，阆苑瑶台。

　　耳畔有仙乐传来，少年额间的朱砂鲜红不改，他朝前方的大殿行礼，波澜不惊道：

　　“惊尘子，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