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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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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于勤失魂落魄地站在病房门口,病房门口是行动不便或者复建的病人走动的宽栏杆。
她像站不动一样,搀扶着栏杆。手却一歪,把固定在栏杆上方的消毒液按了个正着,粉红又刺鼻的消毒液滋了她一身,把那件平平无奇的黑色羽绒服溅出了零星几点白色。
赵于勤心不在焉地拍了拍,身后又是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她转头一看,就见赵不嬉一脸着急。他停下脚步,额头上还挂着零星几滴汗。
“姐。”,赵不嬉叫了她一声。
赵不嬉一边探头往门口的小玻璃窗看,一边把北面的拉链拉开,他跑得热了。拉链拉开后,他敞着怀,露出里面的POLO衫,这才觉得好点。
“瓜瓜他......怎么样了?”
赵不嬉学食品工程,本科去德国交换了一段时间,前年博后出站,随即就留校工作。
平时除了讲课和行政任务外,赵不嬉还要带硕士生。最近又是论文季,还有学术会议,他忙得脚不沾地,开完会就匆匆地赶回来。
他一问起来,赵于勤就心里难过,她凑到小玻璃窗子去看,里头的防护帘子依然是拉着的,——医生还在检查。
“吐血了。”
“他问我、问我宋羲和季婆婆的事,好像是不记得了......”
赵于勤一说完,赵不嬉便大惊,他又凑到小玻璃窗看,还把赵于勤给挤开了,惹得赵于勤“啧”了一声,锤了他一下,但却拿他这个190的大汉没有法子。
“他怎么不记得了呢?”,赵不嬉吃了他姐一记铁锤,却屁事没有,依然纹丝不动地扎在玻璃窗前,盼着医生赶紧检查完,他能了解个清楚点。
“可能是摔到了头,发现他的时候他头上好大一个包。”,赵于勤对赵不嬉占着窗子的那副样子不满,但她又挤不进去,便只能悻悻的坐到不锈钢椅子上,等医生检查完。
赵于勤心有余悸,季驰光是住在单位宿舍的。上班的时候单位同事见他好久没到岗,打电话又不接,才去他宿舍瞅了一眼,随即就看到季驰光晕倒在地,头也磕破了,就打电话给她们姐弟两。
好在季驰光后面改了他俩为紧急联络人,才能联系上人。
但他现在这样子,也没好太多。
想到季驰光的情况,赵于勤低眉丧眼,心里头兜着事儿,却又听到那个冤种弟弟迟疑地问她:
“昆明那边的强雷暴......你不去了吗?”,赵于勤学得就是气象,作为家人,赵不嬉或多或少了解一点。知道最近昆明那边会有一场强对流天气,这种天气会形成风暴和雷暴,他看了当地气象台,说是百年一遇。
赵于勤除了是气象博士外,还是一名风暴摄影师。
昆明那场雷暴形成的时间就在这两天,赵于勤前不久科考回来后就一直在家里收拾行李,记录雷暴风暴以及这种自然现象对当地居民和农业的影响这种事,从她转学气象之后就一直在做。
赵不嬉一提这件事,赵于勤就想到了刚才季驰光的话,他还说给自己买了新镜头......
赵于勤心里的事儿都尽数淤了出来,眼泪像开了闸的水龙头,不要钱似地从那双杏仁眼落下,她抽噎着,又锤了赵不嬉一下,道:
“瓜瓜这样子,你让我怎么放心去那么远。这一次不记录就不记录了。”
“我想......多陪陪他......”
见自己姐姐哭得那么伤心,赵不嬉也沉默了,他也坐在不锈钢椅子上,单手搂着赵于勤,又拍了拍她的肩。
护士把赵于勤请出房间后,病房里就开始有条不紊地为季驰光检查身体。
主管医生仔细地查看季驰光的各项指标,又询问了季驰光许多问题,确认他是否意识清醒。
季驰光只觉得自己像一个玩偶一样被医生和护士摆弄着,但他很配合,护士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就是季驰光之前昏迷,所以医护们给他插了尿管,现在要重新换过。
之前在昏迷的时候护士给他备过皮,他现在那里光溜溜的,在众目睽睽中袒露隐私部位,季驰光不由得有点脸热,他偏过头谁都不敢看。
季驰光有点难堪,但还是听话地抬起屁/股,方便护士把裤头给扯下来。
前前后后折腾了十多分钟,随后护士和医生们才七手八脚地把检查的仪器从季驰光的身上撤了下去。
医生让他好好休息,随即便打头出门,最后面的护士则推着金属小推车,小推车的声音哐当哐当地,一大伙人像小蚂蚁排队一样,涌出了病房门。
门把手一转动赵不嬉就注意到了,他忙不迭站起来,着急问:
“医生,我弟弟他......”
医生见到这两姐弟一脸憔悴的样子,有点不忍心,但是最后却也只能秉承着职业道德摇了摇头,说:
“他这个阶段确实会出现这种情况的,家属有时间多陪陪他吧。”
医生又抿抿唇,似乎是顾及到房内的季驰光,便小声道:
“毕竟是肺癌晚期。”
医生没再往下说,她就此打住了话头,隐晦地暗示了一下赵家姐弟。
赵不嬉前几天在外地开会,他早就已经知道季驰光的身体情况,但还是第一次亲耳听到。
他只觉得震惊、伤心、荒谬,滋味百感交集,一时之间他居然有点站不住,还是赵于勤起身扶住了他。
赵于勤前几天就已经受过打击,她刚哭过,眼圈还有点泛红,却还是强忍着鼻酸对医生点头道谢。
“姐!姐!他才28岁!他还没过30!”
主管医生带着身后一众医护走远,赵不嬉才有点实感,他抓着赵于勤的胳膊。
他人高胳膊粗力气大,把赵于勤的手掐得生疼,赵于勤这次却没锤他,只是忍着痛,安安静静地听着他小声发泄。
“他今年的生日都没过……怎么会、怎么会......”
赵不嬉颓然地坐在意思上,把头埋进了双臂间。他觉得冷,却没有力气再拉上羽绒服的拉链了。
赵于勤拍了拍他,又用力地抹了抹自己的眼泪,推开病房门进去。
房间开着暖气,一打开门,暖洋洋的。赵于勤抬眼,就看着季驰光躺在病床上,他微微颦眉,一双小狗似的黑亮眼睛却好奇地看着自己。
赵于勤用力地抿了抿唇,他勉强对季驰光挤出一个笑,一滴眼泪却又从眼角滑落下来。滴到了手背上。
感到凉意,赵于勤忙不迭用手背擦掉这滴眼泪,她若无其事地坐在了病床旁的长脚板凳上,拿过床头柜的遥控,摇开了电视,摇出一个台,温声道:
“江瑜去香港带队了,就是最近的青少年亚锦赛,他还让我们看呢。”
季驰光定睛一看,电视上的体育频道正放着一组击剑比赛。场上的竞争十分激烈,双方对手打得难解难分。
而在镜头的最角落,江瑜穿着一身长袖运动套装,他抱臂站在场边,猫儿脸上眉头皱起,看起来似乎不是很满意的样子。
赵于勤关门的时候季驰光见到了赵不嬉的衣角,这会儿又看到了江瑜的脸。他的头又开始疼了,关于赵不嬉和江瑜的以及也被塞进了脑子里。
但经历了打蛋器搅大脑,这种针扎一样的疼痛让季驰光尚且能够忍受。
刚才赵于勤的记忆一涌现,季驰光就已经知道,这又是一个不同的时空了。
这个时空的赵于勤没有做记者,赵不嬉的专业也和建筑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一个是博后青椒,一个博士在读,都是弄学术科研的。
在赵于勤做记者的那个时空里,赵不嬉和公司同事谈恋爱,马上就要修成正果。但这个时空的赵不嬉学得是食品,留校任教,不会进建筑公司,和女同事的恋情自然就被蝴蝶掉了。
这个时空的他忙于科研和教书育人,苦熬职称,至今单身。
而这个时空的赵于勤和江瑜要结婚了,江瑜从赵于勤还没减肥的时候就和她表白在一起,两人爱情长跑十年,婚期就定在江瑜从香港回来之后。
记者赵于勤与江瑜也在一起过,不过最后分开了。
那个时空的赵于勤做了记者,而江瑜进了维和部队,常年驻扎在刚果。季驰光出了车祸,部队里打电话不容易,江瑜却仍千辛万苦地打过好多通电话来关心季驰光,有时候就吞吞吐吐地,问一下赵于勤的近况。
季驰光不知道那个时空的他们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两个也对这件事情避而不谈。
但是季驰光从那个时空抽身而出时,二十后半的赵于勤和江瑜都还是单身,而且都没有结婚的打算。
见到赵于勤手上的订婚戒指,季驰光便弯起嘴角笑了笑。他又再次真心实意地,以过去好友的身份,恭喜赵于勤和江瑜,祝他们喜结连理。
赵于勤顺着季驰光的眼神望向自己的订婚戒指,原本每每看到这枚戒指就觉得幸福的心情被眼前季驰光的病冲淡,电视上的体育节目也到达尾声,——江瑜带的队赢了,他终于露出了笑意,抱了抱获奖的运动员。
“宋羲、和我婆婆......”
季驰光一开口,赵于勤便再也忍不住了,她鼻子酸得厉害,便偏过头,无声地流着眼泪,
季驰光看不清赵于勤的脸,只能看到那裹着羽绒服的肩膀正在微微地抖动。
体育节目结束。电视上正放着一个果汁广告,广告的声音很大,季驰光怕听不清赵于勤说话,便费力地伸手,把遥控器上的音量减号一按到底。
病房彻底安静下来,广告上的明星举着果汁露出爽朗的笑,念台词的时候却是滑稽的静音嘴型。
万籁俱静间,季驰光听到赵不嬉压抑到极致的痛哭,从病房门口传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