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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西风客栈(上) 戈壁上言西 ...

  •   这万家灯火盏盏暗了下来,好似还差他的一盏,他行走在空荡荡的街上,天色也早已,可惜看不见星星,也瞧不见月亮,只有那起雾的黑山,和洒向各处隐隐的月光。模糊的影子在地上沿着一个方向移动,影子上方的人略微偏头望向屋子幽黄的的灯光,一股怅然失落涌上心头,失之淡然的感性抛诸脑后。他曾经疯狂想逃离的地方,如今竟多了一丝别样的……不适。

      过了近乎半月的奔波,常秋的身后始终紧跟着一群人,想甩甩不掉,他绕行在莫都的边境四周,那群人还是照旧,不远不近,死死跟着。

      论繁华,莫都若称第二,那第一……除非在另外一个世界。

      可莫都边缘之地,却是辽辽无际的戈壁,显得独一份的凄凉,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他伫立在一家客栈外,抬头看了眼大门上挂着的招牌,歪歪扭扭但却能认清的四个大字:西风客栈。

      他轻敲了两声扣匙,无人应答,便直接推门进了里面,大门半敞着,门内是常见的大院子,往里走一些就是客栈的正门。

      他轻敲了两声,这次不同的是,簌簌的脚步声先闻,门被拉开后,迎面的是一个面色困倦的小生。

      “进。”小生用手捂了捂即将打出的哈欠,耸了耸鼻子。

      小生边走边掸了掸一旁桌上的灰尘,里面一股湿潮的气味扑鼻而来,像很久没有居住过一般。

      “打尖还是住店?”小生扯着粗哑的音嗓。

      “住店。”常秋从盘缠里拿出几两碎银,递在小生的面前。

      “放那儿就好了。”小生扬起下巴示意一旁不高不矮的柜桌。

      “楼上二号房。”小生漫不经心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盘缠,慢踱几步,走到柜台正方,抓出大串钥匙,搁置在桌上。

      “劳烦找一下。”小生抬起右手指了指一旁,示意上楼的方位,双手交叉盘拖在柜桌上,将头搁置在上方,昏昏睡去。

      常秋倒是头一次见这般的店家,但还是听了。

      钥匙虽然杂多,但好在都刻上了文字,“贰”倒也是醒目。顺着店家手指的方向,常秋脚步轻稳地踏过每一阶,偌大的客栈只听得见店家在扯呼噜。

      “贰。”常秋拿着手里的钥匙,抵在锁上,听见木锁错落的声音。突然眼前一个黑不溜秋的东西从眼皮子前梭了下来,常秋本能性地向后退了一步。往脚底望去,一只黑蜘蛛张着八只修长的腿脚,惊慌地朝隔壁房门爬去,正当它准备从窗棱缝钻入时,发出吱哒一声,黑糊糊蜷缩成了一坨,掉落在窗棱缝中,随之又像飘烟一般涣散,连尸体也不落下。

      常秋抬头向上望去,瞧见一只苍蝇倒挂在门顶织结的蛛网上,苦苦挣扎着,发出尖锐微小的的嗡嗡声。

      常秋能听懂动物的语言。但是眼前却是一只苍蝇,常秋选择听不懂求救。

      弱肉强食,自生自灭,没什么好值得泛情的,更何况惹人厌的蝇虫。

      “我真是病得不轻。”常秋略施小术,将蛛网松动开来,苍蝇趁机咻地飞离了去。

      常秋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或许生命诚可贵。

      常秋将“贰”从木匙中拉了出来,望着眼前门口这长久失修的模样,很难想象屋内会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样子。他对准门缝,一只手搭了上去,中指指腹往里一抵,门也丝滑,顺势敞了开来。

      浓烈的古旧灰尘气息直冲入鼻。随即另一只手臂抬起遮住了鼻嘴,一双俊俏冷冽的眸子。推门时手沾上了灰,几个手指互相揉碾着,向后撇了撇。一只脚踏入,半个身子也迈了进去。

      不过,房内出乎意料的干净。

      一切陈设仿佛落户新家,就连窗户也不同于外面破落的门,他将指尖轻划过窗棱,借着外面毒辣的阳光,指尖竟没有发灰。放置茶杯的桌子上搁置着一小块抹布,也叠得齐齐整整。

      诡异的气息充斥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此时一群人正逐渐向西风客栈靠近,又出现了一堆人从客栈大门处向里走着,个个迈着二不跨五的步伐,热汗朝天,此时恰逢立夏时节,这些人背上的衣服被浸湿成一个歪七扭八的形状,走一处,一处便充斥着吵闹,沸反盈天。而这声音对外界异常敏感的他而言,是如针扎。

      常秋将一只手盖在脸侧,食指堵住一只耳朵,随后又将手按在颞部轻揉着,面色发白,眼神迷离,仿佛在看向虚无的世界,痛苦的记忆开始涌入脑海:

      『常秋自小怪病缠身,身形瘦小,七窍五感异于常人,同龄小孩见到他仿佛见了怪物一般,不惜用最恶毒的话语来攻击他,“一个野家伙,没娘还没爹!”,常秋此时也不过八九岁的孩童,性子软,被一群小孩围成一圈,即使再苦苦哀求,却也无济于事,只得来变本加厉的对待。

      他被逼进了一个猎兽的坑洞里,不过好在轻瘦,被横挂在一旁的枝杈干上,可背上却被割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浸满了他的血渍。常秋浑身仿佛撕裂一般,痛意直冲大脑,发出哀嚎。而上方却传来一群小孩子丁玲般的欢声笑语。

      他将头努力歪斜着望向天空,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天空蓝幽幽的,有鸟叫兽鸣,洞底一股子腥臭向上乱窜混入鼻息,泪水混着汗渍滑落嘴角,苦涩的滋味让他心魂达到冰点,五感交织,一切恍若隔世。

      所幸是没有掉进满是捕兽夹的坑洞底,不然千疮百孔,生死有命。常秋五感异于常人,可如今,全身已是浑然麻木,只剩最后一点意识支撑着他保持清醒。

      再后来不知过了多久,头顶黑了下来,天空下起了小雨,啪嗒啪嗒,第一滴落在他的鼻尖,顺着鼻窝流到嘴唇,酸中带点苦涩,眼睛已然睁不开来。此刻的痛觉在脑海里被转移成了另一种感受,倒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雨像个泼辣客,常秋麻木的身体已然将痛觉排外,这场雨让常秋快要结痂的伤疤又袒露在外,雨水和着泥土的草木腥,滴撒溅落在常秋迎上的每一寸肌肤,和着血水,滴落在腥臭熏天的洞底,而洞底的腐虫仿佛闻见了珍馐,纷纷向上撺掇着。

      常秋嘴唇微微张开,却发现像是被凝液黏住一般,头向上迎着雨水,将嘴润了润,发出微弱的求救声。而这场雨仿佛要与他抗衡,倏地哗然而下,绝望感萦绕在心头。一帧帧走马灯开始浮现:
      ……
      他看见自己满身是血从坑里爬了出来,在一旁攀爬树木闹腾不休的小孩顿时见了嚎啕大哭,仿佛见到死尸复活般,吓破了胆。常秋上前死死逮住一个小胖子的衣领,朝他发出嘶吼一般的哭声,随后又转身面向这群人,作出仰天大笑,可是笑声却逐渐远离开来,仿佛脱离了自己的身体,看见自己的身体赫然倒在地上,想伸手去拉,却扑了个空。
      ……
      “拉着我的手。”常秋迷迷糊糊听见声音,从树杈旁将一只手抽离,还没向洞顶伸去,突然树杈咔嚓一声,常秋感到身体失重,极速下坠,而腰腹却被一股力量抓了住,身体悬空在洞中,缓缓向上飘去。』

      思绪突然被拉了回来,让常秋分不清什么才是梦境,什么才是现实。

      嗡鸣声在脑中游走,他从盘缠里取出一团棉花,将其分做两份,揉成一团,塞进耳朵去,此刻外界的声音终于稍稍安静下来些。

      他走出房间,将房门合了上来,移到临近栏杆的地方,顺着缝隙向下俯视着。半掩着的客栈门被一脚踹了开来,戈壁上空的阳光仿佛冲破桎梏一般,倏地一束直直打在门楣上,路过的光影被拉长成两条相交的线,错落有致,填充着被照耀的每一处角落。

      “喂——”一个龇牙咧嘴肥头大耳的刀疤脸男将手里提着的东西往柜台上一扔,这动静将熟睡中的店家整个身子给震晃了一下,店家抬头与刀疤脸男对视着,略有一丝皱眉,接过包袱的手竟也丝滑,提起来又放置在自己的脚边,随后将手衬在自己的下巴处,又开始眯眼瞌睡。

      “今天生意如何?”刀疤脸男用一只手的食指轻扣着自己热得流油的鼻尖,又整个手掌覆在脸上,唰地擦掉脸上的汗,又向后甩了甩,另一只手重重敲击在柜桌上。

      店家手指向二号房的位置,脑袋抬都不抬,眼皮微睁,像未关严实的门缝,指完手就耷拉下来了,换了个姿势同交叉盘拖般,整个脑袋衬在臂弯之上。

      众人的目光跟随着店家手指的方向,最终停留在二楼第二间房子。

      刀疤脸男的视线游走在二楼的每一处,隐约看见二楼栏杆有个身影,仔细一瞧,他发现其中一个人脑袋转来转去,也有些猎奇地将视线转移在一楼这个人上。

      左面一划刀疤,目光如豆,一脸跨耳胡,眉毛潦潦草草,面目可憎。

      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常秋轻眨了下眸子,瞳孔里散发着凌冽的气息。

      刀疤脸男对上视线后,瞳孔乍然微缩,后又放出恶狠狠的目光,朝着他仰头挑着眉,一股子穷凶极恶。

      常秋双唇微抿,将眼合了去,好似眼睛撞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过依旧站立在原地,未动分寸。

      刀疤脸男见楼上的人竟未被自己吓到,反而一副无关己事的样子,气的牙痒痒。旁边人凑近刀疤脸男身边,小声窸窣了几句,刀疤脸男又挑衅地朝楼上忒了一口。

      常秋转身径直向房内走去,顺道把房门也给带上了。

      刀疤脸男一副碰了一鼻子灰的模样,气冲冲地朝客栈外走去。随后众人也跟着纷纷离场,离开的人将桌椅板凳拖拉得嘎吱乱响,最后一个离开的还将西风客栈的大门顺势踹了一脚,飘飘零零的灰尘从大门顶端荡洒了下来。

      门上歪歪扭扭的字配上歪扭轻晃的招牌,更映衬了西风残照。

      俩拨人。
      那一波人刚走干净,另一波接踵而至。

      他站在房内的窗边,人群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这些人他看着过于面熟。

      大门内门都大敞着,这一拨人直接走了进来。

      “掌柜的,我们要住店。”人群中的首领朝店家的桌子上扔了一锭银子。

      店家将头从臂窝里探出来望了这些人一眼,眼皮子又耷拉下去,一只手从柜桌里掏出一个牌子,上面刻着:客满。随后又将头扎进臂弯。

      人群里有个声音响了起来,“这么多空房间,你耍我们是吧?”众人齐聚抬头望向楼上的众多房间,十几间客房绕成大半个回字,大多数都落了灰。

      “店家,我们这些弟兄们在这戈壁走一天了,大家都想找个落脚处歇歇脚,我们也付得起客栈的住钱,我们也看到了这么多空的房间,请店家不要为难大家。”首领平和的语气仿佛在给入睡的店家哼唱摇篮曲。

      店家没有一丝反应。

      首领身旁一个下属按耐不住火气,破口大叫出来,“你聋了!”

      店家仍然没有丝毫动静。

      首领挥手示意身旁的人不要冲动,安安静静地等待了半柱香。客栈里隔绝了戈壁滩上的曝晒,本应该来说是个清凉之地了,但是一堆人站立在柜桌前不作动静,视线全部集中在熟睡不醒的店家身上。

      汗滴慢慢渗在店家的脸上,燥热的空气让眼前睡梦中的人似乎不安起来,嘴里一张一合,在说些什么梦话般,不过片刻,店家倏地从柜桌一个激灵起身,一抬头就对上了一片的视线,店家的右眼抽搐性地眨了眨。

      “还没走?”店家指着放置的刻牌,“看你们也不像大字不识的人啊,都说了客满了,客满了!”店家敲击着刻牌上的俩字。

      首领将目光从刻牌移到店家脸上,“店家可有什么不安心?西风客栈初来乍到,但是在戈壁上却出了名,我既已带好钱财,既不违背你们的规矩,如今客栈空房众多,店家这样做,怕是日后在戈壁不好做生意了。”若隐若现的黑雾吐息在整个客栈上空,客栈外霎地阴了下来。

      “你们有这本身,那还不如自己在戈壁上过一夜,要是你们手可通天,我这是小本生意,想来恕不奉陪。”店家抬头望向客栈外,戈壁头一次见。

      “如若我们非要住下呢。”首领眼神收紧,外面的黑雾笼罩住整个客栈。

      此时客栈内的空房间开始梆梆作响,房间内的不明物撞击着房门,仿佛随时都能破门而出。

      店家神色逐渐惶恐起来,望向楼上,随后柜桌中飞出一剂符贴,落在店家掌心。

      店家另一只手比划出一个简单的的人形轮廓,后又在轮廓上一圈一点,嘴里噤声默念着咒语,又直接将手翻覆在符纸上,犬牙咬破了左手拇指,微微挤压渗出的一滴血,滴在了符纸上,血红色的印记逐渐浮现。

      随即揉捻夹着符文向上一抛,符文飘荡在空中,一响指声清脆落下,幽蓝色的火焰从底部钻出向上探去,将符文完完整整包裹了来,随即又变换出张数,直直飞向门楣。

      撕裂声从各个房间涌出,发出砰砰哐哐的撞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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