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音.幻境》肉沫扛佩妮

6、（六）

　　我总是会幻想当一些幸运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我会去如何享受那些幸福：

　　比如说买的彩票中了头奖/比如说我最喜欢的人刚好也喜欢我；

　　我也会幻想当一些悲剧发生在我身上，我会去怎么应对那些痛苦：

　　比如说失去了最重要的亲人/比如说自己得了绝症。

　　通过幻想来试探自己的极限，看看自己究竟会被多么幸福美好的事情冲昏头脑，得意忘形，

　　又会被多么可怕悲伤的事情戳中命门，放弃求生。

　　所以当我接受了地下室的尸体时，
　　接受了自己心上的黑洞时，
　　接受了自己被吸进别的身体时，
　　接受了迄今为止发生的这一切超自然现象时，
　　我都将自己过于平淡得反应归结于日常的训练有成。

　　直到今天我才意识到，自己未被触动并不是因为承受极限的扩张，

　　而是由于感知维度的狭窄。

　　比如说，疯狂。

　　那种自己从未有过的疯狂，只能从别人的故事中窥探几分。

　　小女孩儿追寻属于自己那片海、寻找自己最喜欢的鱼是疯狂；

　　‘我’那因爱小橘子而颤抖的担忧是疯狂，
　　不停的安抚是疯狂，
　　不管不顾的飞奔是疯狂，
　　就连小橘子那一旦抓住‘我’得手就紧紧抱在怀中不肯松开也是疯狂。

　　这么陌生，却又这么让我着迷，不断回味。

　　他们的疯狂并不极致，却令我眼红。

　　不自觉得想要更多。

　　倘若真有神明的存在，那它一定要听听听我的心声。

　　别急着让我回去。

　　不知不觉间这不由自主的身体终于是停了下来，
　　悬在黑暗中的我像是濒临枯萎的花朵，落寞得耷拉着头，等待美丽逝去的终结。

　　现在的感觉何其熟悉，

　　除了无法脚踏实地，控制不了自己身体，不能趴在地上匍匐前进之外，

　　其他几乎和离开阿音那栋房屋后见到的场景一模一样，

　　什么都抓不到，什么都看不清，眼前除了无尽的黑暗再无其他。

　　说起当时的场景，我貌似漏掉什么东西？

　　是什么来着？

　　在进入‘我’身体之前，好像听到了阿音的声音，他说了好几句？

　　“抱抱”！对，“抱抱”！

　　那是什么情况？

　　那晚关上门之后整栋房子彻底消失，阿音也没有跟着我一起出来，他的声音从哪里来的？

　　难不成是那个小橘子阿音？

　　也不对啊，小橘子当时也应该离我有千八百里远。

　　如果这些都不是的话，我也不清楚了

　　反正现在经历的事情没几个正常的。

　　或许那句抱抱再传来之时，就是我可以离开着高空之刻。

　　我等啊，等啊，等啊，什么都没有发生。

　　倒是给我等困了。

　　这半年来一直被阿音养在那栋房子里，每日活动量极低，只有上楼下楼、出入房间、阳台健身的时候才能多增加一些身体的消耗，

　　尽管这样，我夜夜依旧难以入眠。

　　今天这么一折腾，身体竟知道主动犯困了？也算是个意外收获吧。

　　既然周遭寂静无声，如此适合睡眠，那我就不客气了。

　　该来的总会来的，反正若真发生了什么，我一定被各种方式叫醒。

　　。。。。

　　“你们快帮忙一起找找。。”

　　“你去那个休息室。。对对，看看人在不在！。”

　　“再不找到，阿音今晚的演出就完蛋了，她必须在”

　　。。。

　　这也太吵了吧，我从一片荒芜的梦中被吵醒，看到自己正竟然趴在一个白色塑料桌上。

　　那片荒芜的梦境，已经这么久了还是没能习惯。

　　自从心上有了黑洞之后，我再也没有做过具体的梦，没在梦中见到什么人，去到什么地方，经历什么事。

　　以前上天入地五彩缤纷的梦境，现在什么都没有，剩下的只有黑暗与荒芜，就同我的心一般。

　　我猜的果然没错，睡着之前还被挂在空中呢，醒来就换地方了，倒是谢谢这次没让我头晕目眩，恶心呕吐。

　　有个小问题就是，这么趴着睡导致我现在一直打嗝，想伸手拍拍胸口才反应过来我依旧被关在另一个自己的身体中充当意识傀儡，

　　这种方式还真的，妥妥的第一视角沉浸式体验剧情，想不带入都难。

　　现在这个‘我’好像也有点睡懵了，打着嗝半天没能起身。

　　这个地方？

　　脚下是红色的橡胶跑道，自己应该在一个体育场临时搭建的堆放杂物的大棚里面。

　　远处接近门的地方散乱得放置着几张红色塑料椅，而现在‘我’被在大棚内堆砌的各种纸箱挡得严严实实，

　　外面的人不仔细看，一定发现不了我。

　　门外的昏暗让我一时分不清是阴天还是夜晚所致，

　　整个杂物间黑漆漆的，只有一些微弱的光亮从不断被风吹开的塑料帘缝隙中透进来。

　　外面的脚步声叫喊声还在继续，他们是在找我吗？

　　刚刚迷迷糊糊听到了阿音的名字，大概又与我有什么关系。

　　这次我的的想法可终于与这个身体合拍了一次，

　　她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拨开门帘走了出去。

　　原来是阴沉沉的白天，我最讨厌的天气。

　　整个体育场都被这天气蒙上了一层阴郁。

　　远处的工作人员们正在搭建舞台，调试音响设备，

　　舞台背后还有好多个相似的白色塑料大棚，大家各监其职，忙碌奔走着。

　　‘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这与之前经历的歌手小橘子阿音是同一个世界，

　　那现在是草原之事的过去还是未来呢？

　　也不知道草原那里的小橘子后来怎么样了？

　　脑海里突然又冒出了他在草地上痛苦扭动的惨状，

　　他那个表现，的确有点不太对劲，不是精神上不对劲，就是身体上有问题。

　　‘我’正迷茫着不知该去向何处，突然肩膀上出现了一只手，把‘我’吓得不清。

　　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男人面孔，没和我有什么多余的对话，

　　快速确认过‘我’的脸之后，就拿起对讲机说着：“找到了，我这就带她过去。”

　　不像我的懵逼，她显然清楚自己的身份，

　　快步跟上这个穿着保安服的男人追问：“阿音出什么事了吗？”

　　现场太过喧闹，他又忙着与对讲机里的人沟通，好像并没有听到‘我’的提问，但也可能是听到了不知道怎么说？

　　只是拉着‘我’的胳膊加快了脚步。

　　两人弯弯绕绕穿过人群，在舞台侧后方的休息室站定。

　　‘我’还没来得及进门，里面的人就冲了出来。

　　“阿音，你别冲动，你等等，保安说已经找到。。”

　　男人话音在撩开门帘的瞬间戛然而止，他企图阻止阿音冲出房间的胳膊还没来得及放下。

　　不知道是经历了什么，

　　阿音眼睛通红，神色慌张，眼睛对上‘我’的下一秒瞬间蓄满泪水，

　　甩开身旁的阻拦冲过来死死抱住‘我’。

　　好家伙，这人也太狠了吧，

　　我感觉她被他圈住时绝对有闷哼一声，肩膀都要被勒出红印了。

　　感觉在场人中只有我在心疼她的肩膀，

　　她倒是整个人稳如泰山，

　　不仅有空回抱住阿音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还能顺便和对面的男人打招呼。

　　他们原来认识啊？

　　这个男人，我怎么看着也有点眼熟，可又一下子想不起来。

　　就不能进屋吗这两个人？感觉现场已经有几十双眼睛在盯着这对小情侣了。

　　黑发男生紧紧抱着女生，胳膊用力到好似要把怀中的女生揉进骨血；

　　女生有一下没一下得轻轻拍打着男生的背，揉着他的头发，温柔地挣脱开自己被箍着的双臂。

　　男生松开得不情不愿，却也十分乖巧听话，和刚刚那个通红着脸谁都拦不住的疯子判若两人。

　　她温柔得抬头望着他，抬手一点一点擦去他额头上因慌张焦灼产生的细细碎汗，

　　接着踮脚将自己嘴唇印在他的脸颊。

　　男生一直紧绷着的表情终于在这个亲吻中被击碎，又幸福又委屈得拉着女生转身进了休息室。

　　当然我也带着满脸震惊被带了进去。

　　这也太勇了吧？阿音不是个歌手吗？

　　‘我’就在那么多人面前这么搞？实在厉害。

　　而且感觉她脾气好好啊，我俩相像的地方可能只有这张脸了吧。

　　这个阿音绝对有点问题，我这统共才见过他两次，他怎么能做到每次都神经兮兮的。

　　相比起我与‘我’的明显差异，
　　此阿音和彼阿音倒是相似，尤其是这种对拥抱过于癫狂的执着，实在是让我不得不佩服。

　　半年间我不知道拒绝过多少次阿音的拥抱请求，无时无刻，不分场合的拥抱让人心疼，也让人厌倦。

　　也不是不明白阿音是一个需要通过我的拥抱来获取情绪安抚的人，

　　但我也有自己的喜恶和舒适度，实在没有办法接受他和个人形挂件似的天天黏在自己身上。

　　偶尔看着他那被拒绝后的委屈眼神会感到愧疚，但也仅此而已。

　　他有权利发出请求，我就有权利回复拒绝。

　　不像她，从来都只有接受。

　　此刻她正被阿音牵着手带入休息室，其他人都识趣得没跟进来。

　　这个休息室比刚刚那个更加昏沉黑暗。

　　她想要伸手去探桌子上的照明，却被阿音阻止。

　　他说他不需要灯光，黑暗让他有安全感。

　　这孩子还真挺言情小说男主风的倒是，她也没说什么，直接在塑料椅上坐下。

　　真是有些好奇，你俩确定不给我讲讲前情提要吗？

　　我这直接观看剧情真的是一头雾水。

　　当然她也自然不会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存在疯狂吐槽着眼前的狗血。

　　她眼中只有阿音。

　　阿音看起来还是很焦灼不安，佯装恼怒得质问着‘我’为什么不在自己身边？
　　到底扔下自己跑到了哪里？
　　又讲述着自己是多么紧张接下来的演出，害怕自己出错，
　　说自己一定要完美得完成。
　　说他只有看到‘我’才会安心，
　　要‘我’陪他一起做最后的练习，
　　要‘我’一定在台下观看他的演出，他到时候才可以一眼找到‘我’。

　　说着说着阿音的胳膊又开始向‘我’展开，

　　我习惯性得躲避，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不由己，无奈着又被圈进怀中。

　　她环臂揽住对方，像哄小孩似的轻轻晃啊晃，

　　真心感叹她此刻圣母光环有点刺痛我的眼球，

　　她身上有着我从未有过的温柔和耐心，我却有点不是滋味。

　　难道只有我意识到了吗？

　　还是说只有阴暗自私的人才会发现此类问题：

　　他一股脑得吐露着自己的焦灼，可好像并不太在乎她给出的回答；

　　他展现出一副没有她可能会死的模样，可字字句句都念叨着自己的表演。

　　我心中不免疑惑，这个阿音究竟是因为爱她才离不开她呢？

　　还是说只是需要一个可以时时刻刻呆在他身边的安抚娃娃？

　　这个‘我’在这里又是什么身份呢？又有着怎样的处境和人生？

　　本以为可以看到自己的另一种生活，可得到的却尽是他与她。

　　他的全部与她的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