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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铃兰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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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你回去吧——”
“你不是帮我缝过校服扣子吗——”
“我在这里工作——”
“嘀咕什么呢,还不快跟上——”
繁杂的话语被打乱了语序,不断在脑海中飘来飘去,遮挡住眼前青年的身影,铃兰伸出手想拉住他,却不受控制地停滞下脚步,记忆像是被橡皮擦统统抹去一般,她的大脑重新变得一片空白。
“你是......”话语艰难地从口中挤出。
青年闻声停住脚步回头,他的面容被一团雾遮住,只能听见他的声音模模糊糊——
“我是...久川松月...”
一切戛然而止,纷乱的记忆,混乱的话语和青年的身影,缓缓从眼前淡出,世界重回一片漆黑。
......
早见铃兰睁开双眼时,天已经亮了,刺眼的阳光从未被拉好的窗帘缝隙中透进来。她平躺在床上缓了缓神,直到思绪回笼,感官再次活跃时,才侧过身拿起枕头边的手机看了眼时间。
才刚过五点。
放下手机,重新平躺回枕头上。铃兰试着再次入睡为今天的行程补充充足的体力,却再无睡意,只是平躺着放空自己。
意识到自己刚刚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个梦境后,才恍然理解感受到的那些违和感。
好真实的梦,而且诡异的清晰。仿佛打开了上帝视角,铃兰记得梦中所有的细节——被碾碎的花瓣,悄悄掐灭的烟蒂,张扬的银灰发色以及青年泛红的耳尖。
唯独不记得那人的模样。
在梦中拥有过的记忆真实得像是她亲身经历过一样,铃兰确实在小森出生长大,不过在小学毕业时就跟着父母搬家到东京,并没有在小森念过中学,她也根本不认识这个叫久川松月的人,更别提暗恋过他。
铃兰翻遍了脑中所有关于小森的记忆角落,确信在自己十几年的小森生活中,一次也没有听见过这个名字。
那年父亲因工作原因调职到总部,不得已要在东京定居,而铃兰最依赖的姐姐早见葵正值初升高的关键时期,她不想因为搬家打乱学业安排,遂留在小森读完国三再搬走。
母亲知道铃兰平时最喜欢黏着姐姐,问她是想去东京读书还是留在小森和姐姐一起。
小铃兰看看爸妈,又看看姐姐,陷入了纠结中,最终选择最简单的方法做出抉择——二对一,少数服从多数,于是她合流到搬去东京的队伍。
照旧黏着姐姐的暑假转瞬即逝,临近开学,早见葵正在收拾搬去学校住宿的行李,铃兰坐在一旁不舍的看着她,那时她已经明白什么是离别。
由于父母忙于工作,从有记忆开始,铃兰就一直跟着葵,葵只年长铃兰三岁,却舍弃了很多自己的时间竭尽所能的照顾铃兰,她们从来没有分开过,而此刻,她即将和葵分开一年之久。
想着想着,眼泪已经从眼角渗透出来,铃兰吸了吸鼻子,将藏了一整个暑假的疑惑问出口:”阿姐你为什么不跟我们去东京啊,妈妈说了,东京的学校更好。“
早见葵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过身来熟练地拿纸给铃兰擦眼泪,她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温柔,却又带着一丝坚持:“因为这里有人需要我啊。“
铃兰连忙扯住她的裙摆以示忠心:“可是小兰也很需要你呀!”
“这不一样,我们是一家人,会一直一直在一起。但有些羁绊只会存在于特定的时间里,我不想留下遗憾。”
“ji ban?这是什么意思呀?”
“长大了你就明白了,而且你也会遇到那些注定的你割舍不掉的羁绊。”
铃兰很想问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这句大人们经常用来搪塞他们的话,她已经听到过无数次了。
和葵的这段对话一直无比清晰的存在于她的记忆中,她爱护阿姐,尊重阿姐,所以即使不能理解阿姐说的话,也会默默放开扯住她裙摆的手,任她去奔向自己的羁绊。
那时铃兰相信她说的话,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想到这,铃兰嗤笑出声。不知是在嘲笑自身的无知还是命运的无端。
不过确实如葵所说,铃兰在东京结识了此生的挚友,她们相识于国中,一直结伴同行到现在,至于葵所说的另一种羁绊。
还真没遇到过。
多亏了中学时期和小姐妹们沉迷于各种爱好,大学期间又在刻苦钻研晦涩难懂的专业知识以弥补高考失利落下的差距,而毕业后......
总之铃兰本人时至今日仍是母胎solo一枚。
毫无疑问,铃兰对爱情没有丝毫的兴趣,不论是中学时的暧昧不语,还是大学时的直球追求,面对各种类型的表白她都能面无表情的拒绝,并苦口婆心的劝说对方将心思多放在学业上,由此收获“钢铁直女”的名号。对此铃兰毫不在意,表示这只是她众多名号中最不值一提的一个。
铃兰从来没有过怦然心动的感觉,随着年岁渐长她愈发坚信能让她心动的人根本不存在。
想起梦里看见那人时自己漏拍的心跳就觉得离谱,她怎么可能会对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人产生心动反应。
何况,那只是个梦而已。
......
虽未至盛夏,今日的气温在烈日烘烤的加持下也使人格外难熬,源源不断的暑气肆意地在空气中乱窜,所到之处皆是难以忍受的闷热。
烈阳孜孜不倦的烘烤着大地,灼热四散于空气中,不期然撞上冰凉的车窗又凝结成一滴滴轻盈的水珠子,沿着玻璃四下逃窜。
夏日的午后总是最安静的,暑气带来的除了黏腻的汗液,还有无尽的疲惫感。正是睡午觉休息的时间,早见一家却开车在前往小森的道路上。
铃兰侧着脸将头靠在车窗上,凝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单调风景,回忆起在小森的日子。
小森是一个依山临海的边陲小镇,这里地形丰富,有葱郁的充满生气的树林,和卷携着浪花肆意奔腾的大海。每到夏天,姐妹俩都会被送到乡下过暑假。
在小森的夏天,有着多种多样的乐趣。铃兰会和姐姐一起去海边玩闹,会被爷爷带着在溪涧里捉鱼虾,会在午后躺在后院槐树下的老藤椅上酣睡一下午,也会在夜晚数着飞舞而过的萤火虫。
山间清爽的凉风总能在一瞬间带走铃兰所有的燥热,身处林海,仿佛置身于绿色的水池中。她很喜欢听树叶摩擦时沙沙的声音,一阵清风拂来,在叶尖,在心上,总能激起一片片的波澜。
她记得以往每个夏天,奶奶都会牵着自己的小手爬到后山上摘野果做果酱,奶奶做的果酱酸甜适中,将果酱均匀的抹在面包上,每次都能吃掉一大袋面包。
奶奶曾经是个花匠,她在自己的小院里造了一片花海,铃兰小时候最喜欢跟在忙碌的奶奶身后看她饲弄各种花草,不停地指着询问这样那样的花语。
奶奶养了很多名贵稀奇的品种,却唯独钟爱最寻常不过的铃兰花。
她说,铃兰花可不普通啊,它的花语代表着这世界上最奢侈的东西,是许多人寻寻觅觅一辈子都求之不得的东西。
铃兰问,那是什么呢。
幸福归来。
铃兰想,奶奶给自己取名字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呢。
姐妹俩的名字都是奶奶取的,她将对孙女的疼爱与祝福浓缩成名字陪伴姐妹俩一生,以求孙女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可惜的是世事无常。
......
“小兰,小兰?”
“怎么了,阿姐。”车窗外的景色重新映射进眼底,铃兰回过神来,看向身边坐着的葵。
“在想什么呢,你已经对着窗外发呆很久了。”
“没什么,在想我究竟多久没回去过暑假了。”铃兰无意中脱口而出的话语,狠狠的刺痛了在座所有人的心脏,车内的气氛逐渐凝固变得压抑。
自从爷爷奶奶在铃兰读高中的时候相继离世,她便很少回小森了,而病情恶化紧急住院以来,铃兰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医院。
被诊断出病情那年,铃兰堪堪二十二岁,学生时代熬到结尾,梦寐以求的新生活不过触手可及,可薄薄一张病情报告单,就这样随意审判了她的余生。
罕为人知的疾病,即便告诉别人病名也毫无意义,只要不成为医生或者病患,大概一生都不会听说这个病症。就是一串把器官和症状排列组合后得到的名称,甚至还是国家医疗机构挂保证实是极为特异且罕见的疾病。
在被医生委婉的告知寿命最多只剩十年时,母亲和姐姐终于忍不住掩面痛哭,父亲紧咬着嘴唇颤抖着身体一言不发,连医生都不忍直面绝望的场面,低着头胡乱翻着病历单,病房内的气氛一瞬间下降至冰点。
铃兰却突然轻松的笑起来,崭新病号服下是年轻充满活力的肌肤,二十二岁的她仿佛置身事外般宽慰家人:“哎,别那么丧气嘛,还有十年哎,我可以做很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我没事的,还有十年我觉得已经足够了。”
然而实际上,铃兰确诊后的两年间,为了稳定病情,她一直待在医院里。原本无所畏惧的年轻躯体遇到第一次发作后彻底被击溃了。
呼吸困难,昏迷,被一次次推进手术室,看不见出院可能性的每一天,无一不在冲击着铃兰的心理防线。身体上一道道新添的疤痕,越来越糟糕的脸色、肤况,麻木无力的身体,她也确实在逐步变成真正的病患。
每次发作就无法止住咳嗽,连续不断的咳嗽窒息到让铃兰在病床上辗转反侧痛苦挣扎,持续过着戴上氧气罩又拔掉,在重症病房与普通病房来回反复的日子。
真切认识到身体遭受病魔啃噬时的疼痛后才开始察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有多严重。在病房这个充满消毒水臭味的狭小箱盒中度过的每一日,都让铃兰清醒的感受到自己正在一项一项丧失着什么,从她不曾留意的碎片,至原本清晰的人生轨迹。
当理所当然不再理所当然的瞬间,她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每一日都沉溺在痛苦与绝望之中,无法自渡。
面对无法治愈,只能尽可能拖延时间的残酷疾病,不甘与痛苦根本无处发泄,靠着身上的各种针管才勉强活着的铃兰在不断挣扎中彻底麻木。
她的灵魂仿佛已脱离逐渐腐朽的躯壳,飘浮在空中冷眼旁观着被各种痛症折磨的自己。
转眼间一年过去了。在病床上过完二十三岁生日的铃兰,目光呆滞地盯着和脸色一样苍白的天花板。
她想,这样活着还不如痛快的死去。
......
和其他人走散的铃兰在墓园漫无目的地走着,她的目光拉远又拉近,穿梭在整齐排列的碑林,四周无人,庄严肃穆的墓园一片寂静,想到自己不久后的归宿,竟没有感到丝毫的害怕。
她只是觉得愧疚,生前还没来得及赡养父母,死后竟还要麻烦他们为自己点燃香烛。
接到葵电话的时候,铃兰正拐过一个转角,她突然顿住脚步,视线定格在角落一个孤零零的墓碑上。
似是许久无人供奉,碑文被灰尘和淤泥沾满而不可窥见,墓前的贡品也早已腐烂发霉,在周围香火不断的碑位衬托下显得格外寂寥。
铃兰挂断电话,低着头伫立在墓前。厚重的墓碑在她眼里渐渐淡化成透明的窗,她看见了在重症病房里透过窗户窥视烂漫春景的自己,也是如此这般被隔绝在一方无声的小小天地,只是安静等待着亲人的探视。
一旦得了这种病,生与死的界限也就不那么清晰了。
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铃兰将怀中小心翼翼捧着的原本要献给奶奶的那束重瓣铃兰安然地搁置在无名墓碑前,她微微鞠躬郑重地拜了三拜,随即转身离开。
她想,奶奶肯定不会怪她的。
......
踏上回程之路时已临近傍晚,晚风四起,气温终于下降到舒适的程度。
“你刚刚跑到哪里去了。”母亲轻轻地将铃兰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拢好。
“妈妈,”铃兰一脸严肃的盯着母亲,沉思良久后,郑重其事的说,“以后就不要给我买这么大地方的房子了,我怕你们以后也迷路。”
“......"
一阵沉默过后,随之响起的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和铃兰的惨叫。
天边被晚霞染成渐变的橘红色,云雾弥漫,与远处连绵的群山交相辉映,不远处的碑林在天幕的衬托下,构成生命最悲壮的画面,是一天的落幕,也是一次生命的陨落。
铃兰悄悄地想,倘若自己的生命能够终结在这样的一刻,也许再多的遗憾都能够释怀吧。
远处山坡上一阵风拂过,将花束里的铃兰花轻轻吹动,错落有致的白色花苞像是一串串小铃铛,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奏响命运交错的序曲。
二零二三年五月底,此刻,余命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