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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勾栏听曲(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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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在朝霞灿烂如火的余晖下悄然离场,火烧一般的云与琉璃落地窗擦肩而过,天色渐晚。
厅里的琉璃宫灯随着客人的落座而陆续亮起,但毕竟小巧的灯总也发不出多强的亮光,只是金黄的、通透的,内里的灯芯幽幽的一颤一颤着,总是时刻揪着来客的心,总也担心会不会熄灭。
不过这种担心实属多余,据可信度极高的姬若华描述,他来的每一次,琉璃宫灯都是在每晚八点半准时熄灭,也没有一盏灯敢中途就罢工。
因为七夕节的特别活动,全场气氛都极为活跃,但如梦楼禁止一切现代无营养娱乐方式,像是猜拳拼酒、牌类游戏之流,都不会在这样雅致的环境中出现。
品尝一道道精致可口的餐食,偶尔举办的拍卖会,古典舞的水袖一挥荡涤一天的忙碌与烦躁,古筝的指尖抚弦洗礼一切红尘俗世。
“云阶月地一相过,未抵经年别恨多。一年一度的相见怎能解了思念成疾后的苦痛,匆匆一面也只是杯水车薪,情到浓时,入骨相思,愿诸君今夜有缘千里来相会,心上人皆为眼前人。”云姨声情并茂的念着宫珏即将演奏曲目的寓意与祝福,满意的看着到场的贵宾纷纷放下进食的玉箸,均是满心期待的仰视着那漂浮的红纱。
姬若华也同样听到了这样一席话,他注视着杯中倒映着的孤独的人影,那人影的眼眸里满溢着深刻的思念掺杂着一丝的痛恨,暗地里涌动着疯狂的克制。
他冲着那个眼神中满是歇斯底里的影子讽刺的笑了笑,而那影子也回应了笑意,原来这个表面淡定自若背地里风起云涌的身影竟是他自己。
“好一个未抵经年别恨多,真是情到浓时人自醉,竟在这痴心妄想起来。“姬若华自虐般的自嘲着,茉莉蜜酿到了口中,竟越发感受不到一丝的芬芳与清甜,回味起来只剩满心苦涩。
“铮铮----”琴声一出,全场寂静,姬若华也从回忆泥潭中抽出身,痴痴的望向浮动的红纱,迫切的想透过红纱看清里面的光景来。
琴声起初轻盈欢快,当真是“大珠小珠落玉盘”,仿佛是牛郎织女的相遇。这时茉莉花瓣轻悠悠飘洒于空中,浪漫且令人悸动不已。
逐渐转入慢板部分,悠扬平和,你耕地来我织布,粗茶淡饭平淡亦长久。
突然,天降异象,红绳被生生斩断,急迫与压抑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为之担忧,紧接着是震撼的快板,琉璃宫灯也似乎受到了惊吓,烛光跳跃着,绛红色薄纱浮起落下,让人有那么一瞬间看清了琴师那高处不胜寒的孤影,原来真正的美人十几岁便足以惊艳众生。
淡粉色花瓣下落的急迫而决绝,像是多受了第二个地心引力,带着铺天盖地的绝望随琴声一同砸入人们的心底,刺痛。
渐渐的,绝望不甘磨平后成了淡然,琴声缓缓流淌,重用中音区的平和,抚平了人们刚刚被攒成一团的心。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一曲终了,片刻静寂,突然的掌声雷动,不少早已上了年纪的富豪、政府官员以及文人骚客们都默默的擦着随阅历增长而再也没落下过的眼泪。
姬若华把头靠在雕花红木贵妃椅上,懒懒的倚着,桃花眸紧闭着,仿佛醉酒后的酣睡,但那轻轻抖动着的密而长的睫毛暴露了他此时的状态。
多想就这样昏死过去。
两情若是久长时,也求取朝朝暮暮。
姬若华半醉半醒之际,全场的气氛因一曲而逐渐上涨。
桌上未动几筷的佳肴全然被冷落在一旁,巧妙避开桌子而散落满地的淡粉茉莉静静的观望着情绪高涨的高官富商。
忽的,一道银白色丝绸划过整个一楼大厅上空,一端连着一层半的大平台,另一端竟奇迹般地悬浮在半空,虚虚的飘着,飘渺无根。丝绸很顺滑,但宽度仅能容下一个人在上面行走。
“值此佳节,如梦楼推出特别活动,第一位有勇气且有能力从丝绸上走过来的贵客可获得帐内一叙。此活动进行之前,我们会先进行对月穿针比赛,赢得第一的女子将获得如梦楼七夕限定贺礼。”云姨不急不忙的说着重磅话语。
如梦楼天顶大开,抬头仰望,似在云端,明月近在咫尺。那条绸带仿佛鹊桥,引来片片茉莉花瓣铺了一路。
大家倒是对“对月穿针”没什么太大的兴趣,都对着那条流淌着晶莹剔透的月光的绸带跃跃欲试,毕竟那可是只需一眼便是千年的小宫珏啊。
有不少肥头大耳的高官蹦着高,富豪们则指挥着保镖叠叠乐,文人墨客和红纱帐内的宾客都没有任何惹人取笑的举动,尽管有期待却也明白自己的实力,大多只是自饮自酌,或是题诗作画,题的是一曲动京城,画的是轻纱美酒佳人明月。女伴们则对月拿着五彩线穿着七根银针,时不时分心着丝带那头的红纱帐。
要说为什么富豪高官都竭尽全力想要接近宫珏?
美色,对于视觉动物的最大的诱惑,无论男女。
琴艺毕竟曲高和寡,阳春白雪,虽然给了他极高的评价,但这并不代表每个人都能真正欣赏明白的,因此那些真正懂的人,大多都在争分夺秒的感悟琴声中的余韵。
不断有男人女人爬上绸带,又不断被软若无骨的绸带摔回地面。
丝绸等待的,是真正懂他爱他高度相仿的知己。
这才是鹊桥的真正用意。
宫珏当然从开始设计这个丝绸便知道没有人能穿过绸带触碰到红纱帐,他便是想要通过此而让人们真正体悟到真爱的难得。
宫珏并不是自愿来当琴师的,他失去了全部记忆,唯独记得弹琴的指法,昏睡后醒来便是躺在如梦楼的休息室中,云姨是他第一个见到的人,她告诉他他本就是如梦楼的乐师。
他别无选择,不是吗?
于是他每月十五日都会演奏乐曲,弹给有缘人。
当然,相逢即是缘。
越来越多的人参与到飞渡鹊桥中来,陆陆续续的爬上,又不约而同的匆匆掉落,场景一度显得悲壮而搞笑。
可偏偏他们像是不信邪,总要去摘那颗不属于自己的明月,却忽视了身旁伴其左右的独属自己的繁星。
宫珏冷眼旁观,上眼睑微微向下眼睑靠拢,纤长的睫毛漫不经心的垂着,如薄凉高高在上的神明,俯视着荒唐的尘世。
姬若华同样向下俯瞰,也同样看到了戏剧性的悲喜剧,但他却没有如宫珏一般无动于衷。
醉后的昏昏沉沉带着他猛地站起,踉跄了一下,又应激反应般的稳住,挺拔了身姿。他仿佛不受控制般的,从梦筝阁的红纱帐内一跃而下,又轻盈的点在丝绸之上,醉酒误事,他踉跄了一下,还笑嘻嘻的对着周围自言自语了句“承让”。
一袭黑纱红衣烈焰翻飞。
那些争着抢着吃相难看的中年男人或是纨绔的富二三代都纷纷停下了手上脚上的动作,目惊口呆的画面定格了一刹那,又在下一瞬间摔得吱呀怪叫,但眼神始终盯着衣袂翻飞如堕落谪仙的男人。
二楼与梦筝阁相对的另一红纱帐内人影晃动,仿佛有些受惊,又好像因为姬若华的出现而极度兴奋。
姬若华没有关心那些大惊小怪的怪叫,只是静静的立在那,酒还没醒,仿佛宕机了一般,衣摆下的淡粉茉莉向四周蔓延开来,在他周围绽放成一朵由无数小花瓣组成的大茉莉花,又在一息之内匆匆飘落。
漫天繁星点点,月光无言。
两相对视,恍若隔世。
忽的,那红衣男子动了,踏雪无痕,只惊起漫无目的飘散的花瓣,在空中划过,荡漾起淡淡波痕。
丝绸垂落,天穹渐合。
姬若华的身影随着鹊桥漫步,一步步走的郑重,又像是一次次的试探,最终隐没于飘渺的红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