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下客》祝安玉兮

29、兵分两路（二）

　　宫珏这边在服务区等待雨停，青吾有心逗逗少年，无奈这少年一声不吭能省就省。他深刻贯彻沉默是金原则，虽说不是刻意绷着脸，但面无表情确实劝退了几个想要上前搭讪的小姑娘。

　　青吾当然不是个喜欢热脸贴冷屁股的主，也没有姬若华比皇上他娘还厚的脸皮，搭了两句话冷了场，便也没再自讨没趣，转眼乐呵着给玉碎打电话，不时咯咯地笑，一脸娇羞——宫珏瞥了眼，不禁一阵恶寒。

　　宫珏和他师父一样，不爱玩手机，更不喜欢刷短平快无营养的短视频。等雨停的这一会儿，他戴上耳机，古筝曲一首一首循环播放，只是在划过某一首曲子时页面跳转到了和姬若华总共没聊过几句天的界面，稍微停顿了两秒，又切换回了音乐app，倒也心静。

　　有几个混古筝圈的认出了这位天才少年，有些激动，但也没有打扰少年闭目养神。只见他抄着手，帽子压的很低，只漏出清晰的下颌角，因为高挑清瘦，喉结十分明显，不时滚动一下。

　　他的粉丝们只是远远地、默默地拍了几张照，和朋友分享一下自己的欣喜，然后便将这份喜悦藏在了心底，时不时翻翻相册，又是一阵心满意足。

　　古筝圈，乃至整个器乐圈，和娱乐圈最大的不同便是没有必要营销，也没必要耍些手段去讨好、圈住粉丝。一个人的技艺摆在那，谁也拿不走，一个人的气质是客观的，性格也是无需遮掩的，更没必要立什么人设。

　　虽然粉丝数量有限，也不具有普世性，但这也恰恰是最令人舒适的，圈的粉也往往更加铁，不会因为几句谣言便瞬间倒戈，转眼变成踩你踩得最狠的人。

　　宫珏听曲的功夫，青吾已经和玉碎聊了好一会儿，从吐槽她们的主上不辞而别擅作主张，到回去后想去哪旅游、打卡哪家美食。

　　也就是这会功夫，天悄然转晴，耀眼的太阳高高悬挂在云上，仿佛刚刚那场天地为之变色的雨从未到来，只有被打落在地的树叶记录下这场来去匆匆的恶变。

　　“欸，醒醒，走啦小孩儿!”青吾咋咋呼呼地放下手机，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就要去拉专心听曲的宫珏，少年在她的手指碰上自己的前一秒，睁眼、不露痕迹地躲过了碰触。

　　青吾也不恼火，心里知道这货一直都是这么个脾性，真不知道主上到底看上他什么，当然她倒是觉得两个人狼狈为奸、臭味相投，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然为什么老天爷又安排这两人再次见面？

　　宫珏自是不知这看起来也就十来岁的小女孩在想什么，不过她叉着腰嘟着嘴，看起来还是个心性未定的单纯少女，如果不知道她已经活了八百年的话。

　　十五岁的少年和他的“妹妹”再次踏上了南城之旅。

　　太阳东升西落，日子过了一天，远在偏远小山村的姬若华看上去并不是很从容。

　　“你醒啦？我去给你倒杯水。”那个把假装醉酒的姬若华带回家的姑娘看到悠悠转醒的姬若华，有些欣喜，看到帅哥睡眼惺忪，就差口水流出来了。

　　“水来了，小心烫。”

　　“谢谢。”一句谢谢伴着有些沙哑的嗓音，弄得小姑娘脸红了又红。

　　正当厚脸皮的姬若华光明正大欣赏着倒映在杯中的倾城容貌，又抽了几秒钟计划着应该和小徒弟报个平安再撩个骚开个屏时，屋子里悄然围过来一群人。他猛不丁抬头，嘴角抽了抽，看着一屋子七大姑八大姨，各个带着警惕与八卦样。

　　众人围着半靠在床边的姬若华，像是围观一只动物园里的猴子，当然姬若华不这么认为，他要是在动物园，怎么着也得是只开屏的艳丽孔雀。

　　“小伙子多大啦？”
　　“哎呦小伙子家住哪的？”
　　“爸妈都是干啥的啊？”
　　“家里做点什么生意啊？”
　　“小伙子长得真俊真精神!”
　　“小伙子咋在村口喝醉了啊？”
　　“……”

　　饶是厚脸皮的姬若华，也抵不过千万个村口大妈的问话。不是刑讯胜似刑讯，查户口都没这么严。

　　虽然大多数话都是想说媒、点点鸳鸯谱，但姬若华仍然敏锐地察觉到里面夹杂着几句不露痕迹的套话，谨慎地筛查他的来路及目的，要是真一一回过去，总会有几句露了信息，估计再想深入挖掘村里的秘密定是难上加难了。

　　姬若华心里明镜似的，但面上演的是宿醉之后的懵懂，神色有些迷离，乖巧而略显笨拙的回了几句话，看似样样都老实交代，实则句句没着落，主打一个已读乱回。

　　“大爷您问我大不大？我想吃大闸蟹了。”
　　“大妈，您问我从哪出来的？我妈肚子里啊，怀我可辛苦了!”
　　“啥，我爸妈都在吗？在啊，他们两年抱仨！”
　　“啊？家里有没有刚生的？有啊，我孙女刚刚满月。”
　　“……”

　　在他态度诚恳的回答下，所有人静默了几秒，互相看了对眼，仿佛不能理解这孩子是不是还没醒酒还是脑子有点毛病，但经过这么段有来有往实则胡说八道的对话，村里人的戒心不知不觉放下了许多。

　　当然，姬若华的目的也就轻松达成了一半。

　　这里面唯一一个上过大学的人，也就是那个“救”他的姑娘，因为沉浸于姬若华极具欺骗性的外貌里，忽略了他打太极的聊天方式。

　　一来二去，姬若华便将和徒儿报平安这件事完全抛到了脑后。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话实在太没水准，也没太有人再提他来历的事，这样相安无事过了一天。

　　“咚咚锵，咚咚锵，咚镪咚镪咚咚锵。”早上不到五点，太阳刚刚准备上班，外面便传来喧闹的敲锣打鼓声音。

　　姬若华是个爱赖床的懒蛋，他有一套自己的养生理论，说什么早上六七点醒一次转一圈，然后再倒下睡个回笼觉，直到自然醒（正午头十二点），这样不仅不会耗伤阳气，还能升提阳气兼滋阴。

　　赖床every day ，快乐anytime。

　　他起床气很重，尤其是被吵醒后，耳边噪音仍然不止。正当他阴沉着脸从炕上坐起，外面再一次传来不成调式的破锣破鼓声。

　　早上不太清醒之时，自然也没有精力思考为什么外面如此反常。

　　直到他推开窗户一条缝，看到了外面的景色，才如同被冬月寒风瞬间冰冻又瞬间解冻，刹那间清醒过来。

　　那样的景像很熟悉，也很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