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下客》祝安玉兮

12、直播砸琴（三）

　　“大家可以通过礼物打赏决定砸掉哪架琴以及琴的死亡方式哦～” 主播像是吞下了过量的兴奋剂，张牙舞爪地摇头晃脑，眼里闪烁着令人发指的诡异光芒。

　　死亡，何其可笑。

　　只是被创造出来便能视为生吗？倘若从没有过热烈的鲜活的有意义的生命，又谈何死亡？如果把一架身不由己、被卖给这样姑且被定义为人的人的琴的毁坏称作死亡，那么它的死亡竟然仿佛是解脱。

　　姬若华渐渐平复下来，他敛了眼神中涌动的情绪，眼底压抑着低迷的无尽的悲凄与无奈。

　　宫珏一直暗暗观察着这位新师父，一时琢磨不透他那过于杂乱的情感。

　　天渐渐暗了下来，屋内没有开灯，静谧无声，只有电视闪烁着白光，投屏中弹幕和主播的狂热互动显得格外尖锐聒噪。

　　青梧和玉碎手牵着手，虽然很气愤，却更加担忧姬若华的状态，生怕这位平时看着不着调的老男人突然爆发。

　　直播进行到白热化阶段，各个隐藏在手机后疯狂的人在网络上露出了本来的面目可憎的嘴脸。

　　最终在礼物铺天盖地的砸下的欢呼中，主播选择了一架镶金戴玉价值百万的古筝，用最原始的拳头砸向了面板，手指缝开始渗血，却更加激发了那些“原始人”的□□，那架琴在鲜红的血液中显得无比的悲壮。

　　一拳、一拳、一拳……

　　主播像是感受不到疼痛，嗜血地不顾一切砸向那架古筝，又或是代表着一群仇富又无能的人。

　　尽管他和那架筝之前并没有任何交集。

　　弹幕喝彩着，“豪华游轮”“火箭”一个接一个的刷着，有的人攒了一年的血汗钱，就这样不知不觉中挥霍干净。

　　而又来一个窈窕婀娜穿着暴露的年轻女子，伴着砸琴声搔首弄姿，跳的是韩流热舞，砸的是中国传统乐器。

　　接下来那位女子居然又选择了一架筝弹了一段樱花，do mi fa la si，极具代表性的调式瞬间将气氛带到另一个高潮。

　　显然这样一位幕后导演在某种层面上无疑是成功的，他懂得激化矛盾，懂得引流，懂得舆论导向。

　　“你别说还怪好听的。”

　　“不敢苟同，勿忘国耻！”

　　“美女弹琴，妙哉妙哉。”

　　“不评价弹得好不好，我看这个女的意识形态都是畸形的。”

　　“管他呢，我快乐了就好。”

　　“你的快乐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吗？要不要这么无耻，举报了。”

　　“我反手就是一个举报，这都什么？表演礼坏乐崩？”

　　“不爱看别看，人家这是艺术，别打扰别人的好兴致。”

　　“不理解。”

　　这到底是仇富？还是为资本家献礼？

　　这到底是所谓的反对封建？还是压根完全不懂装懂助力礼崩乐坏？

　　这到底是崇尚自由、欣赏艺术？还是披着艺术的皮来掩饰自己内心的肮脏欲望？

　　在这个快节奏的社会中，没有几个人愿意停下来静下来去深入思考这件事背后代表着什么，只有乌合之众们跟着旁边的人一同欢呼雀跃。

　　甚至，这样一个直播，居然有无数古筝供应商闻声而来，声称免费提供琴来完成呼声不减的“盛宴”。

　　随着血流如注，主播眼底的疯狂呼之欲出，迸发着原始狂野的畅快。砸琴过程中，他的目光却一直盯着前方，像是透过屏幕在注视着谁，或是在炫耀着什么。

　　瞧瞧，这就是你所心系的世界。

　　姬若华却没有任何的愤懑，倒是突然淡淡地讥笑出了声，玉碎担忧的望向笑得讥讽意味明显的主上，生怕他动用非常规手段把这个主播连同他的幕后揪出来暴力解决掉。

　　“没必要。”姬若华仿佛猜到了玉碎的心思，没头没尾地落下了三个字，可偏偏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这种徘徊在法律边缘的擦边球，总能活跃的蹦哒会儿，让人恶心却又无法真正让他受到惩处。

　　不过也蹦不了多久了呢。

　　弹幕还在疯狂刷着礼物，人们在鼓动着主播去十八层楼上把琴推下去。

　　主播一开始还觉得不能冒这么大的风险，却随着一次次礼物数目成指数的暴增，逐渐妥协，叫来许多人手搬琴上楼。

　　姬若华陷入沉思，仿佛对现今局面漠不关心。

　　几人将精心挑选的筝搬到天台边缘，下面围着一群慕名而来的群众，仰着头，并非注视神明。

　　仔细观察这架筝，居然发现和姬若华的私藏筝长的有异曲同工之貌，同是银丝镶嵌，上好的小叶紫檀，挖筝工艺。

　　命运却大不相同。

　　弹幕里忽然导向让那名年轻女子去楼下蒙着眼站着，在听到筝砸下来一瞬间躲开。

　　要求很无理，也很无耻。

　　一念生，一念死，就像薛定谔的猫，谁也不知道她下一刻的生命状态。

　　但这种行为无疑对那些追求疯狂且无道德底线的人，姑且称之为人，产生了极大的感官刺激。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那名姑娘也像是被附了身，在一声声高呼和一个个无情的金额数据中抛却自身安全，蒙着眼站在了十八层楼高的底端，上不见天，下不见地，当真是舍生取财。

　　姬若华手里拿着一串正好108个金刚菩提的珠串，仔细的用手感知着每一颗珠子早已被磨的发亮的雕花纹路。

　　一、二、三……十七

　　十八。

　　该结束了呢。

　　突然，屏幕猛地颤抖了两下，黑屏前的最后一个镜头是几名突然冒出的警察出示证件。

　　“怎么回事？”

　　“怎么不砸了，刚看到兴头上。”

　　“就是就是！赔钱！”

　　从天台向下看，那些人的脑袋如同蝼蚁一般渺小，但乌压压一片，还是引起了些许不适。

　　谁也没有想到这样一个直播会引起多方关注，舆论一再酝酿爆发，几乎把某明星偷税漏税都给比了下去。

　　热搜榜第一。

　　姬若华平静地看着屏幕漆黑一片，一行小字醒目的显现在页面上：该主播经举报查明存在相关违法乱纪行为，请大家引以为戒。

　　他忽的笑了，笑得嘲讽，笑得讽刺。宫珏在一旁低着头，好像沉思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青梧和玉碎交叠的手心都出了层薄薄的冷汗，看到这才松了口气，倒不是担心，只是害怕她们的主上不按常理出牌，还得被请去局子里喝口茶聊聊天。

　　姬若华当然不至于做出什么实质性的回应，那样只会让幕后之人得意。

　　他嘴角挂着几点讥讽的笑意，眉眼间尽是不屑与从容。

　　跳梁小丑。

　　但不得不说有一定的教育意义，倒真是引起了很大一部分的民众的思考。

　　但毕竟过江之鲫自古以来便只多不少。

　　“凶恶与滑稽往往近似。”

　　静置了几分钟后，屏幕忽的又亮了起来。随着黑屏的时间流逝，直播间人员直线式下滑，但曲帘珠翠的硕大电视屏尚未退出，只见上面飘着四个大字——游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