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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走马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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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瞿晓有记忆开始,他就与母亲一起生活。他们挤在十几平的小房间,即使一个月也不一定吃得上一口肉,但瞿晓也觉得满足了。为了给母亲分担,他有时会跟隔壁的哥哥一起去偷东西,偶尔收获一份猪肉,或者一块面包,母亲每次都会揪住他的耳朵,狠狠训斥他一顿,但最后还是用他的“战利品”做一顿美味的大餐。
十岁的他天真地以为,生活就应该这么磕磕绊绊地过去。直到那天的生日,带着烘培店女孩子施舍的蛋糕,他回家打开门。母亲笑着迎接他,做了前所未有的一顿大餐,把瞿晓高兴坏了,他默默在不属于他的生日蛋糕前许下三个愿望。
一,母亲健康。
二,成年后找到一份能养家的工作。
三……好像没什么要许的了,那就希望不知道在哪里的父亲赶紧死掉吧,不,应该让他先后悔抛弃母亲和自己,然后孤独地悲惨地死掉。
那个晚上,瞿晓睡得很熟。他从来没睡得这么熟了,只是呼吸渐渐困难起来,他强撑起身体去叫母亲,但母亲没有回应他。他爬着去开家门,又爬到隔壁的门前,用尽全力敲了几下,然后就彻底昏过去了。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是在医院了。隔壁的哥哥和阿姨满脸悲戚地看着他。他脑子里似乎还在嗡嗡作响,只能无意识地问,“妈妈呢?”
没有人回答他。然而过了几天,“爸爸”却来了。
“顾先生,您真的要认领这个孩子吗?”穿着西装的男人夹着公文包,一遍遍确认。
“他是我儿子。”
没错,时隔十年零一个月,他的父亲来见他了。
出院后,他住进了所谓“成功商人”顾清留的家中,以他儿子的名义。
只是这个家,对于他来说,似乎有些拥挤了。
顾清留原本就有一位妻子,瞿晓的母亲和他的父亲,以父亲真正的妻子来说,是一个意外,当然,也包括他。瞿晓似乎对这种结果没有太过意外,只是从瞿晓换成顾晓总是叫着别扭,而家里也只有大他两岁的哥哥会叫他“阿晓”。
他的兄长,也就是这位妻子的亲生儿子,顾延风。与他总变着法刁难顾晓的母亲不同,把自己的弟弟当个宝贝一样宠着。
每天等他放学,两个小男孩就手牵着手回家,看见母亲他又会马上把手放开。顾晓明白应该是他母亲说不希望他跟自己关系好,但一向乖巧的顾延风只在这一点上没有听话。
“刘妈,带延风去洗澡。”女人招手唤来钟点工。然后斜眼瞧了下顾晓,“延风洗完了再让顾晓进浴室。”
刘妈面露难色但还是照办了。顾延风拉拢着脑袋小声问刘妈,“刘婶婶,我能不能跟阿晓一起洗?”
“美乐太太都吩咐了,延风少爷还是听妈妈的话吧。”
顾晓回房间放下书包,看着秦美乐出门后,敲了敲浴室的门,“延风?”
门里面的顾延风立马兴奋地蹦过来给他开门,然后转头对刘妈道,“刘婶婶,我跟阿晓一起洗,您先出去吧!”
刘妈扶额叹气,只好出门。顾延风把弟弟拉进来,高兴地看着他脱衣服,两个人一起跳进浴缸。
“嘿嘿,我想跟阿晓一起洗澡很久了,都是妈妈不让……”顾延风推了只橡皮鸭过去,顾晓拿起来捏了捏。
“看招!”说着顾晓猛挤橡皮鸭,一道水柱喷在顾延风脸上,“哈哈哈哈。”
顾延风不甘示弱,掀起水冲他泼过去。
两人打打闹闹,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突然响起高跟鞋的声音。
“美乐太太,真的是延风少爷自己让顾晓进去的!”
“闭嘴!”
“嘭”地一声浴室门被打开,秦美乐满脸怒色站在门口,他把顾延风拽出来,用浴巾裹起来拉出浴室,“延风,忘了我说的是吗!”
“没有,妈妈,你轻点,呜呜呜……”
看着顾延风离开,顾晓眼神都暗了下去。
随着年龄增长,顾延风也开始学着父亲喝咖啡,顾晓忍不住凑过去尝了尝。
“好苦。”他吐吐舌头。
“哈哈,”顾延风笑他,“你还小啦,乖乖喝牛奶。”
“延风不也只比我大两岁,装什么大人。”顾晓冲过去在他嘴角舔了舔,“嘿嘿,还是这边的好喝。”
时间眨眼间过去,顾晓十六岁,顾延风十八岁那年,久不露面的顾清留却突然出现在“家庭晚餐”中,宣布顾延风要去日本留学。
秦美乐一拍桌,忍着怒火,咬牙切齿地问,“你这么久不露面,一回来就是要说这种事是吗?”
顾清留不急不躁,动作优雅地切下一块牛排,“我打算让顾晓也一起去。”话音一落,秦美乐餐具都扫到地上,摔得粉碎,刘妈上前小心翼翼地收拾。
“顾清留你别太过分!”她失去理智地指着顾晓大骂,“你明知道他就是个贱人生的脏种!”
顾清留眉头紧锁,“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年你在外面怎么过的,你怕不是要把这个家里面塞满贱种!”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落到秦美乐脸上,“几年没怎么见,你越来越没教养了。”他又缓缓坐回椅子上,“如果你想离开,我不会阻拦你。”
秦美乐眼泛泪花,“你别以为我不敢,我一定会带着延风离开这里!”说完她就摔门而去。
顾清留依旧情绪平稳,看向顾晓,“怎么样?我记得你说过想去日本留学的。”
顾晓回忆了一下,确实在顾清留少有的尽父亲义务,带他们去日本玩的时候他提过,于是他点点头,“我没意见。”
“延风呢?”
顾延风面露苦色,想起刚刚母亲的样子就一阵叹息,但他抬头见到顾晓期待的眼神,还是忍不住点了点头。
没多久,去办护照的顾晓见到了曾经的邻居哥哥。
虽然,公安局相遇确实不是什么最佳场所。
与父亲告别后,他主动打招呼,“好久不见,敏成哥。”
满脸伤痕的张敏成看了半天才辨认出来眼前跟他打招呼的人是谁。
“瞿,瞿晓?”
“我现在叫顾晓。”
“哦,哦,”张敏成挠了挠头,“你,应该不是跟我一样犯事了才过来的吧?”
“我来办护照,下周就出国了。”
张敏成沉默良久,理了理破旧的袖口,有些不知所措,“你看起来过得挺好的。”
顾晓眼神无光,“还好。”
沉默片刻,张敏成突然问他,“你现在有空吗?”
跟着张敏成来到曾经的家的隔壁,顾晓心中说不出的沉闷,他对这里又怀念又抗拒,怀念母亲的温柔,抗拒她想带着自己自杀的情景。
“抱歉啊,这里很乱,”张敏成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旧纸盒充当的桌子上,“马上要拆了,所以也没怎么收拾,我妈准备一次性拖到新家呢。”
顾晓环顾了一下这熟悉的地方,“阿姨呢?”
“她去卖塑料了,估计不到晚上回不来呢。”
张敏成在垃圾堆一样的杂物里翻了许久,拿出一个纸包的物品递给顾晓,“我知道你以前是把我当真兄弟,但是我却没做个好人,这东西,是你妈留的。”
顾晓心中一动,接过他手上的东西,拆开一看,是一块比鸽子蛋还大的吊坠。
“当时你来敲我们家门,我妈吓坏了,马上报了警,我去你家里面看了看,开了窗通风后发现你妈已经没气了,边上不知道为什么放着一块项链,应该是你爸爸送的吧,我是真的手贱,小偷小摸惯了,不小心就顺走了,对不起,我一直后悔了很多年,没敢去卖掉,现在也算物归原主了。”
顾晓知道,这可不是“放在边上的”,链子都断了说明是拽下来的吧。
“没事,都过去这么久了。”顾晓起身准备离开。
“哈哈哈,我就知道嘛,你小时候都跟着我偷过多少回东西了,这点小事你肯定不会放心上的是吧。”
突然,顾晓转过身把张敏成打翻在地,语气是压不住的怒火,“敏成哥觉得这是小事?”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张敏成心有愧疚不敢还手,“阿晓,真的对不起。”
“别那样叫我。”顾晓又是一下重击,这一下刚好让张敏成的头撞到边上断裂的木头上。顾晓拍了拍对方,然而他已经不再动弹了。翻过张敏成的脑袋,满手是血的顾晓缓缓起身,试探地问,“敏成哥?”结果自然是没有回应。
他拖着张敏成来到隔壁,熟练地摸到备用钥匙打开了门,把张敏成放进衣橱里,锁好柜门,又出了家门。看了看四周,这个居民楼似乎已经没什么人住了,此时安静得如同掉进冰窟一般。他穿好衣服,去张敏成家擦拭痕迹,把水杯中的水倒掉后带走了纸杯和碎木。
走到楼下,他远远看见张敏成的母亲往这个方向走,于是他加快步伐,到了家里才松下一根弦。洗了手,他把身上衣服脱下来放进洗衣机。
“阿晓,你回来了,快收拾一下行李吧,明天陪我去下公安局,都怪今天考试不能请假,不然我就跟你一起去办了。”
走进顾延风卧室,顾晓上前抱住了他。
“嗯?怎么了?怎么衣服也不穿的,小心感冒。”
“延风,陪陪我好吗?”
顾延风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背,“你知道的,我肯定会永远陪着你。”
不知不觉,紧紧的拥抱变成了湿热的吻,顾晓压在顾延风身上,炽热的两具躯体相贴,顾延风把他推开,“阿晓,你要干什么?”
顾晓满眼渴求只能委屈开口,“延风,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吗?”
“我,你是我弟弟……”看着那副面孔,顾延风还是没忍心说下去,任他在自己身体上啃咬。
互相摩擦着解放后,两个人卸力地躺在一起。
顾晓捧着顾延风的脸轻柔落下一个个吻,“延风,我只有你了。”
第二日早,陪着哥哥来到公安局的顾晓瞥见在报案的中年妇女。
“我儿子从昨天就不见了。”
“您先别急,是从什么时候?”女警安抚着妇女的情绪。
“我,我下午的时候去卖塑料,他跟我说出去转转,然后我回来后再也没有见过他。”
“您联系过他的朋友们了吗?”
“联系过了,都说没见过。”
顾延风从出入境大厅过来,顺着顾晓的视线看了一眼,“怎么了?认识的人吗?”
顾晓摇头,“不认识,她孩子不见了。”
“这样啊,唉,希望她能早日找到吧。”顾延风哀叹,跟顾晓走出公安局的门。
顾延风和顾晓拎着行李箱在机场大厅,秦美乐抱着延风泣不成声,顾清留依然没有露面。
“妈妈,我过几年就回来了。”顾延风抚摸着母亲的背,柔声安慰。
“延风,你放心,等你回来,我就和他离婚了,到时候我们一起生活。”
顾延风叹气,他似乎知道这没有那么容易,但还是附和地点了点头。
上了飞机,顾晓替顾延风放好行李,坐在他身边,伸手揉了揉他紧皱的眉头,“别想那么多,你还有我。”顾延风欣慰地笑了,靠在弟弟的肩头,“阿晓长大了,都会体贴我了。”顾晓抱住他,吻了吻他的发顶。
通过考试,顾延风进入了日本的大学,而顾晓则在当地的高中就读。
“Akila,这是什么?”同学看顾晓手里的吊坠,忍不住好奇。
“没什么……”他正准备收起来,却被边上玩闹的同学猛地撞了一下,吊坠摔到地上,裂开了一个缝隙。顾晓先是一惊,然后顺着缝打开吊坠,里面居然放着一张叠的很小一块的纸。
回到与顾延风同住的家后,他坐在床上拿出里面的纸。
展信,是母亲的遗书。
看完内容的顾晓心里已然成了一潭死水,所有情绪都积蓄在水中,缓缓下沉。
“阿晓,来吃饭啦!”
顾延风喊了几声都没有反应,进他屋子发现顾晓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走过去坐在床边,语气温柔,“怎么了?”
顾晓似乎终于醒过来,看着顾延风的脸,把他拉下来交换了一个急躁的吻,顾延风推开他,“今天这么急?先吃晚饭好不好?”顾晓终于平静下来,点了点头。
夜晚的床笫之欢,顾晓头一次拿出相机。
“不,别拍……”顾延风挡住脸。
“哥哥不在的时候,我能拿出来看看,不行吗?”
“唔……”敌不过宠爱的弟弟,顾延风还是放下了手。
四年之后,顾晓跟着顾延风回国,周围人惊讶于他的变化。
“刘妈,四年了,您一点没变呢。”
忙着收拾的刘妈欣慰地道,“延风少爷回来了啊,哎呀,我可老了不少……”她转身后却愣住了,“是,是顾晓少爷啊……”
顾晓笑笑,“刘妈不认识我了?”
“您,还真是变了不少啊,以前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哈哈,这都要多亏我哥,是不是,哥哥?”他一把揽过身边的顾延风,笑得开朗。
顾延风勉强点点头,一想到回国前得到的母亲离婚却净身出户,现在一个人寄住在舅舅家的消息,他就头疼。
“阿晓,我先去看看妈妈,你在家等我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
秦美乐看见顾延风立马跑上来抱住了他,“延风,你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妈妈~好久不见啊。”
秦美乐抬头,看见顾晓的笑容,瞬间火气暴涨,“你什么东西,配叫我妈?就是你把延风骗去日本的对不对?”
顾延风拦着秦美乐,“妈,你冷静点。”
“哎呀,秦太太,这怎么能叫骗呢?哥哥是自愿的啊,他也很想去日本的,是不是,哥?”
“阿晓,你也少说两句。”顾延风推着顾晓出门,“你先去车里等着,我跟妈妈说几句就来。”
顾晓一只手环住顾延风脖子,贴在他耳边轻轻道,“好,我等你,延风。”
坐进车里的顾晓笑容瞬间消失,周边一片死寂。
顾延风开车,回去的路上两人异常地没有多说一句话。
回到家里,顾清留在餐桌上迎接他们。
“我的儿子们,欢迎回来。”
在顾晓的活跃下,一顿饭吃得还算愉快,顾延风一直紧皱的眉头也总算舒展开来。
“顾晓真的变了很多呢。”顾清留笑着看向顾晓。
“都说我以前确实太压抑了,多亏了哥哥在日本让我每天都很快·乐,所以我也就这样变得开朗起来了。”说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顾延风。后者似乎反而变压抑了,只是跟父亲寒暄几句就离桌了。
“对了顾晓,”顾清留叫住要走的顾晓,“这周末,你安排一下时间,我带你去户外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