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犬剑客的白月光》薄野春南

82、异世梦

　　纪太白死死攥住桌沿，喉间发出压抑的呜咽。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里炸响：【检测到重要角色死亡，剧情偏离度99%】【警告！时空锚点即将崩溃】【警告！宿主任务失败！任务失败！】

　　“竹隐……”他抓住她的手腕，指甲深深陷进皮肉，“剪秋，本宫的头好痛啊！”

　　这个时候了，他还不忘说个冷笑话。

　　竹隐扶起他的脑袋：“你怎么了，师兄？你脸色很难看，这菜里有毒吗？”

　　纪太白头痛欲裂，一个打滚摔倒在地上。

　　竹隐慌忙抱起他的上半身：“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纪太白紧紧盯着竹隐，哆哆嗦嗦道：“竹隐，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我是从两千年以后穿越来的，我……我好像要回去了……”

　　竹隐快吓死了：“好了好了师兄，你演得真的很像，我相信你了，你不要这样！”

　　纪太白握住她的手：“师妹……我真的没有骗你……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连我的名字都是我瞎起的……”

　　“师兄，师兄，我带你去医馆看病，我们这就去！”说着，竹隐一把将纪太白扛起来。

　　而后，她惊恐地发现，纪太白很轻，轻得像一把椅子。

　　她扭头一看，纪太白的下半身已经变成透明模样。

　　“啊——！”竹隐的尖叫声差点将屋顶掀翻，她惊惧地将纪太白扔到地上。

　　“呃——”纪太白痛得闷哼一声，嗓音虚弱，“我的亲妹啊，我又不是鬼，不会害你，你摔我干嘛？”

　　竹隐慌忙跪下：“对不起师兄，我错了，我不该跟你抢东西吃的，我求求你了，你要是死了，我回去怎么跟师父交代？她们肯定不会信的，我求求你快变回来，我把所有的烧鸡都给你吃！”

　　纪太白看着痛哭流涕的小师妹，扯着嘴唇笑了笑，而后温柔道：“没关系的，师妹，师父知道我的身份，从她收养我的那天起，她就知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回去告诉她……说，太白回家了，她会为我高兴的。”

　　他的声音很温和，竹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温和的师兄，胳膊上爬起鸡皮疙瘩。

　　肉麻归肉麻，她还是很伤心，她抽抽搭搭地问：“师兄，你回你的那个世界了，还会回来吗？”

　　“不回来了，竹隐。那个世界有我的爸爸妈妈，我会很开心的……不好意思，我忘记你没有爸爸妈妈了。”

　　纪太白的身体越来越透明，竹隐暂且原谅他的狗嘴里吐出的狗话，哽咽道：“师兄，你别走，我一个人害怕……”

　　纪太白想摸摸她的头，无奈手已经消散了，他只能安慰道：“竹隐不怕，去找陈十八和卫姜，他们会照顾好你的。”

　　竹隐的眼泪穿过纪太白透明的脖颈坠落到地上，纪太白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师妹，我想回望月宫了，我们的客栈……”

　　竹隐靠近他的脸：“师兄……你放心，我一定会打理好客栈的，收入我们俩五五分成……”

　　“纪星，星星的星……我原名叫纪星……”

　　犹如萤火虫飞舞，纪太白的身体消散在空中，化作点点星光。

　　泪眼蒙眬间，竹隐仿佛看到纪太白贱贱的笑容：“师妹啊，你哭起来好丑哦。”

　　竹隐擦干净眼泪，步履匆匆地下楼，而后朝着越国公府的方向跑去。

　　——

　　没有阿姜了。

　　陈十八在地上找了许久，连布满老茧的手掌都磨破了，也没有找到任何卫姜留下来的痕迹。他茫然抬头，雨水混着血珠滑进眼底，刺得眼眶生疼。

　　他一直紧紧抱着她的，可是不知道为何，她消失了，像一阵风一样，他没有抓稳，她就不见了。

　　瑟瑟秋雨中，赵世南伫立许久：“朕的温净呢？”

　　陈十八没有回答，拼命抠着地上的石板，哪怕指甲翻了过来也不理会。

　　最后，赵世南凝视着雨雾深处，声音裹着帝王特有的冷冽：“太子谋反，废为庶人，流放仟州。凡参与谋逆者，移交大理寺，削去属籍，流放三千里。温净公主护驾有功，着，封为镇国公主。”

　　此番诏命，便是要清算宋家。

　　乘上龙辇，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赵陵：“朕的温净是天上的仙童临凡，此人对温净也算忠心，陵儿，留他一命吧。”

　　赵陵深深叩首：“儿臣谨遵皇命。”

　　龙辇远去，赵陵走到陈十八面前，低头看他，嘶哑着嗓音发问：“阿姜呢？”

　　陈十八不语，仍旧在地上摸着。

　　“装疯卖傻对本王没用！”赵陵拔出腰间佩剑横在陈十八脖颈上，“父皇让我留你一命，我可以让你手脚残废地活着！”

　　陈十八忽然暴起，猛地捏住他的佩剑，手腕一抖，那柄精致的长剑就碎裂成几截。

　　金石相击的脆响中，锋利的残片划破他的掌心，鲜血溅在赵陵玄色蟒袍上。

　　赵陵骇然退了几步，廿一立刻上前护着他：“你安敢行刺？”

　　陈十八信手将断剑扔到地上，冷冷地看了赵陵一眼：“阿姜是你们的妹妹，赵鄢杀她，你利用她，你们兄弟二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你若再敢烦扰阿姜，我会像杀赵鄢那样杀了你。”

　　赵陵怎么咽下这口气：“抓住他！”

　　陈十八飞身跃上高墙，如孤鸿掠过，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廿一去追，从前他追不上陈十八，如今更是追不到。

　　夜雨没有停，他在雨中跑了许久，最后，他到了水井街。

　　这条街道已经付之一炬，但陈十八能清楚地记得，他们原先的住所在哪一方地界。

　　巷口的海棠树只剩一个木桩，漆黑如碳，静默如墓碑。

　　陈十八静静地站在木桩前。

　　他不通诗词，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被剑占据，是一个很无趣的人。

　　但他喜欢春天，喜欢花，喜欢漫天飞舞的花。

　　那一年到鹿山时，他就曾见过纷纷扬扬的杏花。

　　他最害怕的是冬天，冬天来了，练剑的手会冻住，握不紧剑。

　　卫姜死了，这世界最好看的风景也褪色了。

　　陈十八握剑的手突然发力，他的手很稳，没有发抖。

　　寒芒如银蛇般划破凝滞的空气，剑锋贴着下颌骨的弧度下沉，手腕猛地翻转，锋锐的剑脊压进皮肉，瞬间绽出红丝。

　　鲜血顺着剑身蜿蜒而下，温热的液体漫过他的指缝，只要再用一点力，他就会割断动脉死去。

　　滚烫的血液坠入衣襟间，下一瞬，陈十八又松开燕山。

　　并非是怕死，而是自刎这种死法太过轻松，卫姜离去时是痛的，他不能这么轻易就死了。

　　陈十八坐在那堆废墟中，面无表情地割开手腕。

　　血液滴滴答答落在地面，又被雨水稀释，陈十八抬起头，漫无目的地看向墨色的夜空。

　　阿姜，你等等我。

　　眼前的画面有些模糊，他恍惚间看到卫姜，她弯下腰同他说话：“小苦瓜，你在做什么？你可不能死啊，你死了我怎么办？你快包扎伤口，你痛不痛啊？”

　　不痛的。

　　陈十八勉强睁开眼，伸出手试图去抓卫姜的衣袖。

　　“别丢下我。”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出口。

　　恍惚间，他仿佛真的拉住了卫姜，她轻轻抚摸他的脸颊：“蠢货，别自寻死路啊。”

　　他的确愚蠢，让她丢了性命。

　　陈十八挣扎着想站起来：“阿姜……等等我……”

　　而后，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竹隐抹去脸上雨水，鼻子敏感地捕捉到血腥味，一低头，就看见湿淋淋的陈十八。

　　她吓了一跳，随即瘪嘴：“陈十八，你们去哪里了？我去国公府也没找到你们，只能来这里碰运气呜呜呜——”

　　她年纪小，又眼睁睁看着师兄消失在眼前，因此胆战心惊，只想找到熟悉的人。

　　哭着哭着，她发现眼前的人不太对劲：“怎么只有你？阿宝呢？你受伤了？”

　　陈十八浑身散发着煞气，眼底凝结着化不开的阴翳，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剩一具空壳。

　　他总是受伤，身上带着血，竹隐也没发现他伤得很重。

　　眼前的幻觉消失，卫姜不见了，他不动声色地用衣袖裹住手腕上的伤口，开口问：“你怎么在这里，纪太白没有和你一起吗？”

　　他的声音并不冷，反而很虚弱，很轻，仿佛下一瞬就要随风飘散了。

　　一提到纪太白，竹隐就伤心得不得了，她抽咽道：“我……我师兄死了，他死了……”

　　陈十八心里泛起一点涟漪，但也只有一点点，此时此刻，他满心满眼都被卫姜的死占据，已经无心去想其他的任何事。

　　他疲惫地开口：“谁杀了他？我帮他报仇。”

　　竹隐揉了揉眼睛：“没有人杀他，他突然变得很奇怪，说了一大堆奇怪的话，然后慢慢消失了，我知道我说的事你可能不相信，但是我说的是真的……”

　　陈十八缓缓抬起头，一颗坠入深渊的心又猛烈跳动起来。

　　他眨了眨眼，让睫毛上的雨珠滚落：“他是怎么消失的？”

　　竹隐将刚才发生的事又描述了一遍，说完以后，她一直叹气：“唉，他就那样凭空消失了，我怎么跟师父交代啊，要不是我任性，他就不会跟过来，谁会相信呢……”

　　“我信。”

　　陈十八转身，向夜色深处走去。

　　“真的吗？你真的相信？”竹隐追上去。

　　“我相信。”